第二章
站在地頭也看不清父母的表情,只能看到帶着草帽和揮舞的鋤頭,陳威放下筐挽起褲腿,對陳青說道:“你在田頭玩別踩到苗。”說完在爸媽鏟下的雜草中扒拉着能喂豬的馬紮菜,上一世和哥們上飯館點過這道菜,叫的是學名馬齒苋,菜一上來他氣的差點番白眼,拿喂豬的招待人太他媽的不地道了,解釋半天才明白現在返璞歸真人和豬都能吃。
陳媽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下額頭的汗,回頭眯着眼看了下:“彬子,那是不是咱家小威和小青?咋覺得這孩子不太對勁呢,不是真給削壞了吧,你說你這個當爹的,哪能那麽下狠手,屁股抽的一道道的,這天熱冒汗了多蟄的慌,我可告訴你,大兒子要有個三長兩短的,饒不了你。”
“你瞎咧咧啥,”陳躍彬看了看蹲在地頭那兩團,他這個兒子也不知随了誰,膽子大鬼主意也不少,就是沒用到正道上,在村裏走一招非鬧得怨聲載道、雞飛狗跳不可,罵過、打過死活改不了那壞性子,昨個在氣頭上是沒注意力道,聽着媳婦絮叨他心裏也煩:“你懂啥?慈母多敗兒,那小子的性子再不幫着改改,以後有你哭的地兒,你還別不服氣巴不得你把我蹬了,今個蹬明個就能找個18大姑娘。”
陳媽掐着腰,瞪着眼睛,鋤頭往地壟溝一扔開吼:“你去找就你窮成那個德性,還好意思找大姑娘呢,老娘連着生了兩個兒子,還想咋地?數數全村有幾個能連着得倆帶把的,兒子沒事我還能對付跟你過,小威都有點啥,看我蹬不蹬了你連帶兒子都帶走。”
“得得,”陳爸一哈腰把鋤頭塞給媳婦:“咱幹咱地,哪有你說的那麽邪呼別達理他們,小威你還不知道,一準裝可憐讓咱們心軟,告訴你李小蘭,他幹啥我都懶得管除了不上學這塊,他要敢再有這個念頭還得削。”
陳媽心裏還犯嘀咕,總覺得大兒子乖的奇怪,聽陳爸一說尋思着八成也是這回事,又回頭看一眼才繼續鏟着地。
“哥,咱回家吧曬死了。”陳青報怨了,陳威立馬提着滿滿當當的筐站起身走到地頭,拿起爸媽扔在此處的軍用水壺,拔掉木塞子給小家夥灌了幾口,才牽起又是黑不粗溜的小爪子:“回吧!”
剛來時還能看到父母的背景,現在連個人影都瞅不見了,陳威吱牙笑,這農作速度真不是吹出來的,回到家找出破菜板把竹筐裏的菜都剁碎,碎渣攏在雞鴨盆裏,他看過陳媽是這樣做的,想來自己做的也差不多,沒急喂急人還沒吃呢,它們怎麽能領了這個先?豬圈旁壘了兩個棚一個養了十只雞一個養了五只鴨,全家人都不喜歡吃鴨肉,感覺那肉吃的才,不過爺爺奶奶倒是好這口,最後也都進二叔一家。
上輩子陳威在老家熬到了16就出去闖,不管他爸愁白了頭,不顧他媽帶淚的眼,年紀太小一般地方都不要,第一份工就在鹵料店打下手,天天和鴨子打交道,老板不錯也不藏私肯教,陳威的心不在那上面,年輕氣盛總想着發大財給他爸瞧瞧,幹了三年跑到大城市後,到處都是路邊攤也有熟食店,可他再也沒嘗過那麽有人情味的料了。順手抓起一只黃毛鴨崽,還是太小了養大點再說吧。
“哥,給pia(四聲)叽呀,還要去找二栓玩去呢。”陳青心裏還念着他哥那點兒“家底”。
陳威把鴨崽放回欄,也沒站起身一把将弟弟抓過來,輕拍兩下屁股吓唬道:“亂跑啥,也不會躲車小心被撞了,哪兒都不能去在家玩。”
