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熏子從澡間出來就不見陳威的人影,籃球場、閱覽室平時去的地兒找了個遍,這種失落觸發了他的怒氣,腦中想的都是丢下他的父親,離家出走的母親,自己越在乎的人越不能承受他們的離棄傷害,他難以理解也不能接受這種無故的消失,臉色繃得發白,手握着拳頭狠狠砸向牆壁,他蹲在牆角體會那一絲孤獨,他強迫自己冷靜,片刻後扶牆站起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好笑,相扶快20年的人怎麽會輕易舍棄對方?
陳威手上捧着書,穿着白色短袖襯衫藍布褲小黑鞋,草綠帆布斜挎包,1米78的個頭、白靜的長相再加上點兒書卷氣質,回頭率挺高,他目不斜視自動排除那些贊賞的目光,心裏還在醞釀能讓熏子感動的說詞。
進了他評價為大型加層平房的寝室,打開門鎖推開一條小縫,看清了寝內只有一人側卧在床,學着熏子小時候的做法,把書包帶系在肋下用力往後一甩做成個雙肩包,背對着床上挺屍的熏子說道:“掏掏!”
“你去哪兒了?”
“掏我包呀……”陳威扭着頭繼續說着,眼睛掃到纏有紗布的右手,馬上撲上前:“你咋整的?和誰幹架了?”
熏子表情僵硬,雙眼死死地盯着對方再次問道:“去哪兒了?”
陳威看着那凜若冰霜的目光,聽着冷語冰人的疑問,心裏一怔:“你到底怎麽了?”
“你撇下我去買書了?”熏子坐起身搶過他懷裏的書連同扯下的雙肩包一起狠狠扔到地上,暴怒的喊道:“就不能吱個聲?”
拉扯用的勁兒不小,陳威感受到肩部的疼痛,他完全被震住了,直到書包被砸到地上,他驚呼一聲翻出禮物盒放在耳旁搖晃幾下:“你他媽腦子被驢踢了呀,受了氣找我消火,老子為了給你買禮物,腿都快斷了回來沒句賞,到頭來還成了出氣筒,你以後就滾犢子吧,老子和你切八斷了。”罵了幾句,又踹了幾腳,喝道:“給我蹲着,翅膀硬了敢和老子擺臉色了,啊?”
熏子過濾下話中含義,跑到門口比對下挂歷,轉過身又是平日的嘻皮笑臉樣兒,下巴抵着陳威的肩膀:“瞅瞅這小脾氣,這不是和你鬧着玩嗎?說話咋不經腦子呢,我老子一睡不起都多少年了,咱不能和他比,”拿過精美的禮物盒,躲避那雙噴火的眼睛:“唉喲,咋弄的這麽好看呢,我都舍不得拆了。”說是這麽說還是小心翼翼的拆開外包裝,當打開包裝盒驚呆了,指尖細細摩擦着光亮的表蒙。
兩人在床上靜坐着,他過激的反映讓陳威不着痕跡地蹙了蹙眉,想起胡南的勸導、陳爸有一段時間的小心防範,包括樹花罵神精病的話,能讓那個不着調的姑父寫下認罪書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辦到的,難道他還有暴力的因子存在?抽出床下的洗臉盆,把濕毛巾按在熏子臉上使勁的抹了兩把:“讓你冷靜點兒,說說剛才咋了?”
熏子委屈的摟着他的肩膀:“在這兒我就餘下你一個親人了,不打招呼就不見了,心裏悶得慌,你說你這樣做對嗎?以前走哪兒都說的。”
“行不行了?跟落地娃娃似的還不能離人了?”陳威拿起手表帶在他的腕間:“你剛才吓到我了,看在今兒個是你生日的份上就算了,以後可不能這樣了,一會兒給爺爺奶奶打個電話,店裏安的電話不就是給咱們打的嗎,打完了咱去吃頓好的吧,想去食堂還是去外邊?我請客!”
熏子問:“會一直對我這麽好嗎?”
