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經過一天一夜沒能合眼,聯合試驗結束以後,馮子凝已經滿心地想着回公寓裏睡一個天昏地暗,要不是因為擔心覃曉峰,這會兒他早已睡得不省人事了。現在覃曉峰忽然提出要去某個地方,馮子凝的心底其實不太情願,可又好奇到底要看什麽,便強打起精神跟着覃曉峰重新回大樓內了。
然而,馮子凝到底沒什麽耐心,兩人才走進電梯裏,他便忍不住問:“看什麽?不能明天看嗎?”
看出馮子凝的恹恹,覃曉峰索性揭曉答案:“日出。”
聞言,馮子凝驚訝地眨了眨眼,驚喜道:“日出嗎?”
“嗯,剛剛和領導們在室外平臺說話,那時看見天邊蒙蒙亮了。這兩天天氣好,一定能看見。”覃曉峰說到這裏,見到馮子凝已經來了精神,不禁笑了。
随着電梯門打開,為了趕上日出,馮子凝匆匆忙忙地往室外平臺的方向走,反而是覃曉峰落在後頭。
馮子凝推開門,晨間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面對一望無際的戈壁黃沙,地平線的盡頭仿佛正顯露出金色的光芒,火紅的太陽藏匿在地平線以下,此時正緩緩地在淺白色透明的浮雲之間冉冉升起。望見這樣遼闊壯麗的畫面,馮子凝頓時看呆了,他怔怔地走到欄杆前,眺望遠處的紅日,這才了解到“旭日東升”的含義。
數不清這是自己第幾回和覃曉峰一起看日出了,他們攀登過泰山的石階,也在巴厘島的海邊過過夜,馮子凝最記得自己二十歲那年的生日,覃曉峰陪他一起在慕田峪長城露宿,在清晨見到了第一縷陽光。可這樣的太陽,馮子凝卻是第一次看見,這漫天的黃沙托舉着火紅的太陽,哪怕光線再亮,也令人忍不住要一直看着。
覃曉峰站在欄杆前,望着東升的旭日,心中亦被這份壯麗所感染。遠處的搭架同樣被朝陽照亮,激起心中的澎湃之情,覃曉峰第一次深刻地認識到自己所做的是怎樣令人羨慕的事,思及此,或許生活中總有不少不愉快和不如意,倒顯得不足為道了。
不過,覃曉峰明白這番激動的心情只能維持一時,他們的生活最終都得落在柴米油鹽的小事當中,料想自己并沒有做大丈夫的寬廣胸襟,被如斯美景感染片刻,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真美啊……”馮子凝由衷地感嘆道。
覃曉峰轉頭,看他被風吹亂的頭發和露出的額頭,白`皙的臉面在陽光的照耀下似乎發着透明的光,眼睛裏更是映着紅日,充滿了純真的希望。
不得不說,覃曉峰的內心深處對馮子凝懷有十二分的羨慕,羨慕他優渥的家庭環境,讓他養成了現在這樣天真任性的樣子。馮子凝不是沒有失意的時候,可在覃曉峰看來,那都是非常簡單的煩惱,像是要控制體重、像是要補水護膚,他似乎也有被家人催婚的困擾,但完全能夠坦然地聲稱自己不想談戀愛,無論他的家人多說他多少句,他也可以“沒心沒肺”地不往心裏去。
覃曉峰知道,自己永遠做不到像馮子凝這樣。他有時候羨慕馮子凝,有時候忍不住嫉妒他,可更多的時候,他希望馮子凝能夠一直保持着如今這樣無憂無慮的模樣,像是看到想要成為又無法成為的那個自己。
“真想大叫。”覃曉峰感慨道。
馮子凝驚訝地看他,說:“那叫呗。”未等覃曉峰反應過來,他已經先一步朝着太陽大喊道:“啊——太陽你好——”
覃曉峰看得愣住,也跟着喊:“啊——你好——”