“哥,”陳青點點陳威的額頭問:“不會真被咱爸削傻了吧,二栓他家就在咱家旁邊哪有車呀。”
陳威又打了下小屁股,掩飾自己的尴尬,算算可不是二栓家要在他上中學時才搬走:“自己拿去幹活呢。”
陳青扒拉的短腿跑進屋,利索的爬上炕,他哥藏的位置他了如指掌偷看過好幾次,打開炕櫃拿出一個塑料袋,破的舊的都不要,專挑新的花花綠綠的,裝好又爬下炕跑出屋:“找二栓玩去了。”
陳威走回屋內把扔在炕上的紙片都扔在柴禾堆裏,留着點火用,以前這些可都是寶貝,陳青想拿非踢他兩腳不可,掀開米缸用二大碗舀了滿滿人米倒在大盆裏,洗了三遍再用水泡上,有電飯鍋到可以嘗試下,這大鍋飯還是算了,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後園子裏種滿了豆角、黃瓜、白菜,陳爸陳媽沒浪費一點兒地,擠得滿滿當當,把刀面帖着地面狠力一割,一顆完完整整大白菜一點兒都沒散架,陳威再一次傻笑還是有點莊稼漢的基礎嘛。
“威子在家嗎?”
聽到聲陳威抱着白菜就往前院跑,不會聽錯的是他——發小熏子,除了對不起家人,使自己愧疚的還有他,熏子身世挺可憐,父親下礦被砸死,母親拿着賠償金跑了,留下兩歲的熏子和爺爺奶奶生活,和自己出去闖,一事無成卻至始至終的信認,到最後還是被連累了,老兩口一定恨透了自己,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吧,陳威紅着眼圈看着面前的人,差點喜急而泣了。
“唉呀媽呀,這削的不輕吧?怎麽瞅着還眼淚直打滾呢?”熏子大驚小怪的說道。
“滾犢子!”陳威嘴上罵着,眼卻緊盯着人,又黑又瘦的小臉上,滿是灰塵,頭發約有二寸多長,亂蓬蓬的,活像個喜鵲窩,這年頭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千篇一律、季節不分的勞動布灰黑系,農村娃更沒有啥講究,只要抗禍禍,能蔽體就成了,還有啥樣式可言,各家各戶能扯嘎布都不錯了,像陳爸一件原是天藍的上衣愣是穿成土籃都沒舍得扔,一條綠軍褲平時都不上身,過年串個門才能套上一回,一雙懶漢黑色鞋底補的都快成內增高了,熏子家更窮些,身上穿的都是他去世父親小時穿過改的,大腳指頭都快頂出鞋面了,陳威感慨萬千再次看到熟悉的人真好,一切都重來了。
熏子都被盯毛愣了,伸着黑呼呼的爪子搓搓陳威的臉蛋:“削傻了呀?”這回有回應了,換個晴天大白眼,陳威也無奈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每次他爸揍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
“威子,你真不想上學了?”熏子勾住陳威的肩膀說道:“你要不上的話,我也不上了一個人待着沒意思。”
陳威一菜刀把白菜剖成兩段,又一點點切成均勻的小片,厲聲的回道:“誰說不上的?明個就去,”把菜刀往菜板上一拍:“你咋沒去上學?”
“回家吃晌午飯呀,下午還得去呢,威子下午放學咱去王海家看電視去呀?昨個你被削了就沒敢來叫你,賊好看武打的呢,那男的女的一個賽一個的俊,”出拳踢腿“演練”幾下:“咋樣像大俠不?”
