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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這事熏子沒往心裏去,本來就困的迷糊呢哪有心情記這事,陳威當時沒在場也不知道,只有樹花盯了兩天,見沒啥後續發展也忘在天邊,月考之後上課時間延長到晚九點,四人回到家不敢有絲毫的放松,淩晨二點燈光通明,陳爸看着心疼和媳婦嘀咕:“腦袋不能學壞了吧,累傻了咋整?”

“孩子願意學是好事,你總瞎操心。”說着陳媽下了炕把炖肉的湯盛在空鍋裏,下了些面條裏頭還打了四個荷包蛋,淋上點蔥花、肉絲端給苦讀的孩子,認學是好事她絕對支持,她不像陳爸那樣心裏擔心嘴上墨跡,她寧願每天等到淩晨做些菜飯給孩子墊墊底這樣精力才充沛。

一周只有周日下午的半天假,陳威恍然這縮短了一年都在平時補回來了,熏子回到店裏幫着大人整理帳目,這種習慣早在賣鹵蛋時就形成了,店裏幾個營生都是按月結,自家人一向都沒有旁的說法,每次都是陳威催着記,連腦袋比較活絡的陳老二都想不到這份上,你問他今兒個進賬多少?他立馬先去數盆子裏的魚,然後報給你賣出魚的數量,這些帳目都依賴幾個孩子,他們懶得弄那些,張老爺子記帳就是一個棍子1,陳爸是畫圈圈,陳威幾人放了學記帳的前提不是數棍就是數圈,一般人都弄不明白,他們純屬熟能生巧,店裏的生意起點不錯第一個月純盈利達了七百塊,分錢的時候幾家的一家之主張老爺子、陳二叔、鈴子和陳媽全部到位,在賬目問題上只恭聽不插手給多少拿多少,第二個月張老爺子派了老伴出場,都媳婦出面老爺子不想湊那熱鬧。

“熏子,那頭片警送過來的說寄給你的。”陳爸拿出一封信遞給熏子:“你媽接到手了也整不明白你自個看看是啥情況。”

熏子看了看寄信的地址,立馬加快了拆信的動作,看完滿滿兩頁紙後最先感動消失殆盡,陳爸在旁膽戰心驚看着兒子轉變的臉色:“沒事吧?”

“沒事,就是人家要批量訂貨。”熏子把信紙折好:“但是要賣後再和咱結算。”

陳爸雙眼冒光,店裏成批賣過幾次回錢都是成沓到手,一聽又有這好事立馬采取行動:“批量好呀,我馬上找你爺去。”

“爸,”熏子忙把人攔下,再次重點強調:“人家要賣完才給錢你信得過呀那開大汽車的也定貨,縣裏超市又供着,再來一家能忙過來嗎?”倒爺老王在最近的來信中提過,在外省城市開了家農貿批發市場,鹵料的需求量增加了不少,每次都是只付錢量由《俺家店》定,就是信得過這家的人品。

陳爸情緒高漲外在因素自動排除反問:“咋忙不過來了?老子還沒老呢一身的勁,人家寄給你的,不給辦明白顯的你沒能奈似的。”

“這人以前在咱這兒當作片警,幫過咱家的姓……”

陳爸一拍巴掌:“姓胡的那小子是不?唉呀,那指定行呀,把信給我帶回村裏去,小陽小青都認字,你在店裏好好學習,那攤不用你管。”

陳威做完值日回店後,熏子把餘下的第二頁信紙遞給他看了,寥寥幾筆記着:先把貨寄了順便報個單價。陳威看完笑道:“挺好的。”誰也沒對這個“價”再進行讨論,這次寄過去的貨中多了幾張照片,陳威找了照相館的人給提了高價,主拍《俺家店》店面及草甸子,綠草地中的雞鴨,肥頭大耳的豬争相搶食……陳爸不滿意把李富家的雙胞胎抱上豬後背愣是搶個景,他不懂大兒子說宣傳土氣的意思,他就折磨着有人有景喜氣。

十幾天後胡南把回信把桌上一拍,洋洋得意的說:“怎麽樣?這叫面兒,不見錢照樣一件不差給寄過來了,服不?”

章明旭放下手中的筆,把回信扯到面前,回信內容并不多:如數寄到,請驗收!曙名:張熏,信中照片背後注明的用意——宣傳照,是挺不簡單的娃兒,抖抖信紙:“你叫我服你什麽?人家說賣不出去白送你吃了?瞅見沒都沒報價,知道為什麽嗎?”