“當然!”側着腦袋壓住那受傷的右手:“打架了?誰給你氣受了?”
“沒,誰能欺負到我?滑了一跤手磕牆上了,不信的話問亮子,他瞅見帶我去的醫務室。”主動撿起地上的書:“走吧咱出去吃。”一直出了寝室腦袋也沒離開過陳威的肩膀,帶着手表的右手臂前伸着當導航:“這表就得我帶才能顯出價兒,俊吧?就說我家威子眼光好,一般人都比不上,咱以後白頭偕老,共度難關。”
陳威拍拍肩上的小臉蛋:“高才生啊,成語都整不明白。”
“我的生日願望。”
兩人難得有休閑出來溜噠,走了半個小時陳威死活不邁步了:“我的腿仿佛不聽神精和腦部指揮了,疲憊感已經讓這個部位喪失了行動力,咱找個地兒吃點喝點順便歇會呗。”
“你咋這麽賴叽(耍賴)呢,咱倆都這麽大的個子,背你太影響市容了吧。”
“哎喲,不錯啊現在就嫌棄上了?剛才還說啥白頭偕老,共度難關呢,媽呀!我太傷心了失望了……”
“停,”熏子急忙止住這往下順水的話:“裏面那條街都是小吃,不然咱去看看?都可你口味兒來。”瞅着陳威前行的傲嬌樣,心癢難耐摟了一把小腰:“就稀罕你這小樣。”
“滾犢子!”他們還真來對了地方,小吃一條街東西南北各地的風味小吃都在這裏彙集,酸梅湯、涼皮、肉夾馍、灌湯包……無所不有,空氣中彌漫着勾人食欲的味道,開不了店的就支個布棚,亮出字牌,擺上折疊桌長條凳,生意好的出奇。
兩人一邊聞着味兒一邊研究感興趣的美食,突然一黑影推搡(tuī sǎng使勁推)着衆人急速前進,後頭一綠衣連追帶叫喚:“兔崽子,你再跑嘿你再蹽快點兒,把我跛棱蓋兒(膝蓋)累折了,我也得把你歹到。”步伐不快,中氣挺足。
熏子交待一句:“原地等我。”說着撒丫子就跑,轉眼就沒了人影,瞅準小偷在路口猶豫的那一刻,照着後腰就是一腳,直接把人踢個前趴,卡住腰眼控制住人,胡南晚一步趕過來把人扣住,趴在護欄上累的直吐舌頭,還不望朝背後伸出拇指,表揚對方見義勇為的精神,熏子雙手撐膝蓋喘勻了氣,直起腰笑道:“哥,一個月多賺十幾塊就在路上練腿啊,還不如回去當片警呢,瞅你這老胳膊老腿的都快退休的年紀了。”
這聲“哥”叫的把胡南吓得一激靈(哆嗦),扭着脖子看清後面站立的人時臉立刻就黑了,身板子還沒調整好攤在護攔上,不妨礙人家動嘴:“我千盯萬囑的話你當放屁呀,說,惹啥事了跑這兒了,兔崽子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他最近忙啊電話一直沒撥過去,腦子想着各種可能性:這孩子以前性子就野,沒他壓着準惹事了,家裏處理不了就跑吧,還別說這跑的還挺遠。
熏子将人扶起來,泛紅着眼圈看着這位四年未見的哥哥,高高的個子,穿着褪了色的軍裝,古銅色的臉上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眼角已經有了皺紋了:“哥,你真的老了。”
胡南抖着腿等着人繼續解釋,目光從熏子的頭頂往下順,眯眼瞄了瞄胸前的校徽,一瞬間苦臉變笑臉,下手禿嚕腦瓜門:“臭小子吓死個人了,真出息了都考上名牌了,哥是不是得請一頓,你就在這兒等着,我先把人送所裏去。”個子都和他齊高了,這禿嚕起來還真是沒以前順溜,他性子一向風風火火慣了,一邊壓着人一邊還不放心的再次叮囑:“就在這兒等哥哈,一會兒準回來。”
胡南口中的“一會兒”還真長,陳威舉起熏子新上手的手表又看了一眼:“這都過去一個點兒了,不然咱先找個地兒惦巴惦巴(白話:吃點墊墊底)?”
