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雪已經連續下了一段時間裏,地上漸漸的積了一層又一層的雪, 腳踩在上面會留下一個個一厘米深的腳印。
原本坐在廊道邊上望風的老年刀們已經端着茶回到房間裏去了, 留在外面的僅剩年輕力壯火氣旺的年輕刀劍們。
鲶尾藤四郎擡起手中裝着被單的塑料筐, 随意的往肩膀上一放, 他微微擡起頭看了看有些灰暗暗的天空。
雪花飄飄灑灑, 輕輕落在他的鼻尖遞來絲絲涼意,下一秒瞬間融化成一顆小巧的晶瑩。
少年紫晶般的眼眸眨了眨,帶着幾分新奇用鼻尖接住一片又一片, 不出片刻, 鼻尖便濕了一片。
擡起手随意的擦拭了一下, 少年收了收玩耍的心思, 剛要轉身跟上那兩個已經走遠了的刀劍, 忽然,空中的一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鲶尾藤四郎腳下微微一頓, 擡起頭望向從石橋上墜落下來的東西微微一愣,只覺得那東西是格外的眼熟。
他踮起腳尖往石橋上張望了一下, 并沒有發現什麽人在上面, 少年挑了挑嘴角,将手中的塑料筐放在地上, 走向那東西墜落的湖邊。
湖面已經結了一層冰, 但依舊不能支撐一個人的站立。鲶尾藤四郎扶着岸邊的石頭, 定神看着那躺在湖中央的東西,待他辨出那眼熟的東西就是骨喰藤四郎的衣服時,骨喰藤四郎已從石橋上下來, 走到岸邊了。
看着同僚刀劍身上只穿着白色的襯衫沉默的走到身邊,心下再怎麽懷疑也都被一并推翻了。他微微猶豫了一下,看着銀發的少年小心翼翼的指了指湖中央的衣服,輕聲問道。
“主人做的?”
銀發少年垂下眼眸淡淡的應道。
“恩。”
“……”
鲶尾藤四郎沉默的将臉側散落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輕輕拍了拍骨喰的肩膀,平靜道。
“我幫你取過來。”
他說着将身上的外套脫下随意的往身後的骨喰身上一扔,半蹲着身子扶着石頭小心翼翼的輕踩在冰層上,薄薄的冰層瞬間因為壓力崩裂了一小片面積,發出微弱碎裂的聲音。
骨喰藤四郎站在岸邊,雖然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卻能從眼神中看出微微的緊張。一瞬也不敢眨眼的盯着鲶尾藤四郎腳下的冰層。
兩人皆一副嚴肅謹慎的神情,絲毫沒有注意到緩緩從石橋上走下來的朝日奈彌。少年在兩人身後站了一會,靜靜的看着鲶尾藤四郎身下緊貼着冰面試圖減小對冰面的壓力匍匐在上面,朝日奈彌身子微微一動,從地上撿起了一大塊石頭抓在手裏,堅硬冰涼的觸感讓他意識有些清醒,然而,眼中的猶豫不到一分鐘便被一片無神替代。
少年擡起手帶着果斷将手中的石頭狠狠砸向刀劍周身的冰面,只聽接連不斷的破裂聲,冰面瞬間崩潰。
紫晶般清澈的眼眸猛然放大,骨喰藤四郎下意識的往前踏出一步,隔着不到兩米的距離,他眼睜睜的看着鲶尾來不及叫出一聲便被冰冷的湖水淹沒。
身後突然傳來窸窣的聲音,骨喰立刻轉過身怒視那人。冰面其實是能夠支撐鲶尾的,他會掉下去分明是那人用石頭砸向冰面,惡意明顯。
骨喰當即拔出腰間的刀劍,轉身就要向來人刺去。然而當他看到熟悉的少年站在離他不遠處時,身子突然猛的頓住了。
手中緊握的刀劍漸漸松動,他看着少年怔愣了片刻,随即仿佛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似的面上一僵慌慌張張地跑走了。
骨喰藤四郎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垂着眸沉默的将刀劍收回刀鞘內,轉過身,便發現鲶尾已經爬上岸正在岸邊擰着自己的衣服,寒風吹過瞬間打透了已經濕透的衣衫,黑紫長發的刀劍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又一個的寒戰。
身上被披上一件幹燥的衣服,但身子卻依舊寒冷,鲶尾打着牙戰勉強笑着道了聲謝。然後兩人便都沉默了下來,誰都沒有提及剛才的事,但兩人心知肚明。
長而翹的睫毛上挂着些細小的冰晶,鲶尾沉默的垂下眼,睫毛在輕輕顫動。
自己種下的果,再苦也要吃完。
本丸好像又開始惡性循環了。
……
“回房吧。”
“……恩。”
*****
猛地合緊門扉,将屋內的桌案全部推到門邊,朝日奈彌心神未定地坐在房間的角落裏,緊緊的蜷縮着自己的身體。
頭腦中渾噩一片,脅差最後帶着幾分驚恐和難過的眼神仍清晰的浮現在眼前,被淹沒的瞬間,仿佛自己也被一片冰冷覆蓋,呼吸停止。
死……死掉了嗎?
