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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1)

陳家請完客球子和樹花的通知書到了,有名牌大學生在前的渲染他們的報喜聲低調不少,楊老三一聽兒子考上老遠的大學,兩眼一翻當場就暈了,二天一夜不是哭就是笑,陳爸還記得呼巴掌這一招兒,不知道是不是臉皮厚度問題愣是沒給拍醒,球子爺爺六十多歲,大孫子考上大學那個高興呀,非得擺上幾桌喜慶喜慶,不想這桌還沒擺上兒子出這事兒,老爺子帶着笤帚旮去的,向陳爸使個眼色:“扒褲子。”

陳爸想給留個面兒:“叔,老三都這麽大的人了不好吧?隔一層也行天熱穿的少。”

老爺子聽完直接下手抽:“完犢子貨,老楊家的臉都讓你丢盡了。”這幾下還真找到病根,楊老三哎喲哎喲叫喚三聲,蹦着高爬下病床,左瞅瞅右望望,看到自家爹淚就下來了:“爹,咱家球子考上大學了,我這輩子對得起列祖列宗了吧。”

老爺子冷哼牽起球子邊走邊傳授經驗:“以後你爸再犯這毛病你就下手抽,他打小(小時候)就怕這個。”

陳爸問:“老三咋樣疼不疼呀?”

“疼呀哥,我是不是還得住幾天院?”老三捂着屁股哭喪着臉自找存在感。

《俺家店》徹底出名了,養出了四個大學生還有兩個名牌的,沒有比這兒更有吸引力了,這廣告效力大呀,家長是有福人兒,店是風水寶地,此處&幹&黃&了一個廠的事兒自動遺忘,四個孩子從服務生的身價倍增到縣城人物,說真的除了長的文靜的陳威和樹花外,另外兩個都沒看出來是讀書的料,真應了那句話人不可貌相,或許都想沾沾這福氣店裏每天滿員,預定桌的都排到三天後,醫院生娃的人家跑來訂炖盅,豬腳、老母雞每天保底15個,都想讨個好彩頭陳爸也配合着貫徹實行,只要來人取都是幾個大學生接待,陳媽說他沒正溜(正事),陳爸不服氣拍着鼓鼓的錢包說這叫以大局為重,陳威被李姥爺接過去兩天了,說是拜列祖列宗,球子爺家席面還沒擺完,熏子又被獨留下來,剛端出魚盆子就被圍了,有的帶着孩子來光顧的順便就讓他代着考考,在學校不出個成績都不知道學成啥樣,正好有現成的能利用就利用,陳爸在二樓單獨給開了一個桌,把幹兒子按上凳子幫着顯擺學問,按照陳威的想法二樓全部建成包間,陳爸中途給變了場,十平的包間建了六個,他覺得太占地,其它地方就按一樓擺了八個桌,熏子占的桌還有點特別,陳爸特意把周圍的擺成個圓,熏子此刻就坐在圓中間的位置,不同年齡段的孩子或坐或站少說都有15、6個,人家就奔着他來的,花錢吃頓飯沒啥孩子最重要,熏子支着下巴敲了下考核生的腦袋:“你咋這麽笨呢?我出道題你再答不對我就禿嚕你腦門了,我從小到大就是這麽被禿嚕出來的。”孩子的家長在旁笑着直點頭,這算是秘訣吧。

雯雯媽坐在包間從門縫看到了外面的情景,問:“這就是那個叫張熏的學生?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哪兒點像個好學生,不管咋樣你是他同班同學來這麽久了也不來打個招呼?沒點家教。”

“家教有啥用,人家是省裏高考狀元,名牌大學生,兩孩子被市裏接過去表彰帶大紅花的,”雯雯爸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岳父的碗裏:“我可聽說這家店除了幾個孩子其他人大字不識幾個,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真是一點兒不假,讓人羨慕都羨慕不來,你瞅吧大學學完你就得擡着頭看人家。”

“你去把他叫過來。”

