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充實時從來無心計較時間過的有多快,塵埃落定再回頭算算在外忙了小半個月, 熏子打開家門, 高舉着左臂大呼:“萬歲!”那張俊臉憔悴了不少, 風塵仆仆、胡子拉渣, 活像個剛下工地的民工,看到齊聚的家人時,眸子現出了驚愕, 眼珠左右滑動幾下才消除了瞬間閃出的銳利,哪怕他剎那間調整了狀态轉為喜氣洋洋的問候, 陳威還是留意到了轉瞬即逝的改變, 內心被狠狠地擊中, 陳威想抱住面前的男人,輕順着他的後背,撫平他眉間的褶皺,想法似乎被他看透, 熏子握住了小媳婦的手,拉近彼此的距離, 近到在彼此的黑眸中看到了對方的倒影。
“幹啥啊?”兩爸的黏糊勁兒嘎豆看不順眼了, 不當壁花寶寶出聲宣示存在感,熏子要抱抱他吧,還不願意爪子在鼻頭前扇了幾下, 嫌棄道:“都給我熏臭了。”
張老太太心疼的問他:“胳膊咋綁上綁帶了?讓人揍了?”
“奶,這是榮耀呢,公傷!”到想自我歌頌一番, 可惜他兒子不配合,一會兒給他太爺扇扇,一會兒給他太奶奶扇扇,像似無法忍受這個爸髒的程度。
熏子很識趣主動找出新衣褲,将自己隔離在狹小空間,全身失了力倚靠在關上的門,畢業後他一直想接爺爺奶奶共同生活,總是被各種說法拒絕,挂着的濕衣、多出的用品證明不只來了一兩天,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陳威不經允許自動入內,嬉皮笑臉、賤兮兮的往熏子身邊湊:“帥哥,小人可否有幸為您服務呢?”
“我樂意之至。”
褪下熏子的衣褲過濾掉勉強的笑意:“他回來了。”陳威沒轉彎抹角,張老爺子的言行,陳爸的舉止一一概括出口,繞過受傷的右臂輕輕擦試着手部指節:“和他聊聊吧!”怨也好念也罷積壓了這麽久應該解決了。
“嗯,聽你的!”
陳威最喜歡聽這兒話,“啪啪”拍兩下光滑的後背,說了另一個有興趣的:“旁邊跟着那個人長得真俊,咱村人放一起使勁扒拉,都找不出一個能超過他的。”
熏子看了小媳婦一眼:“他叫齊天宇,就是咱哥說的那個鞋拔子臉。”
陳威:“……”
孫子回來了張家老倆口合計着要回村,每天電話溝通店裏的事兒老爺子不放心,這趟送到大超市的有米有肉腸,沒當面看着緊惦記着,老太太也待不住:“大丫又生了個小子,還沒看過呢,嘎豆上火嘴丫都爛了。”
熏子同意陳威自然不反對,回村前又自掏腰包給張家大小打扮一新,老倆口藍色唐裝、黑褲、新皮鞋,熏子黑色中山裝,小嘎豆便宜給他和小閨女各一頂小帽子,還給張老太太換了發型——清爽地齊耳短發。
熏子啼笑皆非的問:“有必要嗎?”
陳威用力一點頭:“有!”錢財方面是比不過那人,但他有實力可以照顧好張家每一位。
大米稱斤包好了,鹵料也備得差不多,店裏這兩天一直着裝香腸,張老爺子留下幫忙,老太太去了閨女家,剩子回家學了話,當天晚上大丫吵着肚子疼,折騰到大半夜生下了第二個兒子,張豔擔心閨女受到了驚吓,一直伺候着也沒倒出空兒回趟娘家,老太太進門前把鑰匙放上了窗臺,有這麽個說法做月子期間看不得旁人家的鑰匙,會帶走産婦的奶水,大國對丈母娘熱情的不得了,哈着腰扶上炕,倒水撣灰低聲下氣,哪還有點兒以前的硬氣,張老太太問閨女:“來了是吧?”