唇被咬地沒了血色,朝日奈彌目光呆滞的盯着雜亂的房間,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挑。
突然,嘴角的笑容猛得僵住,朝日奈彌呆呆的看着自己的雙手,一邊幹淨白皙,一邊指尖卻沾染上了灰塵。
少年沉默良久,将臉緩緩地埋在了膝上。
屋內寂靜一片,空氣仿佛凝滞了一般,心跳聲仿佛擴大了數倍,那震動幾乎傳到了腦中,朝日奈彌呼出一口氣,将身子又縮緊了幾分。
忽然,房門被人粗魯的拉開,即使這樣巨大的聲音依舊沒有讓坐在角落裏的少年擡起頭。來人看着門前堆積的桌案挑了挑眉,随即從善如流的邁開長腿跨過障礙,拉上了門走進了屋裏。
那人将懷裏的東西小心的放在一旁,轉身便拉開房間內的櫥櫃,動作自然地從裏面拽出一條又一條的被子裹在了身上,他盤着腿坐在一直埋着頭的朝日奈彌前,看了他良久,突然開口道。
“狀态不是很好呢。”
那聲音太過熟悉讓朝日奈彌緊縮的身子不禁猛地僵硬住,他遲疑的從膝上擡起頭望向對面的人。
視線有些模糊,腦袋沉沉的,額角也有些抽痛。朝日奈彌努力辨別着面前的人,從那濕漉漉披在被子上柔順的橙發,湛藍清澈的眼睛,再到嘴角總是挂着漫不經心的一抹淡笑。
鼻子突然酸澀了起來,淚水不受控制的湧上眼眶,不打聲招呼的就噼裏啪啦掉了下來,砸在手上溫熱一片。
少年用帶着哭腔的聲音輕輕喚道他的名字。
“……亂桑。”
來人正是亂藤四郎,不過不是這個本丸的,而是不久前被這裏的刀劍重傷的亂藤四郎。
朝日奈彌向短刀的方向爬了兩步,他小心翼翼的抓起他放在身前的手,盡管冰涼一片,但卻是鮮活的。
“還活着……太好了……”
少年握住他的手,将臉輕抵在他手邊,不住的小聲啜泣着,時不時抖動的肩膀顯得少年格外脆弱。
亂藤四郎垂着眼眸安靜的任他抓着自己的手,他擡起另一只手輕輕在少年淡粉色的頭發上撫了撫,溫柔而熟悉的力度不禁讓朝日奈彌一愣,曾經有個人也會這樣的撫摸着自己的……
淚水湧的更洶湧,朝日奈彌死死的抿着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我來是帶走我們走丢在這裏的同伴的。”
亂藤四郎啓唇輕聲道,他視線在一旁直挺挺立在地上打刀身上掠過,“可惜刀鞘找不到了……大俱利應該會生氣的吧。”
朝日奈彌擡起頭眼角帶着微紅的看着他,猶豫了一下,他小聲的問道。
“你要走了嗎?”