岳父開了口雯雯爸千百個不願意也得照辦,明擺着得罪不起的主兒,非要上趕子撩&騷,他最初注意那位叫張熏的學生是因為餘海的維護,同做為教師他非常明白一視同仁時私下總會偏愛一些表現出色的學生,餘海提到的大人物不過是壓制他家的名頭,實際他對張熏的愛護是真心的,後來通過自已的女兒了解張熏的情況,每年鶴立雞群的成績就夠讓他羨慕餘海的好運了,高中被正式被關注的不高,這時能發掘出人才那簡直就是功勳卓著,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個孩子,接受四周迎面撲來的目光,卻能運用他嚴肅的語氣讓不管是家長還是接受考核的學生都臣服他的霸氣,可惜呀!雯雯爸低語:這孩子初中咋不上縣城讀呢,或許有緣成為他的學生。

熏子擡起頭四目相對,從上到下打量一番,心裏有了初期定義四十左右的年紀,中等身材,鼻梁架着副眼鏡,給人第一印象知識淵博、才學很高,不等人走近熏子先站起身恭敬的行了個禮,雯雯爸拍拍人的肩膀:“我的父親請你過去一下,他年紀大了說些不中聽的話別在意。”

熏子回道:“尊老愛幼是我應該做的。”步入包間一眼就看到坐在正位的老人,深藍色中山裝,一枝鋼筆靜靜躺在上裝口袋,頭發大部分都白了,昂首挺胸的坐姿,表情嚴肅,像軍人的氣派。

熏子躬身行禮腰還沒彎到位,李光疆問:“你是雯雯的同學咋不過來打個招呼呢?性子真獨。”

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沉默寡言的熏子說:“我挺稀罕別人問我學習上的問題,這些才是我關心的話題,都說朋友多了路好走,這些人中今兒個是讨教,或許以後的某一天就變成賜教。”

雯雯爸嘴角抽動,這話中的諷刺雯雯媽火了跳起來說:“你知道他是誰嗎?把你家長叫過來,怎麽和大人說話的?”

“我只要知道你們是李雯雯的家長就成了,其他的我知道也沒有用。”

“坐下,成什麽樣子,也不怕被小輩笑話,”李光疆面部表情放松了很多:“你覺得我家雯雯怎麽樣?”

熏子看了幾眼羞答答的李雯雯,轉回目光指着自己的額頭:“我是板上訂釘的大學生,不管以後分配與否,這店有我的一半,我家人一直誇我腦子靈啾,我也覺得這小地關不住我,您說呢?”這自信的話一說出口,李家上下幾口都黑了臉,這是明顯的看不起他們家了?

李光疆冷哼一聲:“老首長就這麽教你的?目中無人……”“爸”雯雯爸趕緊出聲阻止。

熏子愣了下嘴角勾笑:“那位老爺子太任性了,下次我瞅見他得訓訓哪能這樣,讓一幫人惦記着。”說他目中無人怎麽也得證明下他有多看不起人吧,熏子沒空欣賞那張老臉的黑白轉換微微欠了下身:“各位慢用,我先行告辭。”人剛邁出包間,就被在外等候的陳爸擰住耳朵:“臭小子,你不好好學習學人家搞對像,老子劈了你。”

“爸,爸,疼疼。”

陳爸揪着兒子的耳朵下了樓,鑽進廚房趕緊放手,心疼的又吹又揉的:“也別怪爸不給你留面兒,人家開小車來的,得罪人的事都讓爸擔着,你可別讓幾家人失望。”

“爸,你放心那家閨女我半拉眼睛都瞅不上,還沒咱家威子長得俊呢。”

陳爸點頭同意:“妖了妖氣(穿着或言形不正派)的瞅着不像咱家人。”抱着和他平高的兒子,喜笑眉開的誇:“這可咋整老子現在做夢都能笑醒了,這幾個娃咋就這麽能呢。”

