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明明前一天晚上将近淩晨四點才睡,但上午馮子凝還是因為生物鐘自然醒了,他在床上滾來滾去,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會兒,再醒來時,還是沒到中午。
想到午飯以後就得去試驗中心開會,他懶洋洋地爬起來,晃進浴室裏刷牙洗臉。
馮子凝忘了那棵種在布丁杯子裏的多肉植物叫什麽名字,他把它養在陽臺,因着風大,不敢放在扶欄上。他蹲在陽臺看了看放在角落裏的多肉植物,一天一夜過去,它似乎和剛來的時候沒什麽區別,葉子青青的,樣子也幹癟。怕是缺失了水分的緣故,這麽想着,馮子凝往花盆裏澆了一些水。
這麽好好地養着,說不定覃曉峰來的時候,這棵植物已經能出狀态了。馮子凝戳了戳葉尖,希望它能争氣。
馮子凝剛剛換好衣服,唐信宏便給他打電話,叫上他一起去食堂吃飯了。
兩人一起吃過午飯,沒有時間休息,直奔試驗中心上班。
為了完成計劃中的任務,所有參與聯合試驗的人員每天都得加班加點的工作,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這是常态,更有甚者則是直接住在實驗室裏不離開的。
馮子凝自從博士畢業後再沒過過這種生活,如今再要投入,不免有點兒緊張。他站在虹膜識別器前,經過識別掃描,進入試驗大廳,唐信宏緊随其後。
大廳內十分熱鬧,大部分的實驗臺前都坐着全神貫注的工程師們。馮子凝來到SP實驗臺前,和自己的幾名下屬打了招呼,拿過試驗表格查看進度,将人召集在一起布置下一步的工作。
上層要求所有試驗組的人員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工作以完成試驗進度,馮子凝和唐信宏過來以後,原先在這裏熬夜的兩名下屬便能先回去休息了。馮子凝算了算目前的進度,為了能在正式聯合試驗前把SP部分的試驗內容完成,他決定把他們這群人分成三組,輪流倒班,這樣大家都能有時間充分的休息。
“試驗發現的問題及時彙總到我這裏來,需要聯合整改的,我提上去。我們自己能內部解決的,馬上解決。”馮子凝說到這裏,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亢奮的指揮聲。他訝然地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大約四十歲的男人正使用對講機咋咋呼呼。
“搜索到沒有?搜索啊!”那男人在實驗臺後方忙碌地踱步,“趕緊把數據返回來,坐标呢?方位呢?”
馮子凝錯愕地看了片刻,回過神,繼續與下屬們開會。把事情交代清楚後,他對那三個熬夜的同伴說:“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這兒我們來就行。”
對于那位嗓門極大、情緒極高亢的工程師,馮子凝起初不想在意,奈何進入工作狀态以後,他驚訝地發現原來這位人物不僅僅是一時半會兒的亢奮而已。
馮子凝三番五次地被他毫無征兆地催促聲吓一跳,盡管那些火急火燎地催促和訓斥不是針對他,可依然令他感到十分不适。偌大一個試驗大廳裏幾乎全是這位仁兄的聲音,馮子凝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問身邊的羅璇:“那邊那位是哪位大領導?”
羅璇不用回頭看,便冷笑道:“什麽大領導?一個副科。SME所模拟試驗室的副科長,游愛倫。拿着雞毛當令箭,成天嚷嚷個沒完,吵死了。”
原來是SME所的人,他們所雖然隸屬于研究院,但和CE所不在同一個院區,難怪馮子凝沒見過這個人,按這人的招搖程度來說,應是名聲在外才對。不過,看羅璇的态度,似乎對這位游副科長已經挺熟悉了,馮子凝想想也是,畢竟做模拟試驗的人一年中有半載的時間在西部城出差,羅璇知道這號人物倒是情理之中。
因為游愛倫的情緒帶動,和他同一組的工作人員也跟着激動起來,他們在實驗臺前指揮忙碌的身影和聲音,讓馮子凝想起大學寝室裏那些開黑打網游的室友們。
馮子凝雖然讨厭大嗓門,不過他們這股意氣風發的勁頭令人無法反對。總歸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工作方式和習慣,他們吵歸吵,也是為了工作,再者與自己無關,馮子凝只是在心裏默默地翻了白眼,嘴上沒說任何不滿的話。
就這樣,初來乍到的馮子凝被SME所的試驗人員吵了一整天,直到輪班的下屬前來頂替,他回到宿舍裏,耳邊似乎依然能聽見游愛倫那夾雜着嶺南口音的話語聲。
明明上午出門時澆了水,為什麽一整天過去了,多肉植物還是沒有起色?馮子凝蹲在植物前,奇怪地看了一會兒,為了能讓它盡快好起來,他又澆了一些水。
澆了水,馮子凝坐回電腦前統計工作進度,順便等客房把充當晚餐的宵夜送來。
覃曉峰的藥有奇效,馮子凝的口腔潰瘍已經恢複了,他向餐廳訂了一份羊肉泡馍,打算吃個飽。
游愛倫他們那樣的工作方式讓馮子凝有一種感覺——他們的工作進度仿佛突飛猛進,遠遠地把其他試驗組甩在後頭。然而,當馮子凝彙報工作進度時,看見SME所的進度,登時呆住了。
一天過去,他們所的進度似乎和昨天報的差不多。所以,他們整天咋咋呼呼的,都幹了些什麽?馮子凝皺起眉,不禁為自己一整天在試驗大廳裏受的罪感到忿忿然。
馮子凝是第一次到西部城試驗中心來,沒辦法像羅璇他們那樣淡然處之。他給覃曉峰發了一條信息,問:你知道一個叫做游愛倫的人嗎?SME所的。
過了幾分鐘,覃曉峰回複道:[偷笑]你遇見他了?