陳威點點頭:“把你家麻袋片兒披身上就像了。”王海家在村裏算富戶,家裏的地多勞動力也多,上輩子老人生了四男一女,這都是變富的資本,王海那小子和他們同齡就是有點狗眼看人低,他家有一臺黑白電視還總飄雪花那種,放學他們幾個淘小子總是趴牆根偷看,人家還不讓進屋,八成是怕踩髒了那屋的紅磚地面,太遠聽不見電視聲音,最常聽到的就是他家大人轉牆根邊那個電視杆的,成人大腿粗上面頂個破鍋蓋,電視雪花多了就得轉,想想那家人看他們的眼神以前不懂事臉皮厚,回頭想想真挺反感的,擰了一把還在興頭上熏子的耳朵,回絕:“不去,你也別去了,在家複習功課,以後有錢了咱自個買,還買彩色的。”
熏子撇撇嘴:“我還想學功夫當大俠呢。”
“還有重播呢,看重播。”
“重播?啥叫重播。”
“你別管了有那個時間幫你爺奶幹點活多好。”
熏子伸長脖子仔細看了看面前這張臉:“威子,你咋變的不像你了呢?在早你還折柳條做九節鞭呢?”
“……趕緊回家吃飯去。”他不想兩人再渾渾噩噩的過這輩子,教育從小抓起他就從這輩子貫徹。
材料都準備好了,就等他媽從地裏回來下鍋,陳威坐在炕沿摸了摸綠色單肩書包,布料粗糙但是耐用,原來這上面還有一個紅色五角星,都不知道被扯到哪犄角旮旯了,包底的鉛筆頭、被切成一塊塊的橡皮,自己不愛學習可擋不住破壞,聽不進去老師講的課就拿這些東西練手打發時間,鉛筆芯被削了老長,書破角、卷邊造的不成樣子,他爸還用舊挂歷給包的書皮,真是白瞎那份心了。
筆芯弄斷練習本打開,有念頭就得實行先把作業做完吧,也不知道學到哪裏,起碼小學畢了業,這點學問還算小兒科,可他不想展現“天才”那面,到了初中可就吃力了,不能再讓爸媽失望,暗下決定勤能補拙一步步來。
田字格的練習本寫下這世第一個雞扒字,他也是随社會潮流的人,從手寫到計算機到智能電話,手指頭一動想到什麽字體調哪種字體,手寫年代呀,嘆口氣基礎沒打好,萬事開頭難。
家裏靜悄悄的陳媽倒松了口氣,這才是正常的嘛,那孩子怎麽可能一下就變乖了,準又跑哪兒瘋玩去了,進了屋看到外屋地那切好白菜、洗好的大米又瞄了眼裏屋認真學習的兒子,陳媽這顆心又提上來了,但也忍着啥話沒問,只喊了聲:“小威呀,餓了吧媽現在就整飯,你……你學習吧。”
這晌午飯陳媽是沒吃好,扒拉兩口就裝好飯菜回地裏,也不知道怎麽說的,晚飯時陳威就接收到陳爸掃射的打量目光,主動搶着刷碗的陳威也暗自後悔,太着急表現了,也低估爸媽對自己的了解,直接說出真像,別說他們不能接受,自己都沒臉說上輩子那些渣事。
陳媽扯扯陳爸的袖子,低聲的說:“你瞅見了吧,我哪胡咧咧了這哪裏是咱小威呀,這可咋辦呀?”說着說着眼圈就紅了:“不然找個跳大神的吧,咱也別明說行不?”
陳爸愁眉不展:“別整那些事,還閑不夠丢人的呀。”
“丢人也是你整的,你要面子就不要兒子了?”陳媽抹把眼淚,火冒三丈嗓門不自覺的也擡高了:“到底造了什麽孽?找了你這麽個沒良心的男人。”
陳威甩甩手上的水沖出門,再這麽吵下去被旁人聽到了他就得在敗類上再加上神叼了,摟住陳媽的腰開始自我忏悔:“媽,真沒事,爸給我削開竊了,都說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以前是我做錯了,以後努力改正,做您和爸的好兒子,做弟弟的好哥哥,做老師的好學生,您看行嗎?媽!”
陳媽聽完兒子的肺腑之言後,一把把陳威甩到一邊,轉身就沖到陳爸面前下手就抓:“陳躍彬你還我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