雯雯爸下樓又講了幾句,岳父當了幾十年幹部說話嗆的慌,總有發號施令的硬氣,他是真看好這個孩子,名牌大學的學歷畢業後就是社會的砥柱,就算分配成同行都比他強幾倍,當着父子面兒介紹完自己教師的身份後,迎來陳爸的熱烈歡迎,熏子也沒受剛才的影響問起外面學校的生活日常,幾人聊的很愉快,陳爸還免費送了大炖盅。

李雯雯和家人走下樓咬着下唇紅了眼眶,高中兩年她一直欣賞着熏子,可對方眼裏卻沒有她,雯雯媽上了車才把話問出口:“爸,咱家雯雯以後咋整,還繼續上學還是找點門路上個班?”

李光疆眼盯着店門口:“以前瞧不起人家,現在高攀不上喽,老首長沒看錯人呀,你家閨女要是争點氣,那小子成了你姑爺那真是……”話盡于此李光疆沉默了,瞧不起人家何此姑娘一家,他當初不是也對人家橫眉冷對來着。

雯雯爸盯着店牌心裏計算着、嘴上嘀咕着:“再過五六年我還沒退休,還是有機會當他們子女的老師。”一句話把他姑娘的希望撲滅了,他說的可是人家的子女,沒說是自家的外孫或外孫女。

楊球爺家為了這個孫子擺了兩天席面,楊爺爺腦子靈三個兒子娶完媳婦就分家,楊老大留在老家照顧老人,其他兩個兒子都分到臨村,這樣賣起豆腐不能有沖突,這席面擺完了禮也收的差不多了,楊爺爺把禮金都甩給三兒子,打算留着給楊球讀大學,楊老三沒理他爹那茬和兩個哥哥合計着一起幹,陳家營生越來越火豆腐需求量增多,再加上專營的豆漿、豆腐腦憑他家兩口子明顯供不應求,楊家老大和老二沒吱聲都瞅自家爹,當初說好的不竄村不過巷的,楊老爹一點頭哥倆高興了,都聽說過老三賣豆腐掙大錢的事兒,楊老大開玩笑:“咱爹真偏向把好地兒分了老三。”

“滾犢子,就老三那笨卡卡的樣兒誰能想到有這好點兒?”當初他真看不上這個三兒子,同樣教兩個哥哥一個月差不多,他兩月都整不明白,但架不過有好命,跟老陳家幹掙了錢,還供出老楊家第一個大學生,人不信命就是不行啊。

外孫子姓陳拜列祖列宗本沒他啥事,李姥爺甩甩手:“咱家沒那說法姓李姓陳不就一句話的事兒嗎?”沒人開口反對都在興頭上何必掃興呢,陳威從來不知道姥爺這頭的親戚這麽多,笑的臉都抽筋了,還得穿着姥姥給做的紅衣紅褲,打扮的像新郎官似的,問着懷裏的聰聰和壯壯:“哥這樣俊不?”

聰聰摸摸自個胖腦袋:“花。”

陳威在花池裏揪了兩朵,別在兩娃的耳朵上,自個看着忍不住笑,兩個小家夥高興壞了,晃着小腦袋臭美,拜完祖宗李姥爺拿出一沓錢:“大孫子這錢拿着,在外面不比在家裏稀罕啥自個張羅着買,不夠的話讓你大舅補上。”陳威推脫不要,他知道這是姥爺和姥姥的全部存款,年輕時掙的錢都搭在兒女身上,這些都是近幾年一分分攢起來的,為了這個外孫子義無反顧全部付出。

陳威個子高了不能像小時那些趴在姥爺的懷裏親熱、耍賴了,抱着肩膀說着承諾:“您和姥姥等我回來,我給你們養老。”