馮子凝真沒怎麽見過覃曉峰這樣放`浪形骸的模樣,不禁看呆,回過神來,兩人已經朝着升起的太陽大喊大叫了好一會兒。他看着覃曉峰被陽光照亮的臉,覃曉峰的眼鏡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每一根發絲都如同工筆細畫般清楚,側臉的線條更是清晰卻難描難畫。他已經很長時間沒看過覃曉峰這麽輕松了,看得他的心裏也跟着快活起來。
只是,覃曉峰那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似乎變成了金色,眨眼時如同蝴蝶金色的翅膀,他的頸項、他的喉結,都好像雕塑師的精心制作,馮子凝看得久了,不禁有些恍惚,忍不住想,覃曉峰的嘴唇怎麽會這麽紅,是不是因為陽光的照射?為什麽看起來會那麽柔軟……馮子凝在覃曉峰轉頭看向自己時,立即朝着圓圓的太陽大叫:“啊——”
不知道為什麽,覃曉峰覺得馮子凝看完日出以後,情緒不但沒有變得激揚,反而更加低落了。看他沒精打采的樣子,覃曉峰好奇地摸了一下他的額頭,馮子凝吓得往一旁跳開,覃曉峰不禁錯愕。
“吹了風,感冒了?”覃曉峰問。
馮子凝的心裏沉甸甸的,裝了一些他不了解的心事,悶悶不樂地搖頭,說:“沒,太困了。”
覃曉峰心想也是,畢竟已經将近二十個小時沒合眼了,便道:“那趕緊回去吧。”
怎麽回事?當時怎麽會想親他呢?算上這回,恐怕已經是第二次萌生這樣的想法了。馮子凝被自己的這一想法吓得心神不定,回到公寓的房間裏依然精神恍惚。
“好好睡一覺吧。喝點兒水再睡,昨晚可能沒什麽機會喝水。”覃曉峰打開`房門以前,瞧他迷迷糊糊的,叮囑道。
馮子凝猛然間回過神來,讷讷地應了兩聲,還沒來得及想出點兒什麽話來說,覃曉峰已經進屋了。他無法,只好也回了屋,坐在床上,摸摸額頭,可能是心理作用,竟隐約覺得有些發燙。
難道是發燒了?可是,發燒會令人産生想親好友的想法嗎?不可能吧?馮子凝搖搖頭,自我否定了這個沒有邏輯的判斷。是睡得少了?太困了?這些無疑也不是正确的答案。突然,一個念頭從馮子凝的腦子裏蹦出來,吓了他一大跳——他該不會是喜歡上覃曉峰了吧?!
這怎麽可能?他們已經認識十幾年了,怎麽會突然間喜歡上呢?馮子凝連連搖頭,回想自己性征成熟以後的這些歲月,分明從來沒有對男性有過任何遐想,平時看的片子都是AV,怎麽可能毫無征兆地變成了同性戀?但是,那個時候的覃曉峰或許真的太吸引人了,精疲力盡的臉面被燦爛的陽光照得奪目,着實讓馮子凝難以轉開眼睛。
哪怕已經分別了一會兒,馮子凝想到那時的覃曉峰,心髒依然噗通噗通地跳得厲害。
真的喜歡他了?他無助地呆坐着,依然睡意全無。可是,覃曉峰肯定是異性戀,他不但是異性戀,而且一門心思想着将來結婚生子,喜歡他又能有什麽結果呢?馮子凝抓抓頭發,近乎抓狂。太突然了,雖然這麽多年覃曉峰一直在身邊,可對于馮子凝來說,這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了,他完全無法接受自己的這份心情。
會不會只是一種假象?畢竟,他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但是,既然沒喜歡過其他任何人,他又怎麽判斷這不是真相呢?
“啊、啊、啊——”馮子凝煩得在床上打滾,心裏埋怨覃曉峰為什麽要突然帶他去看日出?!