張豔相當苦澀地笑了笑,剩子是第二天報喜才知道張家老倆口去了市裏,張正是跟着來的,她說:“爹娘不會放過你的。”
張正充耳不聞挑釁的話,好像此次出現只是單純地認認她的家人,大國以為再次見面就這麽心平氣和的結束,不想自家娘插了一杠子,大國娘聽鄰居說小兒子家門口停了輛小轎車,帶着大兒子一家全體出動力證真僞,張正她看過怎麽“死而複生”沒去想,見人坐上那輛能亮瞎人眼的轎車後,忘了“病弱”的身子骨,箭步如飛的沖到車前,席地而坐拍着腿哭嚎着兒媳婦不忠不孝,就在旁觀人都擔心着人哭抽過去時,車子開動又急剎車,老太太“嘎”得一聲徹底消了聲,那車轱辘距離她的腿不足三十厘米,這回吓得除了眼淚鼻涕,冷汗都流出幾滴,大國把人從車底下拉出,張正在一群目瞪口呆的人群中開車揚長而去。
這些張豔沒向自家娘吐露,她當閨女不合格不想說些糟心事惹他娘心煩。
張正一直暫居在張家老房子,來人做工他就上陳家,陳爸臉抽抽了好幾天,店不去看家門,對經常上門的人不聽不看不搭理,擂稻草垛又忘記帶洋叉,往下出溜一半看張正舉着遞呢轉頭又爬了上去,沒工具手抓腳踹。熏子傷了膀子啥活幹不了,嘎豆又磨着找爺爺,沒招兒一家三口先坐馬車回了村,陳威隔好遠就見自家爸在草垛上竄下跳直蹬腿,咧嘴對兒子誇道:“看你爺身體多好。”
站得高看得遠陳爸歇氣的功夫看到搖着爪子叫爺爺的小孫子,真是高興了下草垛迎孫子麻利地一氣呵成,從接回嘎豆爺孫倆還是第一次分開過這麽長時間。
“大寶貝喲。”
“爺爺啊。”
“媽呀,瘦老鼻子了嘴咋壞了?”
“上火想爺爺、奶奶、爸媽、球球爸、花花媽、小妹妹。”嘎豆憋着小嘴委屈地把人數了一遍,聽着一老一小的肉麻話,陳威激起片片雞皮疙瘩,手指點了點自家爸的後背,向靜靜站着如雕塑的兩人努了努嘴。
“媽呀,膀子咋吊上了?”熏子脖子挂着綁帶吊着木板固定着右胳膊,這造型可吓壞了陳爸,還不滿意幹兒子公傷的解釋,檢查一遍沒有其他傷處後,問道:“公傷漲工資不?上班幾天啊膀子都吊了,從小到大哪受過這份虧,不行別幹得了和爸開小店不是挺好,這麽大了還讓老的跟着操心,走,進屋爸好好瞅瞅。”
“爸……”熏子頓住腳步,眼裏滿滿地祈求。
陳爸嘆口氣點點頭,算是默許了,抱起嘎豆叫上陳威進了院子,他一向支持幹兒子的決定,禍禍了大兒子看在孫子的面上也睜只眼閉只眼,熏子和他親,他也無條件信任着,研究會兒胖孫子紅通通的嘴角,起身碾了個小藥片,給嘎豆塗了黃嘴丫才問愣神的陳威:“尋思啥呢?”
“不能打起來吧?”陳威抓抓頭頂,熏子對打沒有勝算的可能啊,舊傷未愈又加新傷想想都心疼。
“多大的小子了哪能動不動舉拳頭,”可能想到當初自己的暴力相向,忙改口說:“兒子打老子要天打雷霹的。”
“也是,打嘴杖的話熏子還是有贏面。”
這話招了陳爸的笑,哪怕是真心看好的幹兒子,也直言不諱地說:“熏子還是太嫩了,根本不是對手嘛。”
陳威饒有興致的湊上前,陳爸不急不燥喝口水接着說:“熏子在咱這兒腦子是夠用,和張正、嘎豆比起來就差了一點兒,你還別不信,你張家爺養大兒子、孫子,他們在每一年齡段的表現他一清二楚的,老爺子不只一次誇我大孫子了,記性賊拉好,看過一次的客再上門,我孫子就能領到上次坐得地兒,多大點兒的娃娃,你說咋就能記住呢?”