“好,好,姥爺等着我大孫子養了。”不用有做法,只有說法老人就高興。

姥爺家忙完了,陳媽帶着兒子回了村,陳威自從上了高二學習緊迫,村裏倒是沒回來幾次,看草甸子的老兩口年紀大了被自家的兒子接走了,張老爺子把栓子爸找來接了這個班,前年冬天栓子媽的娘家親戚又來顯擺在市裏幹活掙了錢,栓子爸活心了非得去看一招,陳威攔了一手,這典型的不看黃河心不死,自個去可以把家人都留村裏,能幹下去就回來接,省得誤了栓子的學習,栓子爸抗着鋪蓋卷雄糾糾氣昂昂的出了村,找了個給廠裏燒鍋爐的活兒,不出三個月托人給陳爸帶話,說是想回來但廠裏不放人,張老爺帶着陳老大和陳老二過去接的人,本來廠裏的領導挺強硬,人走可以扣一個月的工資,人家都把這幾人當成土老冒了,陳爸硬氣一回,聽兒子說這能往法上扯,當場就問領導派出所在哪兒,都是老實人不能平白受人欺負吧,最後人領回來了扣了五塊錢,栓子爸心疼的直抽抽剛開始去挺好,整天看的人都笑着一張臉,幹了一個月就來事了,不是閑爐子燒的熱了就是冷了,每個月都得扣點,累栓子爸倒不怕這從兜裏往出掏錢他受不住了,一個月就15塊錢的工資又扣了五塊,家裏媳婦養雞養鴨不離家掙的都比他多,怕兩口子再因為這事計咯(吵架),轉天就把人請到草甸子,每月工資40塊總算把這事給平了。

陳威路過三丫家時留意到門上、窗戶上都帖了幾張喜字:“媽,她家誰辦喜事?”

陳媽也往院裏望了一眼才回道:“前段我還和你爸學呢,人家給三丫介紹個人家,她淆呼那家窮,這沒過幾天不知道在哪兒搭的錢,給介紹個縣裏的,你說這家老人也真是,對方離過婚的也不打聽打聽人品咋樣,見了幾面就把日子定了證也扯了,開始說是還要辦幾桌酒的,這不是和咱家的事重了嗎,聽說男方家還有個閨女呢。”

“我每天都能瞅見我二叔,他咋沒和我說呢?”陳威真沒看出他二叔有啥心理變化,整天樂呵呵的,魚燒的噴香。

陳媽勾着兒子的胳膊:“那有啥說的,說多了對小陽也不好,那麽多人給你二叔介紹對象,他都沒看中為啥,不就是怕小陽心裏不好受嗎?”

陳威笑笑,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她找到自已想到的生活,哪還能顧及那麽多,當初三丫是村裏第一個離婚戶,那也沒讓她改掉那麽不被欣賞的本性,始終看不清、找不到自已的錯處,在她心中一切都是該得的,因為她是幸運的。

村裏一游後,陳威邁着灌纖的腿,回了店裏後院直接趴炕,打算睡上一天一夜不然真虛脫了,熏子擰了一把小臉:“沒事吧,累成這德性?這穿的像在紅燈籠似的,我想去謝謝一位大人物,你去不?我問過餘老師了,當初老爺子打過招呼,咱才能分到一個班,這兩年來表面不動聲色的,實際也沒少關注咱們。”

陳威疲憊的笑了笑:“你還真沒看錯,入校時餘老師是苦大深仇的看着咱們,他享受的壓力也不小,不過,我想那位更關注你吧。”陳威想起家裏擺酒席的時候,都說陳爸是有福人,他覺得最有福的是熏子,有他幫着掙錢,幾家人的愛護,從初中開始老師的偏愛,胡南幾年的勸導,更是得了大人物的暗下照顧,盤腿坐在炕上,掐着手指算:“遇事有人幫,遇危難之事有人解救,是逢兇化吉之星,貴人相助之面相啊。”

熏子把人摟在懷裏左右晃當:“你咋這麽逗呢,還學上沈婆子那招了。”