熏子拉着人往地上一蹲,磨着牙恨聲道:“等着!”
嚴重的遲到還真不怪胡南,人剛押局裏上頭就召開緊急會議,一項長話短說的十幾分會議被無限期延長,胡南急呀借個尿遁,趕緊打了電話叫了幫手章明旭先把人接了,不然這聲哥早晚換成大伯。
章明旭感到現場時,哥倆正在背外文字母表,側耳傾聽了幾句不是太标準,伸出右手自我介紹:“我叫章明旭,是胡南讓我來接你們的,他臨時有事走不開。”
兩人看清來人長相後,熏子叫道:“傻冒!”陳威也認出人了:“皮夾子!”
章明旭傻眼,這兩外號真不如大叔好聽,不過記性到是不錯當年匆匆的幾面之緣還能記得他,兩人還真記得當年賣鹵蛋時這人可是第一個大客戶,給的小費也是最多的。
熏子先繞着人的代步工具走了一圈,這是他一次坐小轎車,吃飯地點胡南在電話中交待了,章明旭直接把人帶到地兒,淡笑的看着面前合計菜色的兩個小夥子,陳威的眼睛長的極為出色,又圓又大如同黑寶石清澈明亮,卷翹的長睫毛更增加了雙眼的美感,白靜的瓜子臉,沒有男生女相的妖媚感,反而多了些北方特有的硬朗男子氣概。
而被胡南常常挂在嘴邊的熏子,幽暗深邃的雙眸,高挺的鼻梁,嘴角總是含着雲淡風輕的笑容,氣質卻由內而外散發出來放蕩不羁,邪魅狂傲、冷漠的讓人折服的霸氣,也難道胡南總惦記着,年紀不大就有另人難以控制的狂野不拘,若是平庸一輩子确實浪費了這麽好的氣質。
陳威也在偷偷打量對面長相可愛的男人,那張娃娃臉使人很難猜出他真正的年紀,比七年前多了一份沉穩的魅力,想到這裏陳威不禁嘆氣一聲,曾經有一個那麽好的機遇他都沒珍惜,識人不清啊,感謝的話還得說他二叔緊念叨呢,清清嗓笑着說道:“哥,謝謝您對我家的照顧。”
“嗯?”章明旭挑挑眉頭,他還以為這聲謝他撈不着呢:“我們的合作都是胡南的推薦,而且你家的東西确實好,照顧說不上互贏互利吧。”
熏子聽完他們的對話,默默的把倒看的菜譜順過來從頭看,可惜後面那些菜了價貴圖美,就是沒那口福。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胡南才到場先禿嚕一遍兩人的腦瓜門而後攤坐在椅子上:“先整兩菜呀都餓慘了,還以為只有我間歇性的抽瘋呢,原來上頭也有這毛病,來來先點菜這回怪哥,下狠手不用替我省錢。”
“拉倒吧,”熏子把菜譜推到胡南面前:“您要是沒再漲工資的話,那兩錢都不夠點兩拍黃瓜的。”
“扯蛋,這高級的地方能有拍黃瓜這麽俗的菜名?”胡南往兩人中間一坐,腦袋搬一起:“來哥給你們介紹,想吃啥直接下手點,咱不用看價。”
陳威先舉手:“我想吃海鮮。”
熏子接言:“我要吃肉。”
八菜一湯下了胡南兩月工資,有吃的還不忘關心下兩位小弟,從家庭問到個人,又從學業談到這幾年的心路歷程,聽到兩人念的法律系贊道:“有先見之明!這科系好只動嘴皮子不用跑腿,像哥只跑腿了,動嘴的時候實在太少了。”
熏子有不同的看法:“哥,你那兩腿真沒你嘴動的快,今兒個我瞅見了,要不為黑你一頓飯我都不想認你,太丢人了。”
“臭小子,口條順溜不少,敢埋汰你哥了,今兒個不給你禿嚕掉一層毛毛,休想讓我停手,唉?”胡南抓給熏子阻攔的右手:“咋搞的?”一瞬間溫暖和煦轉變成烏雲密布,熏子的解釋顯然不能另他信服,自個點上一根香煙擺足了當長輩的派頭,詞嚴義正的說:“你哥我是做啥的,滑倒磕牆上了?真當我傻啊拿這話忽悠我?”
