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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陳媽說了半晌沒得到一句回話,也知道自家男人的倔性子凡事非得自己想通了才行, 陳爸是徹夜末眠, 颠過來倒過去想着和發小成長的點點滴滴, 40來歲的爺們愣是背對着媳婦抹了幾把眼淚。

早上9點多陳爸死氣沉沉的起了炕, 今天風向好村裏的不少人家都在道上揚谷子,灰嗆嗆的讓人睜不開眼,陳爸低着腦袋默默地往地裏走, 落了一頭的谷子皮、雜物,昨天下午村裏的喇叭通知了, 長話短說的講述了這些年張正的人生際遇, 落葉歸根後首先拔了款修路, 板油路從縣城橫跨幾個村一直鋪到國道上,還要給村裏修砌小學和中學,村民聽蒙了就想從知情人處打聽打聽,可一看陳爸抽抽地黑臉都閉了嘴不想讨那個人嫌。

邁着虛浮的步伐, 頭頂的日頭讓沒有休息好的陳爸感到眩暈的燒灼感,腦袋嗡嗡作響, 坐着地頭的土卡拉(土塊)看着自家地繼續“目空一切”。

“彬子, ”溫和的嗓音響起,他擡頭看着身旁本是屬于回憶的相貌,陳爸微閉了眼睛, 把那滴要湧出的淚水重新收回眼眶。

張正似看透了什麽,淡淡說道:“你還是老樣子逮哪兒坐哪兒,”直起腰望向一望無垠的黑土地:“那塊是王嬸家的, 彬子你記得不,咱倆最愛偷她家的苞米,後頭是林大爺家的,咱倆偷了他家的西瓜還不敢拿回家,找個沒人地兒啃了一肚子西瓜水,我記得還給你撐尿炕了。”張正說着兒時肆無忌憚的玩耍、惹禍、挨揍,他的聲音很好聽,磁性、溫和有一種讓人親近的魔力。

陳爸面無表情的站了起來,目光冰冷,臉色很是難看:“你少給我來這套,我太知道你是什麽玩意兒了,我是不是該謝謝你啊,發達了還記得我這個鄉下的土老帽?”

“咱倆從小灑尿和泥巴、一條褲子換着穿的情份,除了爹娘你最了解我的,你說你稀罕人家穿的大皮鞋,想住城裏人的大磚房,娶媳婦要用大汽車,彬子,我全都能加倍幫你完成,以前是借的大汽車,現在咱去住大樓房,皮鞋是一百雙、一千雙随便選。”

那份自信、高高在上的虛榮不只沒喚出兒時玩伴的熱情反而火上燒了油,陳爸怒目而視:“別他媽&的顯擺了,給我灌迷魂湯,呸,想美事兒去吧我認識的張正絕不會讓人壓着打不還手的,你可真會演啊讓你爹娘看的心疼?張正,你這手段落伍了,你在外頭逍遙快活,有沒有想想自己的老子娘?要不是有熏子在他們當年就得随着去了,”突然陳爸恍然大悟想通了一點:“這都是你想好的吧!”

盛怒下的陳爸就這麽瞪着面前的男人,他倆從小一起長大曾經的深情厚意到20多年的空白可算是恩斷義絕了,他變了早不是以前窮山溝的張正,如今派頭十足完全的成功人士,而陳爸還是舊衣舊褲,快漏腳指頭的軍綠大布鞋,不注重外貌即使此刻頭上頂着谷殼子,仍是撐着那份對方不在意的怒氣。

張正像感受不到陳爸內心的咆哮,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摩擦指尖的厚繭說:“當年我們那個隊的班長和我很不對付,明明該是我下礦的,他總是安排給別人,下不了礦錢掙的就少,出事那天表上是我的名字結果他卻沒有通知,而安插了其他人,我是要下井去找他理論的,就差那麽幾步轟地一聲,地震房倒……當時剛交替班休息的休息,出山的出山,我想到那份沒來得及劃掉名字的排班表,我躲了起來,彬子你知道嗎?中途我回來過,那時知道家裏在菜市場裏開了小店,看到你背着我爹一步步的走,我徹底放了心,”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也是那時才知道賠償款被拿跑了。”

陳爸經他一提想起了往事的一幕,張老爺子在自己背上流了淚,想兒子想的精神恍惚,原來不是看錯了是真的,張正緊握着揮過來的拳頭,看着氣的發抖的陳爸,咬重每一字一句:“嘎豆是我的孫子!”

陳爸認為自己特沒骨氣,提到孫子整個人都焉了,攏了攏抱在懷裏給張家老倆口送的小包袱,望向車窗外倒退的樹影,他覺得讓人給涮了,張正說的都對着上號,是有一回球子回村抱嘎豆和小閨女去醫院體檢,說是有人往醫院投錢對全縣五歲以下兒童進行免費檢查,他們是愣頭八腦地往套裏跳啊,轉眼孫子的全部身體零件報告就被調了包。

下班時間一到陳威立馬向門口狂奔,始終放不下留在家裏的老人,剛出院門就見等待在此的張老爺子,他的驚訝老爺子看在眼裏,笑說:“沒啥,在家裏也沒啥事就來看看你工作的地兒,別說還挺好找的。”

陳威忙走上前将人扶起,給捶了捶腿有些抱怨的問:“等挺久了吧?您也真是的在家待不住和我說嘛,請個假又不費什麽勁兒,賠您和我奶在市裏好好溜噠溜噠。”

“請假幹啥耽誤事兒,你爸今兒個來了給送的發糕。”

“爺,您是不是有話對我說?”陳威扶着老人一步步穩穩的走着,熏子對這兒事不知情,以兩人的交情老爺子應該是想提前和他交底的,不管是轉述還是安慰,算是由旁觀者轉為自家人了。