陳威對那位有恐懼感,熏子不勉強,警衛員來取炖盅時,事先打了招呼,沒幾天拎了一籃子菜獨自前往,經過嚴密的檢查才準入內,老爺了看擺上桌的菜飯失望極了,還以為孩子過來能改改饞呢,結果大米粥、雞蛋醬、幾根大蔥、黃瓜、生菜、婆婆丁,老爺子不死心往廚房瞄上兩眼,等着未知的硬菜。

熏子把幹豆腐鋪開抹上大醬,蔥掰了幾段卷成卷,喝口粥叭唧叭唧嘴:“都是自家種的,瞅瞅黃瓜多嫩,您可別瞧不起這算四個菜了吧。”

老爺子堵氣的咬了被誇着嫩的黃瓜,冷哼:“聽着說關門三天擺席面呢,到我這兒就餘下這些了?”

熏子幫着包了個豆腐卷:“我從小到大最愛吃這些東西,現在生活好了都沒改這茬,咱今兒個就來回正宗農家飯,等家裏酸菜腌好了,給您整盆酸菜豬肉炖粉條,再加點血腸咋樣?”四下打量家中的擺投有些不滿意:“大是大覺得憋着慌。”三室一廳一百多平的房子,各種家用電器一應俱全,他帶了排骨和肉的原打算做些店裏的招牌菜,鍋具太先進他沒敢下手搗鼓。

“人一輩子能混到這種程序就不錯了,”老爺子喝着粥漫不經心的說道:“戰場上每個人都懷揣着夢想,眨着犯紅的眼,說着清明的話,遇到敵人時哪個眼中沒有點殺氣,退縮了就輸了,咱倆見面前你還記得不,”老爺子比了一米的高度:“你有這麽高吧,歪帶着棉帽子,還抱着一個爬犁,那麽小眼裏就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尋思着你要學沒上好,就介紹你去參軍,可惜呀是塊學習的料。”

“當兵也不能舉起槍把子胡亂打吧,咱也得當個有學問的兵講點策略。”熏子蹲在老人面前:“謝謝您,您無心的幫助讓我挺有派頭的過完了高中兩年。”

“那這幾年炖盅的錢能不能退喽?”老爺子含笑的問道。

“咱不提這個,多傷感情。”

老爺子彈個腦瓜崩,罵道:“臭小子。”嘻笑着吃完飯,熏子扶起老人坐在沙發上,老爺子找出相冊,一張張翻着,講着上面的故事,有的照片成了遺照,與自已功成名就相比,大多數成了無名英雄,留不下一個名記不住一個姓統稱為烈士,老爺子指了指這間大屋子:“富麗堂皇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我寧願找回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指不定在哪兒犄角旮旯啃鹹菜呢,我老了空有個名頭啥事都做不了。”

熏子撫過那些泛黃的照片點了點頭,警衛員把人送回店裏,老爺子盯着手中的照片久久回不了神,老伴走出內間把相冊合起來擺放一旁:“何畢給孩子增加壓力呢?”

“我以前的目标就是活着走出戰場,有目标才有動力也是一種變相的控制,”老爺子笑了笑:“這小子就想拿頓大醬餐答謝我,我這不是吃大虧了嗎?”

喜慶了幾天後一切回歸原型,不到上午九點鐘全天的桌就訂滿了,“背叛者”球子忙完家裏的事,自己來店裏找活兒,被瞪了一上午人家仍是笑臉迎人,陳威一邊烤着魚一邊心疼自個那細長嫩滑的雙手,明明是握筆杆子的此刻殺雞宰鴨、刮魚鱗,看了一眼店裏招待客人的服務生,一位是天才淪落給人端盤子點頭哈腰,兩位未來的醫學者球子和樹花給人稱肉切豬耳朵,連自家大學苗子的弟弟都蹲在角落削土豆皮,七仙女在天上被衆人稱之仙,落入凡塵可能就被稱為七個姑娘,旁人叫他們是天之嬌子,到了自家啥光啥茫也就幾天的事,其餘時候還是家裏的崽,回村裏還是叫他們陳老大家的,不然就是張家孫子一點兒都沒變。