熏子憂傷的看着他,閉下眼睛吸下鼻子,低下的頭借此隐藏着那份委屈,似乎忘記了自已的年紀,回到了兒時那段跟屁蟲的時光,聲音低沉而沙啞:“您的教導我一直銘記在心,那時您總把單獨提出來跟在您的身後,踩着您碩長的影子,一擡頭就能看到那張回望的笑臉,因為那溫暖的笑容我把您當成父親,從您身上找尋他的影子,在我內心中他會像您一樣強大,但是您對我沒有一點兒信認,懷疑我會變成流氓、變成壞小子,到最後您丢下我了,我們做好了您最愛吃的料卻不見那個至親的身影,那時我才明白您對我只是沒有義務的幫助,像父親一樣把我丢下了,我甚至不知你們是否在乎我,這幾年我一直回憶着過往暗暗下定決心,要努力做到最好,讓您另眼相看,再次相見只想和您說,哥,我考上大學了,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哪怕仍不存在信認。”
熏子停頓時,陳威插嘴道:“咱走吧。”演講的差不多了,是時候應該來個句點了。
胡南摟緊兩人,頭碰着頭親密無比,當初家裏來人走的匆忙,沒想到讓兩孩子惦記了這麽多年:“你們要明白關心則亂的道理,不能只讀死書放寒、暑假跟哥實踐去,這面兒我來安排。”
陳威打個飽嗝:“哥,我噎着了,想嘗嘗這裏的橙汁。”
胡南馬上叫來服務員:“來四份橙汁要鮮榨的。”
章明旭呷了口茶,對面的含淚三人組讓他有些忍俊不禁,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總有屬于契合的模式,不管所言真假胡南就吃這一套還樂在其中,他沒有畢要當破壞者,結束了午飯,陳威将店裏的電話告訴章明旭,戀戀不舍的下了車,站在校門口向車內兩人搖了搖爪子,才走進校門。
“能開車了嗎?”胡南一直收不回望向車窗外的目光,章明旭只得開口尋問:“他們很聰明,還有什麽擔心的?”
胡南向後搖搖手:“你不懂?”
“嗯,我別的還真沒看懂,看懂的就是你心甘情願被忽悠。”
“他不想說我還硬扒着問嗎,只要沒惹禍就行了呗,離家這麽遠父母又不在身邊有點兒啥事,我于心不忍呢。”胡南靠着椅背,将目光調轉到空無一物的手腕處:“人家兩孩子那麽小都懂得送禮物,你都好久沒送我東西了。”
章明旭冷笑一聲:“你憑良心講,我送你多少款手表,哪塊你帶了超過一個月?你呢?你送……”懊惱的敲了下額頭,他一點兒都不想記起那事兒。
胡南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又記起我送你那條領帶的顏色了,其實吧,我真不是故意的,當時選的時候就看着挺親切的,沒想到和褲頭一個色,還是你慧眼實珠。”
“操,你能不能別提這事兒,提一次我就想揍你一次。”那是這個人第一次送他禮物,他最後悔的就是打開盒子的那一剎那,脫口而出的問話,你把昨天穿過的內褲改成了這條禮帶?胡南也憶起當時的情景,捧腹笑個大停:“你那時的臉呀都變成紫色了,哈哈哈哈。”
章明旭開動車子,用風聲代替那嚣張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