胡南順了自個的板寸,顯擺:“不和我見外呗。”

章明旭長嘆一口氣:“就憑你這二百五的樣兒,沒有家裏人幫着你到底在哪面能有出息呢?說句好聽的,你不和人家見外,人家也當你是自家人,不報價讓我們自已定奪,說句難聽的,一線城市的物價比那個偏村子高幾倍,你賣了付款多少人家都不在意,你有沒有想過某天他們有緣來到咱這兒一看賣這麽高,給他結的款那麽少,胡南呀,面子丢在黃浦江都撈不上來吧!”

胡南尋思了半晌才指着自己的鼻子問:“你是說我讓那兩小子給涮了?”都不用人回答,他也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扯過電話開搖,直接接通老市場片警屋,不管誰接的直接點熏子的名,前幾次沒有找到當事人,人家上學呢沒空搭理他,天色黑了熏子才跑過來,氣都沒喘順拿起話筒:“哥,您好嗎?”

一句簡單問候讓胡南的氣消了大半,眼圈紅了:“臭小子,你還記得我這個哥?”

“哪能忘了您呢,哥你啥時候回來?”

胡南吸吸鼻子,有些傷感的回道:“等有時間就回去看你,這面老忙了,哥沒回去之前,你一定得記得哥和你說過話……”側耳偷聽的章明旭手指點了點回信,一經提醒胡南怒目圓瞪,吼道:“你們兩人什麽意思,怎麽不報價呢,想坑我呀?”

“哥,那價還用報嘛,你都是老熟客了,那價不是張口就來。”

“少來這套,給我報的明明白白的,差一分都不成。”

熏子說了價錢後,笑道:“哥,背後有人吧,不然你咋能想到這層呢?”

“滾犢子,你哥我腦子好使着呢。”

熏子眉開眼笑的對着陳威說:“咱哥後頭有高人,沒忽悠住。”

陳威淡笑不語,那個回寄的超市以後會是全國連鎖憑他們能忽悠住才怪,但有一點陳威卻不知,這位背後的高人曾經被自家弟弟貫上傻帽的名頭。

陳威一直整裝待發的等着下次月考的到來,再次給自己的成績定個位,可惜最後證明自己的時候是高一上學期期末考,臨進考場前餘海咬着牙對熏子說:“臭小子考不好扒了你的皮。”他承認這話說的有點恐吓意味,他認為的人才平時的表現不太完美,晌午其他同學啃着饅頭都不忘瞄幾眼書,這小子只會趴桌睡覺,說了幾句要認真看書努力複習,回複的都是打哈哈的話。

熏子蹭蹭腦門一臉沒睡醒的神情:“老師,你咋和我爸說的一樣呢,你扒一層他扒一層還讓不讓我活了。”他也想考好呀,陳二叔事業心很重,一看自家的烤魚吃的人漸漸多了,再加上養的魚都能上了桌,人有底氣就串愣陳爸,兩人捧着烤魚盆子哪人多往哪兒蹿,還別說這人力廣告打的還不錯,上門的客又增加不少,平日想下手幫個忙放松下都不成,他都覺得累的慌。

幾個孩子考完了,陳爸細細的留意下陳威的面部表情,這都是慣歷初中的時候陳爸特在乎初一的成績,覺得初一能考好以後就能順風順水了,這高中一年級他也同樣看中,兒子大了也會隐藏情緒了,看不出來心裏堵的慌,掐着腰就奔着來店裏幫忙的陳青去了,這頭還沒開口,陳青已經掌握了套路:“爸,你不能看我是咱家個頭最矮的,就挑我這個軟乎的來吧,你有啥操心的,你不信我哥也得信熏子哥吧,能出去一個算一個呗。”有人敲窗陳青忙撇下陳爸迎客去了:“姐,您要稱點啥?”

留下陳爸自我反省:老了老了,兒子都說不動了,店裏大廳的擺桌都坐滿了,二樓的包間也占了一半,晌午的都奔着對付一口點的都是些小菜,那也夠店裏忙了,陳威和陳二叔忙着燒烤,熏子和陳媽做農家菜,他學做菜兩個多月了下手做的似模似樣,店裏忙球子和樹花都沒回村,留下打下手,陳爸坐着生會悶氣,直直腰又跑去端盤子收桌子,偶爾來訂晚上桌的他再記記菜單,以前他還能站在吧前裏給人算算帳,沒到一個月就光榮下崗,原因就是太好說話了,人家說幾句好聽地就完了,今天抹個幾分,明天去個幾毛,算個賬嗓門還大有聽到的,來結賬直接要求抹零頭,那個抹了這個實打實地算就得罪人,張老爺子暗下琢磨日積月累、積少成多的啥時能慣出頭,把計算器拿回家和老伴研究了半宿,第二天就把陳爸趕去當小工,老太太坐陣後熟客到是給免點兒,最多不超過五分錢,她過日子本就仔細,賣的雞蛋才兩分錢,免得多了她真心舍不得,有些人打着陳爸的旗號免零頭老太太直言:“俺家小本買賣的老老小小都幫着忙乎,掙個錢不容易,這不上個月連給我買藥的錢都沒掙回來,俺家大兒子讓我好頓訓。”不管對方順不順心都得原價付款,趕客就趕客吧,像陳威說得自家東西好不怕沒有識貨的人。

忙到半夜店裏關了門,熏子把被子鋪好拱到陳威的被窩:“你考的咋樣?”

