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工作開始前,兩人雖像三歲小孩一樣幼稚地相互戲弄和玩鬧,但工作真正開始以後,任憑誰也不敢掉以輕心,哪怕知道這只是一次試驗演習,可關系到真正最後的調整,每個人都不會将它視作一次模拟演練。
偏偏事實總是怕什麽來什麽,淩晨,試驗進行至一半,SEE所連續接到兩個結合部的接口故障,在對講機頻道內呼叫覃曉峰。覃曉峰應着,将對講機揣在白大褂的口袋裏,戴穩耳機,匆匆忙忙地走了。
馮子凝緊急處理着自己這邊遇到的接口調試問題,好讓其他人能夠像往常一樣有條不紊地完成原先制定的工作。頻道內常常能夠聽見所有部門在試驗的過程中反饋的問題,多是試驗正常的彙報,馮子凝留意着SEE所那邊的情況,偶爾聽見覃曉峰指揮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覃曉峰向上級彙報故障已經消除,心裏也松了一口氣。
“關于這兩個問題,試驗結束以後SEE所寫一份分析上來。”忽然,試驗頻道裏傳出一個威嚴的聲音。
馮子凝聽出這是副局長的聲音,捏出一把冷汗。
不多時,覃曉峰回來了。馮子凝抽空問:“怎麽樣了?”
“沒什麽,是他們的問題。”覃曉峰推了一下眼鏡,繼續工作了。
不料,沒過多久,羅璇轉過頭,臉上寫滿了茫然和無措,讷讷地說:“老大,氣象部門突然彙報有雷雨天氣。”
“怎麽可能?!”馮子凝脫口而出道。一整天外頭都是大晴天,四個小時以前,馮子凝走進試驗大廳,分明見到窗外繁星滿天,突然說下雨,糊弄誰?!想到這是一次演習試驗,除了聯合調試的過程中遇到的狀況以外,還有試驗指揮部結合實際中可能遇到的情況給試驗人員添加的難題,馮子凝忍不住在心裏咒罵了一聲。
此時,總指揮人賈主任在頻道內問:“CE,氣象部門彙報十公裏外有雷雨天氣,現場在塔架上發現結霜。能不能處理?要不要中止?”
這雖是CE所該處理的問題,但并不是馮子凝參與研發的SP系統,他沒有十足的把握。馮子凝的頭皮發麻,通知羅璇向氣象部門詢問雷電間隙,彙報道:“我們正在向氣象部門了解具體情況,塔架那邊濕度過高,目前未見漏電。”
他慌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實驗臺前來回地踱步,聽說雷電存在間隙時間,立即重新坐下,将運行編碼進行修改。“曉峰,你——”馮子凝轉頭正打算要求覃曉峰修改他的系統,看見他已正在修改,于是不再多說。
除了一些參數的重新計算和修正以外,其餘部分均不需要做出調整,不妨礙其他部門繼續工作,馮子凝把其餘的事情全部交給下屬,自己全神貫注地調整系統參數。
兩人正争分奪秒、聚精會神地忙碌着,空氣中忽然飄來一陣惡臭,馮子凝無暇在乎,卻聽見游愛倫走近,對覃曉峰說道:“SN中心,SME所的返還環境模拟試驗需要你配合完成。”
聽罷馮子凝在心裏罵了一聲,懶得理他。
“游科你稍等,CE所這邊有一個故障需要處理。”覃曉峰頭也不擡地回答。
游愛倫語氣強硬地堅持道:“我們這個試驗非得你配合才可以,這是試驗布置會上規定的。”
“現在能不能上去還是個問題,你就想着返還了?”唐信宏忙碌當中聽得十分不滿。
覃曉峰同樣回答:“游科,這裏的情況比較緊急,你稍等十分鐘。”
馮子凝連斜眼瞄的時間也沒有,只覺得心煩,滿心地希望這個人趕緊帶着他的返還系統離開。他本以為游愛倫能夠考慮整體,識趣地等待,想不到沒過多久,身後傳來游愛倫打電話的聲音,分明正在向上級彙報自己遇到的困難。
游愛倫在電話中唉聲嘆氣道:“的确是這樣的,我很認真地向他們說明必須得他們配合了,可是他們不願意配合,我也沒有辦法。”
什麽?馮子凝忍無可忍地回頭,朝他的背影瞪了一眼。
“是是是,這個當然需要所有人的配合和協同,這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嘛。”他申訴完畢,“人家是從院區來的,又是ST的精英。ST實驗室是特區嘛,豈是我們這些鄉下喽啰能夠差遣的?我說了要配合,他們說返還不重要。您看看,這個我是說不動了,到時候試驗任務沒有完成,我們也比較被動。”
馮子凝聽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摔鍵盤,奈何故障還沒有消除,他坐在椅子上動也沒時間動。
不多時,游愛倫的電話彙報有結果了,賈主任在頻道內呼叫覃曉峰,要求道:“配合SME所完成返還環境模拟試驗。任局和張院都在,注意統籌兼顧。”
“是,知道。”覃曉峰沉了沉氣,斜眼瞄向恨不得整張臉貼到顯示屏上的馮子凝,“馮工?馮工!”
馮子凝完全不習慣覃曉峰這樣稱呼自己,吓了一跳。
“我這邊系統參數調整完畢了,我們對接一下。”覃曉峰回頭看向游愛倫,“游科,我們現在做系統對接。”
游愛倫懷疑道:“你能同時做兩件事?”
“我不能,SN系統可以。”覃曉峰面無表情地問,“你做不做?”