張老爺子沉吟半晌說:“一家人變成這樣兒,我這個當爹的要付多半的責任,爺年輕的時候就想走到外面去,可上有年邁的爹病弱的娘就歇了這份心思,千不該萬不該總和正子講我的不甘心,他的野性子是被我感染了。”

陳威強迫自己不打斷老人的自我檢讨,他曾經聽過一句話,狠的不是手段是心,而人的心理是最難掌握、最難看得透的,父之過、兒之錯有幾人能明白之間的标準衡量。

“我早前想過或許這孩子還活着,”張老爺子苦笑一聲:“正子上礦時熏子媽去過一次,回來吵鬧着只說是外頭有人了,你們上學時熏子腫着眼回家你爸說了,那人以前我是聽說過,這麽久了直奔着熏子去了,其中指定有事兒,沒人指點他怎麽能知道當年那麽小的娃娃,沒親沒故的憑啥呢?過後我打了熏子媽的電話打聽了外頭的人是個男的,這麽想就差不多了,有些時候我不如你奶,她看得比我開。”

老爺子說了一路,陳威認真地聽着,做個合格的聽衆,老伴身體不好老爺子說話總是得留三分,陳爸正在氣頭上看火就着,唯一能心平氣合的也只有他了,到了家門口心有靈犀調整面部表情後才推門而入,老太太做好了兩菜一湯,嘎豆窩在沙發角拔發糕皮,小家夥有個小習慣,吃饅頭等面點喜歡先吃皮,陳威給改了幾次讓自家爸拍了幾巴掌,陳爸說了能吃下去就成管他怎麽吃,看陳威進屋嘎豆擡着小腿:“看看!小鴨子。”陳威沒明白老太太給解釋了,今兒個帶着出去走了一圈,自己看中了這雙毛茸茸的小黃鞋,套上腳穿了一天就等着他爸回來顯擺了。

……

熏子再次坐在審訊室中,面前的人已沒了意氣風發,收到舉報信當天便調派人手介入調查,一位品學兼優的鄉下娃一門高考分數只有26分,一位家有資産每次考試倒數的竟然超常發揮考上名牌大學,顯然如此快速的實際調查讓一些人措手不及,查閱試卷時招到阻攔給了個說法,可能是閱卷老師的失誤,熏子團隊似無意地反饋了這簡單的一句話激起民憤,關注點高了調查對象姿勢擺得也不低。

小王看看吊着胳膊的頭兒,心裏挺不是個滋味,被審訊的老李可比他們一幹人的年紀大多了,閱歷自然也更深,面對所有證據、談話端的是馬耳東風的态度,就算不了解部門的運作,小王知道這人是明白閱卷失誤和接受賄賂的概念有多大的不同,對方家長到是深明大義願經濟補償,實際就是想私了完事兒,但他低估身為窮人的傲氣,不要錢要說法的正義,頭兒說這只是小兵要往深裏挖,久攻不下之時他沒想到頭兒走了極端,将對方的功成名就貶得一文不值,人就是這樣心知有錯,也不容他人诋毀曾經的豐功偉績,一頓毒舌後對方直接拿板凳子回擊。

熏子指尖敲擊了下桌面,提醒着愣神的小王做記錄,目的達到了也應輪到正場了:“你是老領導了比我了解現在形勢與政策,此事的筏子是一定被利用的,而且做為首例重視程度更高,縣裏報市裏,市裏上報省裏……”熏子送上一杯溫水,有意讓意志消沉的人重拾點兒精神頭,明晃晃的暴露受傷的右臂,坐回原位繼續說:“昨天我言詞過于偏激,夠得上忠言逆耳吧,功過雖是不能相抵,但可用立功表現彌補一點點兒過錯,你在大衆面前是被高拿輕放還是承擔所有重點批評……”

小王接到熏子的暗示順着話往下說:“兩種結果區別不小,孩子家長為名譽、地位更為孩子不處在風尖浪口會做出正确的選擇,想有立功表現您還得抓點緊,曝光度不高的話,未被您連累的家人還可等待着合家團圓的一天。”

話止室內一片靜寂,幾天下來早已疲憊襲身,半刻老李點下頭:“我說!”

稍後算是人員大調整,該撸下位的絲毫沒手軟,從大到小要處罰的一個沒放過,處理完事熏子一夥坐上了回程的客車,至于人員調換不是他們的工作範疇,小王趴在後椅背問:“頭兒,這對那名學生太不公平了吧,賠償款有屁用,還是得重考一年。”

“沒辦法的事兒,上頭開會讨論的決定,不管怎麽樣孩子贏了尊嚴,有了讀下去的勇力,動了幾下筆杆子差點兒改變了兩人的人生。這次咱們快速的完事兒是占了先機的便宜,以後再處理類似的案件會難上加難,證據!一定要狠抓證據!”

蘇文昌沒參言他們的唏噓,他來時調查已近尾聲,在窗外聆聽着審訊過程,那人輪板凳出乎意料,事後想想幾步的距離明明是可以躲掉的,又不是吓得麻了筋做不出反應,可張熏沒有只是用右臂擋住那股力,全部人傻眼時他留意到張熏嘴角那抹邪笑,是故意的,故意激怒對方另其在衆目睽睽之下“罪上加罪”,最算不認,故意傷害是跑不了了,蘇文昌無語問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有必要對自己這麽狠嗎。

可等開大會時熏子被點名表揚時,他知道狠對了地方,小王哭喪着臉低聲的說:“我當時要不是在做記錄多留意下頭兒,擋下板凳子站在臺上的就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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