陳威翻了一頁書:“不知道。”

熏子不是心思了:“以前不是很有自信嘛,咋還不知道了?你要學不好咱以後就得分開了,要那樣還不如咱趁早就不學了呢,還省幾年學費。”

“你說啥呢?”陳威坐起身,凍得熏子直往身上扒拉被子,陳威擰了一把他胳膊肉:“你說這話對得起誰呀,家裏人包括老師都那麽看好你,要放棄了都白瞎你那個夲兒(bei二聲)簍(額頭)了。”

熏子背過身:“你考不好我也不學了,咱倆一起賣鹵料開店都成,餓不死就行呗,”不只這樣還算舊賬:“在早你總讓我好好學習,我聽話了吧,而且做菜手藝學的都差不多了,就尋思着以後咱上別的地方伺候你呢。”

陳威無力垂頭這壓力大了,以前總是牽着熏子求共同進步,現在撩爬子顯然不成了,陳威踹踹他的後背:“就整那些沒用的,你那個頭別在長了比啥都強,滾回你的被窩。”

“不,”熏子笑臉盈人轉過身:“今兒個咱倆一被窩,摟着睡!”

“你多大了還摟着睡?”陳威把被子蓋好問道。

目的達到,熏子摟上對方的腰滿足的說:“給你點安慰呗。”擡起頭隔着門玻璃往外瞅了瞅,細語呢喃:“威子我這次要考好,你得啃我一口,你都好久沒啃我了。”

“我咋不記得我啃過你呢?”

“咱倆小時候我聽你的話,你就啃我呢。”

原來是兒時的回憶,那就沒啥關系了,熏子都這麽高的個子了家長都照啃不誤呢,正好打消下他的消極情緒:“成,你以後每考一次第一,我就啃你一口。”

熏子将小手指伸出被外:“拉勾!”

“你咋像娃娃似的呢?咱家青子都不玩這個了。”陳威嘴裏嘀咕着,還是把小手指勾在一起。

陳爸翻來覆去的在炕上烙大餅,店裏的炕不比家裏那麽寬敞,這一翻身手腿總是不可避免碰到自家媳婦,陳媽忍無可忍一巴掌呼上去:“你這是幹啥,大半夜的不睡覺,尋思啥呢?”

陳爸沉吟半晌,最後嘆了口氣:“我就惦記着熏子,都考到這步了要是上不去我咋和他爸交待。”

陳媽笑了:“你不擔心小威呀?”

“那能一樣嗎?小威他考不好那是咱倆底子不好,你不知道正子活着的時候總說,他以後掙了錢還去上學,一準能讀到最高,我就尋思着熏子能替他爸完成這個心願,以後見了面我也問心無愧了。”

陳威抱着棉被返回房間,他想着和熏子一被窩就把空餘的被子抱給陳媽,沒想到聽到兩口子的對話,望着熏子的睡顏他心中有了打算。

吃早飯時陳威先放下了筷,照着熏子的臉蛋啃了一口:“預祝你取得好成績,”熏子還沒回神呢,陳青上前啃了一大口:“我也祝熏子哥考好的成績。”力道沒控制好還能清楚看清印在臉上的牙印子。

熏子撇嘴:“考試前咋不啃呢,今天就取成績了才來這一下,”抓過陳青掐脖子:“你敢不敢下次把嘴裏的都咽下去再啃,啃我一臉大米粒子。”

幾個娃一向都不在乎外表,腦袋上扣着雷鋒帽,樹花圍着大圍脖,看着班上那些美麗“凍人”的同學,還為自己土老帽的打扮暗自欣喜,熏子跺了幾下腳:“這雙大棉鞋回家得改改了,小了頂腳。”

樹花在旁搭了一句:“臭小子臭小子說的一點兒不假,旁人都是往上長,你到好長反盆了。”

熏子反擊:“只要有長的地兒就是好事,不像某人十年如一日沒一點兒變化。”

“你說啥?”

“你說我說啥?”

陳威蹭蹭凍紅的鼻頭,勾着球子的肩膀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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