他撇撇嘴,往對講機裏要求SME所的試驗人員和SN做接口試驗了。
馮子凝氣得要死,對接過程中遇見一些不能十分明确的問題,想向覃曉峰确定,見他同時忙于做兩件事,又不忍心插嘴。覃曉峰一感覺到馮子凝的目光,立即看向他的電腦,回答他不确定的疑問。
除了游愛倫不停地在他們的身後遠程指揮他的下屬以外,實驗臺旁的所有人都專心致志、一絲不茍地工作,很快,CE所遇到的問題得以順利解除,一切按照原定計劃繼續進行,而覃曉峰也能夠專門應對與SME所的接口試驗。
覃曉峰忙完CE所這邊的事情,起身和游愛倫一起到SME所的實驗臺去了。馮子凝和自己的部下們繼續做自己未完成的事,終于,在經歷七個小時的連續抗戰以後,試驗順利地完成,試驗大廳內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馮子凝松了一口大氣,全身上下緊繃的神經終于全部松懈下來,但是,想到試驗的過程中遇到的胡攪蠻纏,他完全無法跟着衆人一起歡呼。
一群人紛紛離開試驗大廳,馮子凝趕着參加試驗總結會,風風火火地走在前面,忍不住抱怨道:“什麽東西?那個返還試驗留到最後一個小時做也不會有任何問題,非趕着最忙的時候參一腳,還打小報告,真是連臉都不要了!”
羅璇他們跟在後面打哈哈,請領導息怒,道:“他的來頭不小,博士畢業,沒滿三十歲就當上副科長了,肯定急功近利一些……”
“這兒誰不是博士?”馮子凝不留情面地還嘴,瞥見身邊的唐信宏,登時一梗。他撇嘴道:“這和學歷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就是人品的問題!”
大家面面相觑,都無奈地點頭同意。
馮子凝沉了沉氣,依然十分不爽快,對唐信宏說:“唐工,你以後當了領導,千萬不能學那小子!”
唐信宏聽罷一愣。
“簡直是個神經病!”馮子凝自顧自地繼續咒罵。
因為對游愛倫極度不滿,在會議廳裏見到游愛倫時,馮子凝根本不理會他對自己的打招呼。會議過程中,總指揮把試驗中遇到的問題總結了一遍,并進行了簡單的分析。個別部門因為沒能順利地解決突發情況,或者系統存在缺陷,被嚴厲地要求夜以繼日地完成整改,不允許在第二次聯合試驗時出現相同的情況,否則相關負責人都得待崗。
總結中也提到了CE所對突發情況的應急處理能力,對試驗組進行了點名表揚。馮子凝的心裏還懷着對SME所的怨恨,聽見表揚,并不十分開心,只裝作虛心聽取意見的樣子,表示會再接再厲。
會後,馮子凝很想拉着覃曉峰,兩人好好一起暗地裏把游愛倫罵一頓,不料賈主任卻叫住覃曉峰,讓他留下來談話。馮子凝聽罷呆住,頓時不知所措,覃曉峰在不遠處朝他遞了個眼神讓他先走,自己則跟着賈主任走了。
他們沒有去往賈主任的辦公室,而是來到室外平臺,見到任局和張院在外面抽煙,覃曉峰暗暗地吃驚。
賈主任給覃曉峰遞了一支煙,覃曉峰稍作猶豫,客客氣氣地接過煙,點燃以後和三位領導一起吞雲吐霧。
“小覃是什麽時候畢業的?”任局問。
賈主任代為回答:“兩年多前,入職快三年了。”
任局點頭,彈了彈煙灰,說:“業務水平很高啊,處理突發情況,應急處理能力也很高。哪裏畢業的?”
聽覃曉峰自報家門,張院哈哈笑道:“和任局是校友了,是任局的師弟呀!”
聽罷,覃曉峰赧然地笑了一笑,道:“給任局拖後腿了。”
任局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又問:“成家了沒?”
覃曉峰搖頭,恭謹地回答:“還沒有。”
“房呢?”任局問完,向張院确認道,“前段時間,不是聽說你們院分房了?有好幾十套吧?”
張院點點頭,因不了解情況,看向覃曉峰。
覃曉峰腼腆地笑,如實回答:“差一點兒,還得繼續努力。”
聞言,任局略帶不悅地皺眉,語重心長地對劉院說:“你們要提高對人才的重視才行。這工作又苦又累,比起外面的企業公司,收入本來就少得可憐,這幾年跑的人還少嗎?再不利用政策的優勢挽留人才,到時候,誰還肯為咱們賣命?嗯?”
劉院虛心地接受道:“嗯,這個我們已經向各單位傳達了,工作确實沒能夠做到位,回去一定再宣傳宣傳,抓緊落實。”
自從覃曉峰被叫走,馮子凝對游愛倫的厭惡上升至極點。他當然不可能馬上回銀河公寓,所以讓下屬們先走,說自己得等一會兒。除了唐信宏,誰也沒問馮子凝還有什麽事,而唐信宏問起,馮子凝只說沒什麽,不耐煩地把他趕走了。
馮子凝在試驗中心的大樓前打轉了好一會兒,終于看見覃曉峰和任局他們一起出來,驚訝極了,又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只好遠遠地看着。
幸好覃曉峰發現他在樓外,與領導們道別以後,走過來,問:“怎麽還沒回去?”
馮子凝擔心他,問:“領導找你說什麽了?”
“沒什麽。”覃曉峰見他憂心忡忡,寬慰道,“放心了,我沒挨罵,領導誇了我幾句。”
馮子凝的眼睛一亮,問:“真誇你了?”
“嗯。”說完,他看到馮子凝放心了,便問,“你困不困?急着回去睡覺嗎?”
馮子凝搖搖頭,問:“還有什麽事?”
覃曉峰往樓內指了指,神秘地說:“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