讀罷,馮子凝愕然,忙問:你果然知道他?怎麽我來之前,你沒和我提過這個人?今天在試驗大廳見到他們那群人了,超級無敵吵!
覃曉峰:[偷笑]我第一次去時,也吓了一跳。不過副主任向我吐槽說,他們搞回收的,在野外工作習慣了,非得大喊大叫,不然遠距離聽不清楚。
馮子凝本心懷不滿,但聽覃曉峰這麽說,倒忍不住笑起來。
覃曉峰:你知道嗎?他和我們一樣大。
馮子凝驚愕得張開嘴,回道:開什麽玩笑?!他看起來沒有四十也有三十大幾了,以他的發際線,快能演清宮劇了!
覃曉峰:[哈哈][笑哭]
馮子凝:[白眼]
覃曉峰:怎麽樣?到那裏兩天了,除了這位游工,其他還習慣嗎?
馮子凝:嗯,習慣。昨天我長潰瘍了,但是吃了你給的藥,也噴了藥,今天起床已經好了。吃了羊肉泡馍![壞笑]
覃曉峰:那就好,平時多喝水。
馮子凝心想可不止他多喝水,他還給植物喝了很多水。不過,這個他暫且不告訴覃曉峰,只等他來了以後看見像果凍一樣柔嫩透明的植物,指不定得有多高興。思及此,馮子凝問:你什麽時候來?
覃曉峰:下周。
原本預定是下個月,想不到計劃一下子提前了一個星期!馮子凝驚喜地問:怎麽突然提前了?
覃曉峰:計劃趕不上變化嘛,聽說是為了國慶節能有東西彙報。
一時之間,馮子凝想不到還能說些什麽,于是發了兩個波浪號。
覃曉峰也給他回了兩個波浪號。
馮子凝:先這樣,我去敷個面膜,然後睡覺!
覃曉峰剛截取戶型圖的圖片,看見突然收到的信息,便取消了圖片發送,改為簡單的晚安。
傍晚下班以後,覃曉峰在網上查找鄰縣的樓盤房源,看見有兩個樓盤即将在下周開盤。其中一個樓盤的戶型在覃曉峰看來比較滿意,如果時間允許,他希望能在出差以前去看一看。
這是他第一次買房,身邊也沒有可以商量的人,這念頭起得突然,他還沒機會向王芝柔說明。正巧馮子凝找他聊天,覃曉峰本打算和他說一說,可這段時間馮子凝的工作很忙、很累,他要去睡他的美容覺,覃曉峰的話也不是非說不可,所以留到下次也無妨。
這些天,覃曉峰愈發體會到馮子凝所說的“一個人的好”,前些年他做什麽事都把以後的結婚對象考慮入內,兢兢業業地工作,買房得買大一些的,買車得買居家實用型的,明明單身,卻總為一個還不存在的人、一個還沒組成的家庭做打算。現在倒好了,他看中的是一間兩房一廳的小居室,兩人住或許有些擠,一個人住已經綽綽有餘。
不過,在做這些決定的同時,覃曉峰又隐隐地覺得不妥,畢竟将來他應該還是會結婚,到時候這樣的房子該如何處置?等有了孩子,這房子便更顯得小了。
就這樣,覃曉峰在兩室一廳和三室兩廳的戶型之間搖擺不定。
午休時間快結束時,蔣悅湖興奮的聲音從附近的工位傳來:“當然要去淺草呀!”
“但是這樣行程會有點兒緊呢。”單田恬為難地說。
蔣悅湖堅持道:“把去秋葉原的時間勻一點兒過來就好了嘛!”
盡管距離國慶長假還有一段時間,不過蔣悅湖她們已經開始做出國旅行的計劃。這次,她們打算和一對情侶一起去,情侶中的女生是她們二人的閨蜜。同一個辦公室內,覃曉峰帶領的研發四組因掌握涉密技術,早已被禁止出國,組員們聽說其他研發組的同事紛紛做出境計劃,都羨慕不已。
許是不希望旅游的話題成為午間的主旋律,包新傑發現了覃曉峰塞在文件夾裏的戶型圖,取出來驚道:“覃工,你要買房了?!”
覃曉峰正埋頭工作,聞言一驚,面對四周圍朝自己投來的目光,餘光裏發現蔣悅湖也朝自己看過來,便含糊地點了頭。
不一會兒,好幾個人都湊到覃曉峰的工位旁看那幾張戶型圖,對戶型評論一番。
霍一鳴羨慕道:“哇噻,這戶型可比我那兒大多了。”
“鄰縣的房。”覃曉峰辯說。
他瞪眼說:“那也了得呀!”
溫宗樂道:“買了房以後得搖號買車吧?否則上下班多不方便。”
“我搖過兩回了,沒搖到。下周再試試手氣吧。”覃曉峰答說。
王召興酸溜溜地樂道:“覃工很快也是有房有車一族了。”
覃曉峰苦笑道:“還不是和銀行借錢?”
此時,單田恬從旁道:“入新居時,別忘了請我們去參觀參觀啊!”
覃曉峰聞聲望去,正巧見到在她身邊的蔣悅湖,下意識地避開與她的對視,答說:“還沒影兒的事。”
蔣悅湖笑道:“現在的房子建得都挺快的。”
他不知如何接這話,只揚了揚嘴角。
單田恬也半是感慨半是開玩笑地說:“對,像搭積木似的,眨眼功夫就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