烤魚裝盤陳威向外間嚎了一嗓子:“上菜喽。”

熏子掀起門簾子:“三號炖盅來取了,和咱爸說好的直接捧盅走,都熟客了吃完給送。”

“好咧。”陳威擦擦手上的水漬,轉身到蒸籠前給人找盅,苦笑一聲真是一點兒沒變,變的只是個人心理層次。

過了飯點自家幾口人才能坐一桌吃上幾口飯,陳威說打算把配料交給幾家大家長,李富和陳老二當場棄權,張家老兩口也不想參與被陳威攔住了,這門營生本來就是兩家做大的出錢又出力,而且擔心陳爸那過頭就忘的記性,陳青站在中間只問他哥一句:“以後養我不?”得到确定答案後立馬出門散歡去了,小家夥認準了只要他哥養他這些都不用考慮,張老太太和陳媽跟着學了,兩人完全是擎孩子的信任,不然兩人做農家菜的手藝在店裏也占了不小的地位,一下午的時間認料、配料煉了一壇新鹵子,陳爸把自個記的秘方一燒這就出徒了,店裏已經申請安裝電話了,聯系方便有搞不明白再問,晚間的主菜就是兩家新鹵的鹵料,陳爸抿了一口酒豪氣的一抹下巴子:“老子就為了這小方子被挾了多少年,總算劃拉到手了。”陳威馬上給斟上酒,是挺對不起自家爹的多硬氣的一爺們,愣是讓他把性子給搬柔了,這也不能怪他有方在手辦事都費勁,這要一兜到底想再擴大可沒這麽快,幾家到齊了陳威提了下招人的打算,他不想幾家人整天給人點頭哈腰,特別是在自已不在他們身邊的情況下,張老爺子笑言:“你瞅瞅你媽旁人洗個碗她都得在後頭重抹一遍,俺家你奶呢做出一道菜就得抹遍板,招人他們能信過誰?這事你們別惦記了,忙不過來再想招兒。”

臨開學前三丫光臨了《俺家店》,陳威留意到她腳上那雙皮鞋,或許她生活的真不錯一頭時下流行的卷發,花色連衣裙,描了粗眉畫了紅唇,溫柔賢淑詢問身旁的女孩子要吃的菜色,陳陽躲在廚房一直沒有露面,在他的心裏這樣意味着背叛。

熏子回了村把家裏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張奶奶一臉欣慰地盯着孫子忙碌的身影,她一直不願熏子媽當初的作為,因為她給張家留下了最好的孩子。

“奶,你進屋去呗,站在風口過會腦袋又疼了,草垛我都鋪平曬幹,豆子收了讓我爺把這些去年剩下的墊底,新的柴火落上面好點火。”

“大孫子,別忙乎了過來和奶奶說會兒話,”孫子真的長大了,雙手都變得寬厚有力,摸摸與兒子相像的小臉,恍惚間就像坐在面前還是自家兒子那張永遠不變帶笑的臉,一眨眼十幾年都過去了,老太太忍住那奪眶而出的淚水,老頭子提醒過的,不能讓孫子遠在千裏還惦記着他們,老太太順了順孫子的短發:“出去了就好好學,家裏一切都好好的,還有你爸媽呢不用你操心,這就出息了以後回來就能當城裏人了,我和你爺以後就跟着你,大孫子去哪兒俺們老兩口就跟着去哪兒,淆(xiao二聲)呼(嫌棄)不?”

“不地,就稀罕這樣。”熏子看了看炕頭那收拾好的行李包:“太能裝了吧,包都擠着發亮了。”

“少扯蛋那外邊是皮的,裝點東西可不就亮了嘛,家離的這麽遠沒帶啥就新買的幾身衣服,多給你帶點兒錢,到那頭自個尋摸的買。”

熏子找了個理由去了奮鬥村,他姑家這幾年養家畜一年到頭能養上幾茬,有認罪書押着兩口子沒了往常的嚣張,他們認為熏子完全會把那兩張紙送到派出所的桌子上,過了幾年辛苦勞作的日子,兜裏有了錢心态到平合了,張豔在忙乎晌午飯,看到熏子展開笑臉:“快裏屋坐吧,還想着明個去你奶家一趟呢,快去上學了吧,這家裏就不擺酒席了?”