為了不被自家爸帶跑偏,陳威決定陪着兒子睡一會兒,爪子剛搭上小胖腿就被打到一旁,陳爸捏捏孫子的胖腳丫親親小臉蛋不停地誇:“怎麽看我孫子都看不夠,真招人稀罕,這大腳面熱乎乎的火氣真足,熏子這麽大點兒的時候也稀罕挨着我睡,”話題一轉:“他那個爸很會拿捏人心,很會利用旁人的弱點。”
陳威翻過身想着初次見的男人,明明嚴肅時讓人感受到難以接近,但只要看到他溫和的笑意,又會懷疑自己的感官錯誤,不知不覺想靠近他:“笑面虎啊。”陳威說出他的認知。
熏子靜靜看着坐在對面地男人,不發一語,他們是父子血肉相容彼此陌生,矛盾的形容卻是真實寫照,眼睛四處瞟望壓制下眼中泛上來的一陣酸意,陳爸說的對他忘不了也恨不起來這個男人,20歲之前他心中的父親是高大而溫暖,之後形象的光輝漸漸變得暗淡,活着的人輪為影子,寸步不離甩脫不掉。
張正點燃一根煙,吐出的煙圈讓他眯起了眼睛,煙盒推到熏子面前:“抽嗎?”嘴角挂着明顯的笑意,目光在熏子臉上細細搜尋:“你剛出生時,你爺就說和我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時沒覺得現在看着還真像,做為父親我太失敗了,丢下你這麽久,缺席了你的成長。”
良久,熏子譏冷一笑:“有沒有對我爺我奶說對不起,對陳爸說謝謝?我不在乎你做為父親的失敗,我的存在對你意味着什麽我通通可以不問不管,看不到你的人,聽不到你的聲,要演一個過世的人何畢又毫發未傷的出現?”左臂搭上炕桌,身體前傾拉近了距離,眼中諷刺加深:“齊天宇就那麽好,好到你願意放棄一切雙宿雙飛?”接觸到變為冷冽的目光,熏子自嘲笑了:“果真如此!”
“何必讓我們的父子感情演變得愈演愈烈?”
“砰”的一聲,熏子一拳狠擊他面前的桌面,勃然大怒:“我沒你這樣的父親。”
“好!”張正滅掉煙頭,會意一笑:“據說以前村裏有一段傳言,是說陳威那孩子挨了他爸一頓揍後性格大變,有秘方擺攤、開店很是有遠見,你這個枕邊人不會沒有懷疑吧,非要在我這裏鑽上牛角尖了?”看着熏子握拳的雙手,張正輕輕拍拍他的手面:“胡南和章明旭一直對你照顧有加,爸爸幫你還他們的恩情,你真以為憑他們在國外的人力財力能達成有兒子的美夢?出國都是問題吧,胡家幾代的官員了,這事兒捅出去的影響力你比我清楚,我無所謂暗中幫了一把而已,章明旭嘛是有一點兒麻煩……老大說的話我挺贊成,大小夥子了別總讓當老的惦記,”話說的透溜私聊就沒畢要把談話內容宣傳到人盡皆知,張正淡笑着望向熏子他相信他的兒子能把握尺寸在爹娘面前閉嘴不言:“小熏,如果我不這麽做,你還有彬子一定會阻止我的彌補。”
陳威認真幫着自家爸剪腳指甲,腳放兒子盤起的腿上,陳爸悠哉地看着窗外,陳威說他不會算,就看自己那點兒工資眼氣,有大件卻不知争取,還是想着那份贈予書呢,陳爸瞪他一眼:“我樂意花兒子的錢咋地?”看着熏子沒精打彩地出現院門口,得意地擡擡下巴預言全中!