他聲音帶着顫抖,仿佛像是一個要被丢棄的孩子一樣,擔心憂慮焦躁,少年眼中滿滿的被這些情緒覆蓋。
“……”亂藤四郎靜靜地望着面前的少年沒有說話,他輕輕拂去少年緊抓在他袖子上的手,正當朝日奈彌以為刀劍可能就這樣沉默的離去時,面前的人突然用手遮住了他的雙眼。
手中無一物,昏暗一片中,朝日奈彌焦急的想要抓住身邊人的手但卻依舊被揮去,被拒絕的失落感和恐懼感讓少年手足無措,一種深深地無力感讓他心下發緊,難受的幾乎透不過氣。
“不許哭。”
沉默着的短刀突然說道,覆在眼前的手依舊沒有被移開,但是突然聽到短刀的聲音讓朝日奈彌不禁心下一松,于是下意識的又要去抓他的衣袖。
‘啪’的一聲手被重重地拍來,朝日奈彌吃痛的收回手,即使被遮住雙眼,依舊難掩他呆愣地模樣。
“不要哭。”
“不要相信別人。”
“忘記你兄長的事。”
“要對你的刀劍笑臉相迎。”
“在我回來之前,這些你能做到嗎?”
短刀這樣說着,緩緩将覆在少年眼前的手移開,平靜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面露疑惑,卻死死地抿着唇瓣堅決不說一句話,明顯是對他方才的話很是抗拒。
亂藤四郎擡起手覆在朝日奈彌的臉側,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有些淩亂的頭發從臉側滑了下來,與少年軟軟的發絲交纏在一起,少年被刀劍冰涼的溫度觸碰不由自主顫抖着,他想擡起眼睛看看刀劍的面容,卻只聽刀劍輕聲地說道。
“那個人沒做完的事情我們來替他完成……我們會将你送回現世。”
——所以,要按照我說的去做。
“……”短刀沒有将剩下的話說完,但莫名地朝日奈彌便從那未完的話語中猜到了下面的話。
刀劍一遍又一遍忽略自己的意志,在他的眼前用生冷的兵器在那個人身上狠狠劃過,紅的刺眼的鮮血從他的手間滑下落在地上的畫面不禁浮現在眼前,至今仍舊難以釋懷的恨意讓少年攥緊了手,指尖深入手掌而不知。
良久,緊繃的身體突然放松下來,朝日奈彌松開緊握的手緩緩攀上面前刀劍的背,好似費盡全身力氣般,他輕聲說道。
“好。”
話音一落地,面前的刀劍突然站起身,走向門口毫不猶豫地将門大大的敞開,屋內僅存的些許溫暖瞬間被置換,屋外寒冷的風争先恐後的湧入室內,讓正對着門口坐着的朝日奈彌猛的瑟縮着肩膀。
不知道短刀目的為何,他只能在角落裏縮緊自己的身子,寒風打透了他身上薄薄的單衣,腹中幾乎無物讓他饑寒交迫。
房門敞開了多久他不知道,零星的記憶片段段只讓他頭腦更加渾噩起來,雙手架在膝上,臉埋在膝蓋裏,身上時冷時熱的感覺讓他以為身邊一切都是在做夢。
隐約中感覺到有人輕輕撫過他的頭發,他努力的擡起頭想要看一眼那個人,但是後頸卻意外的僵硬生疼。
好似過了很久很久,當他終于擡起頭,出現模糊的視線中的只有慌忙從一旁撿起被子往他身上披的燭臺切光忠和跟在他身後一臉焦急跑過來的秋田藤四郎。
伴随着他們的如同陷在朦胧中難以辨認的聲音,朝日奈彌緩緩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大姨媽駕到,疼的我死去活來。_(:_」∠)_維持着這個姿勢艱難勉強敲完一章,今天又圓滿了。(升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