“陳家擺一樣,我爺這邊也沒有多少親戚,”熏子倚在門口并沒有進門的打算,掏出一張紙遞給了張豔:“我今兒個過來是把這個給你,他當初簽的認罪書,你放着也別當他說,能挾得住他你還能當幾年家。”張豔把紙折了折胡亂的塞兜裏,這張紙她拿着燙手,熏子看了一眼她羞愧的表情,接着說道:“我去上學後平日裏你也多去照看下娘家人,他們就餘下你一個閨女了。”說完轉身就走,沒給張豔回複話題的機會,話說一千句不如做一件正經事。

到了幾人離家的日子,陳老二主動申請送兩個孩子到學校,又是陣陣的鑼鼓聲陳威、熏子坐上每天一趟的班車,上車前陳家唯一送行的陳青扯住了他哥的衣角,這是哥哥第一次離他這麽遠分離這麽久,心裏十分不舍,陳威抱着比他只矮了半頭的弟弟,安慰着:“放假就回來看你,你等着哥養你。”

車漸行漸遠,陳威再也看不到弟弟的身影時,吸吸犯酸的鼻子,其他家人不送行就是受不了這份離別的痛苦,陳老二掏出手絹給擦擦淚、擰了擰鼻涕:“以後就靠你們自個了,先體驗一把翅膀硬了的感覺吧。”

陳威抹了把眼淚贊道:“二叔,你說話越來越有學問了。”

“那是呀,二叔以前就盼着離家遠走,咱家你奶死扒着不讓,你瞅瞅小陽都這麽大了才第一次出遠門真丢份。”

坐了半天的班車,再坐幾天的火車終于到達目的地,腳踩在地上整個人都覺得不直實是飄的,車站裏有迎接新生的接待處,陳威熏子拿出錄取通知書給接待老師核對以後,便安排登上了一輛大貨車到學校去報道,陳老二和熏子各抗了一個大箱子,裏面是家裏給帶的包裝鹵料,一箱子他們兩個吃的,另一箱子是給超市負責人的謝禮,到了校區報道完畢便分配住處,八個人一個房間,四個上下鋪,陳威和熏子來的晚了只剩下兩個下鋪,鐵欄木板床下面堆着各種洗漱用具,窗前的課桌上頭是較早分配過來學生的飯缸及暖水瓶,整間寝室擁緊、雜亂,兩人草草收拾完出了校,彙合蹲在學校大門旁等待的陳二叔父子,第一次離家這麽遠心裏都不舒服,校園風光都沒心情欣賞。

陳二叔抗着大箱子合計着先把禮送了,這走哪都耽誤事兒,連打聽帶坐車到市中心都是一個小時之後了,高樓林立、喧嚣熱鬧、人流如潮,進出穿插的打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成功人士,陳老二在商場樓前停下了腳步,拉拉陳威說:“真要進去嗎?咋瞅着這麽慎人呢。”

“且以裕蠱所為,思之痛心,望之卻步,要在心裏想着咱比他們都高級,這步就能邁動了。”熏子搶先一步賣弄下學問。

“咱這一身都不夠人家襪子錢吧。”這進出的行人西裝革履、衣香鬓影的,幾人亂發粗服,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陳陽牽着他爸的衣角也覺得慎人。

“真是出息,為自己的身份去衡量別人的地位,找死的節奏嘛。”過來人陳威發話了:“你們以為這裏都是有錢人呀,有三分之一是裝腔作勢如我們一樣只看不買過眼瘾的,一會兒咱買包紙加一瓶水幾分錢的成本價,給你們捯饬捯饬那張小臉,人多的地方把咱這臉往出一擺,多打眼誰還留意你的穿着,記得沒有自信的人才裝扮,有自信的穿個褲衩走一圈,別人的側目都當成另類的贊美。”