可是,還是很想覃曉峰。馮子凝坐起來,想了想,起身找覃曉峰去了。
馮子凝打開門,想到覃曉峰和自己一樣,也是連續二十個小時沒有合眼。現在去找他,能怎麽樣?然而,馮子凝真的很想見他。他冥思苦想了一會兒,重新關上門,回到屋裏。
他在屋內打轉了片刻,站定後腦袋放空,也不知自己正在做些什麽。忽然,他感覺到中央空調吹拂過頭頂的涼風,頓時心生一計,打開電腦。
雖然試驗中心內除了指定設備以外,所有的設備都無法連接互聯網,但中心當然有自己的內部局域網,否則工作難以運轉。銀河公寓內所有的電腦都在內網裏,包括中央空調系統,只要通過內網進入大廈中央空調的電腦系統,就可以控制指定房間內的空調運轉。馮子凝的精力基本上已經被瞌睡蟲剝奪了,但還剩下一點兒意識,要遠程弄壞房間內的空調控制系統不是難事。
不一會兒,房間內的空調嘩啦啦地刮起了冷風,馮子凝擡頭一看,見到出風口裏噴出白霜,登時冷得打了一個寒顫。
馮子凝立即切斷與中央空調電腦系統的連接,奔出門外,使勁地拍覃曉峰的房門。
不消片刻,覃曉峰從屋裏開門。
馮子凝看見他裸着上身,到嘴邊的話突然沒了,頓時呆住。
“怎麽了?慌慌張張的。”覃曉峰問。
他為什麽沒穿衣服?馮子凝不敢多看他的肩膀,目光卻落到他的胸膛,不敢多看他的胸膛,目光卻落到他腹部薄而清晰的腹肌上,完全不知該看哪裏了。他不滿地問:“你怎麽不穿衣服?”
覃曉峰一愣,答說:“我剛洗完澡,正要睡了。”
馮子凝聽罷在心裏咦了一聲,回過神來。面對覃曉峰疑問的眼神,他愣愣地指向自己的屋,說:“我房裏的空調好像壞了。”
“壞了?”覃曉峰訝異萬分,回屋拿了一件襯衫披在身上,跟着馮子凝回他的屋裏。
屋裏和屋外完全是兩個氣候,沒有中央空調的屋外像是剛開鍋的蒸爐般悶熱,屋裏卻是六月飛了霜。
覃曉峰從去年到現在,在銀河公寓裏住過四個月,從沒遇見過這種情況,驚訝得找不到言語形容。眼看着桌上、床上和地上都落了不少白霜,覃曉峰打了個寒顫,使用遙控器調解空調,毫無反應,按動牆上的開關亦然。
“怎麽會突然壞了……”覃曉峰無法相信這一擺在眼前的事實,看了一眼室內溫度,才十度。他再看看床上的夏被,嘀咕着:“被子這麽薄,怎麽睡?——你報修了嗎?”
馮子凝搖頭,生怕覃曉峰打電話報修,搶先道:“現在報修,等他們修好,我都睡了一覺了。”
話雖如此,怎麽可能睡得了?覃曉峰滿腹狐疑,但睡眠問題總要解決,建議道:“讓客房給你拿兩床棉被?”
馮子凝急道:“那我的腦袋不得凍傻了?”
覃曉峰瞧他急得只差跺腳的模樣,心中不禁産生了一絲懷疑,好端端的中央空調怎麽會突然壞了,而且只有他的房間出問題。此時,馮子凝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似乎正在等待一個明确的答案似的,覃曉峰的心底驀然間了然,随即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嗯……”覃曉峰默默地放下空調的遙控器,“上我那兒睡吧。”
他竟然沒再提打電話報修?馮子凝暗暗地吃驚。他雖看出覃曉峰對此分明半信半疑,可既然覃曉峰沒問,他當然不會主動地坦白,只含糊地哦了一聲,埋頭往覃曉峰的房間走。
覃曉峰跟在他的身後,沒走兩步,馮子凝突然回頭,兩人生生地裝了個滿懷。
“哎喲!”馮子凝吃痛地捂住下巴,擡頭匆匆地瞥了覃曉峰一眼,繼續往屋內走,解釋道,“我先沖個澡。”
覃曉峰揉着發痛的鎖骨,想了想,自己先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