他也沒樂呵多久,張正自己找副碗筷在飯桌上占了一席之地,吃着熏子做的飯菜贊不絕口,這種氣氛讓陳威大感莫名其妙,本該采取反擊行動的當事人全都稍了氣不吱一聲,看了幾眼給孫子夾菜的陳爸,想從中找出點兒下一步的指示,怎奈自家爸眼中沒有他,熏子呢回來時就說了一句:“我和他長的很相像。”之後便進入了個人沉思,而張正對他并沒有多熱絡,只是幾句簡單的問候而已,陳威琢磨着這人八成不知道嘎豆是怎麽來的,有此功勞不止于此吧。
嘎豆不關心大人的心理活動,穩穩握着飯勺,一勺勺往嘴裏扒飯,他爺爺給夾了菜瞅瞅大口吃進去,鼓着腮幫子:“爺爺啊,要吃肉。”小嘴油汪汪地,很有食欲,陳媽總是誇嘎豆好養,一點兒不挑食吃啥都香,不管啥菜每頓得吃大半碗米飯,瘦下來真是難事兒,陳威很同意這種說法,小家夥胖得掐一把都掐不到骨頭。張正先下手給夾了幾塊大肥肉,嘎豆看看他爺爺又看看碗裏,陳爸摸了下他頭頂,翻翻白眼還是“啊嗚”幾口吃下去,他還記得削過這人,但他爺爺沒有阻止,就應該能吃。但是小家夥想不明白睡醒之後為啥被關了小黑屋,完全被他爺隔離與外界。
孩子太小陳爸也不想說些有的沒的,喂孫子一口老黃瓜湯想起件正事:“老村長這幾天總過來,”握着飯勺的手随着腦袋同一方向搖了幾圈後,看似一臉的無奈:“以前挺實在的直來直去的一個人,現在完喽,說來說去也不知道打聽啥事。”
老村長過門張正遇到過一次,也有幸旁聽了一耳朵,陳爸說不明白他幫着解釋說明:“應該是想問問做了這麽久的村長會不會有什麽說法。”
陳威賣鹵蛋那會兒這位老村長才剛剛上任,張、陳兩家和村民合作幹營生時,他有意讓位可惜兩家完全沒有興趣,算算連任五屆了,上個星期村裏來了幾個市裏的人,開始背地裏查訪後來明面上宣傳,老村長有點兒坐不住了,雖說每次都是村民選舉,但現在不比從前自從村裏富起來後,他每次都能受到鄉鎮的表彰,這個村官也算讓人眼饞的職務了,又做了這麽久就想問問是不是被人告了還是咋地,上市裏當官的村裏就兩人,他想問個明白話。
陳威挺喜歡這位和和氣氣的老村長,飯後帶着熏子抱着兒子進了人家門,講解一番兩人的工作性質,心思沉重的老人終于放松了:“過兩年換屆我也到了退休的年紀了,這要出點驢馬亂的事兒多丢人,要這麽說的話就沒啥事了,”手帖上嘎豆的額頭、搓搓紅撲撲的小臉蛋:“火氣大,別總往風口帶,小心着了涼。”
這話勾起了嘎豆的傷心往事,點着自己的嘴角瞪他爸爸:“都把我關傻了,以後不去了。”在市裏的家每天關屋裏,偶爾他太爺才帶出去溜溜彎,院裏的娃不願搭理他,這兒不讓去那兒不讓玩,無法盡情地撒歡嘎豆意見大了。
老村長呵呵笑地摟住胖小子,擡眼看了看熏子說:“怎麽說也是一家人,你看老王家多少年了還在那頭鬧騰多讓人笑話,當官的人可得注意點兒,你爺左右是向着你的。”
村長的話讓沉悶的熏子有了笑意,半夜陳威幫着蓋被子時還在那兒說:“咱爺一定給咱倆做主。”拍拍自己的左肩膀:“躺下腦袋擱這兒。”
陳威鑽進被窩摟着熏子精瘦的腰,腿跨人身上,這時也不在乎爺們不爺們了,他就喜歡這麽摟着睡。
不管怎麽樣現實的路還要繼續走,陳媽心疼受傷的幹兒子,人留不住東西成倍的裝,發面餅、大麻花、血腸……都是熏子愛吃的,稍後幾天打了電話說了些家裏這頭的事兒,張正現在市裏、村裏兩頭跑,說是早幾年在市裏買了地、盤了樓房還修建了商業街,張家老倆口還是不搭理他,和陳爸的關系也沒啥進展,給胡南他們另裝了一個大箱子,除了每次給大的吃食還多了四件小棉衣棉褲棉鞋,聽說有了娃娃張老爺子還給買了兩個金項圈,陳威一直聯系不上也是有原因的,兩娃身體不太好,當爸的整天都聚在胡老爺子家看孩子。
熏子胳膊養好後開始學起了自行車,陳威扶了幾天後車座,堅決不幹了,都說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熏子是正好相反,學了幾天還掌握不了平衡度,車座坐的時候少,經常跨着車梁子捯饬着那兩條大長腿,笨卡卡的程度和嘎豆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