熏子把膀子上的箱子往上抗了抗:“威子說的對走着!送完咱也過過眼瘾。”

陳威指着商場內的坐标:“地下一層。”到了電梯口陳威往下邁一層,其他人有樣學樣陳老二只顧着研究了,差點拌個大跟頭,到了超市門口說明下自已的身份,感謝話沒說完,就被咨詢處女性員工禮貌的報以一笑打斷了:“貨送到收貨口總經理出差不在。”

陳威冷眼望過去,對方不屑的冷哼,熏子在旁邊捂住了他的眼,陳老二沒覺出啥不對,就想着原打算和人當面道聲謝的,人見不到陳老二就把這份重任交給自家娃,他不能長留在此,心裏還惦記家裏的幾條魚呢。

手頭沒了重量,幾個人開始逛起商場,在城裏人的眼裏他們顯然成了另類,動作也充滿詭異,不進店內只在櫥窗面前口頭論足,六層樓的商場他們上下逛了三次,對自己土包子的行為不以為然,心裏都打着氣呢,他們可是高級人。

還有三天才開學,陳老二土豪了一把,在學校附近找了間招待所訂了兩天房,難得出來一趟也想長長見識,第一天很早就睡下了累狠了,夜深人靜時陳威悄悄走下床,掀開窗簾看着眼下燈火通明的城市,霓虹燈閃閃爍爍……陳威感到莫名的懷念和傷感,這些實物提醒着快被遺忘的過往,一切都是真實的,他曾經夢斷在這座城市,如今他慶幸能以這種身份出現在這裏。

沒有熟悉的溫暖觸感入懷,熏子半睜着睡意朦胧的雙眼,圍住站立窗前的落寞身影:“男子漢大丈夫,可不能動不動就想家,咱得尋思尋思再一起掙錢,在這裏想營生準能發財。”

陳威擰了一把他的胳膊肉,提醒道:“你忘了咱家人咋交待的了,只準用心讀書,大學課程緊不緊咱都不知道,想這些太早了,先熟悉下環境再說吧。”

“哦,聽你的。”語氣中充滿了失望。

兩天後兩人把陳二叔父子送上火車,紅了眼眶硬忍着沒哭,兩人悶悶不樂的回到學校,熏子說:“咱走走呀?”

有了這個提議兩人轉變了情緒,興致勃勃的游覽學校的風光,匆匆忙忙,走馬觀花似的走了幾個小時都沒有走完,兩人十分驚嘆,這裏的高樓大廈,花園綠化,整個氛圍都令人贊嘆不已,整個村的面積,都不如一個學校的面積大,十點一過整個學校都變得靜悄悄的,兩人蹑手蹑腳的走回寝室,同寝的都端着洗臉盆往澡堂裏去,打開沐浴頭也沒個熱水,兩人洗個戰鬥澡就往回跑,此刻的大學生都被稱為天之驕子,對于村裏的孩子來說這就是鯉魚跳過了龍門,畢業後的重點培養對象,用四年飽讀詩書的能力,可以激揚文字、指點江山,能住在這裏确實把驕傲發輝到了極至,陳威半卧在床上有一小時了,認臉認了十分鐘想着是否有幸能和以後的名人共寝呢,歲月是把殺豬刀呀,青蔥歲月的樣貌很難分辨出日後的樣子,在這段時間裏八個人中誰都沒有主動出口打過一聲招呼,除了他和熏子,其他人都捧着厚書繼續苦讀,讀書考試的目标就是文憑,拿到文憑是學生的重中之生,确實拼了命的讀書是正确的,四年大學生活入工齡、供吃供住學校還發補助金,後現代難找的待遇,可是這種枯燥的生活真是大學生活嗎?陳威記得聽說過大學都是混完的,此刻他體會到混這時的大學顯然是錯誤的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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