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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喜歡”真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它似乎是一個正反饋。當大腦的意識裏接受了“喜歡某人”這個信號,那麽這個信號便會通過反饋不斷地放大,變成“越來越喜歡某人”。

馮子凝幾天以來愈發了解了這個事實,以往,他在不經意間想起覃曉峰時,并不會考慮別的因素,比方午飯想和覃曉峰一起吃,他便叫上覃曉峰,比如想周末看一場電影,他便問覃曉峰有沒有時間,但是,自從馮子凝發現自己喜歡覃曉峰以後,一切變得都不一樣了。想和覃曉峰一起吃午飯,變成了因為喜歡他,所以想和他一起吃午飯;想和覃曉峰一起看電影,變成了因為喜歡他,所以想和他一起看電影。

原來,以前那麽多想和覃曉峰一起做的事情,或者說要做的時候想拉上覃曉峰一起的那些事情,都是因為喜歡覃曉峰嗎?

馮子凝越想越不對勁,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呢?可見,以前那些不是“喜歡”吧。

盡管得出了這樣的推論,馮子凝仍然無法解釋為什麽自從他們認識以後,有那麽多事情都是一起嘗試、一起完成。

“真是見了鬼了。”馮子凝忍不住咕哝。

“什麽?”覃曉峰聽見他在自言自語,奇怪地問。

馮子凝回過神,扭頭便看見他眼鏡片背後深黑色的雙眼,心裏咯噔了一聲,用手擋住他的視線,說:“沒什麽,開了點兒小差。”

覃曉峰偷偷地瞟了一眼正在發言的領導,心裏縱然依舊疑惑,但沒有再追問。

聯合試驗開始以後,他們的生活規律慢慢地穩定下來,無非是“試驗布置會——試驗——試驗總結會”這樣的輪回。

最近的兩次聯合試驗裏,CE所沒遇到什麽重大問題,與其他需要配合的各部門對接良好,馮子凝和他們的組員們日常裏除了本本分分地工作以外,順便打聽打聽別的系統遇到的情況,吸取經驗教訓。

上一次的聯合試驗中,SME所出現了一些問題,導致模拟返還沒有按時完成,游愛倫代表試驗組在會上作分析檢讨。他一開口,馮子凝便看見坐在他附近的人面露難色,為此,馮子凝壞心眼地偷笑。

這一天全部的工作只有開會這一件,上午是試驗分析會,下午是中心全體周例會。

馮子凝和覃曉峰都準備了發言稿,等到主持會議的中心主任點到他們的部門名稱,便分別作了CE所和ST實驗室在試驗期間的工作報告,其中當然還包括對自身問題的檢讨和改進想法。

“等會兒,我們出去吃牛奶雞蛋醪糟吧?”馮子凝等覃曉峰發言結束,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地說。

覃曉峰點頭,說:“還是先回一趟公寓吧,我看天氣預報說夜裏要起風了。你拿個外套。”

馮子凝心道覃曉峰怎麽光說讓他拿,自己不拿嗎?這麽一想着,他不禁有些得意,滿樂意地點了點頭。

可惜,愉悅的心情沒能持續多久,很快輪到SME所發言了。游愛倫剛開口,馮子凝便習慣性地意興闌珊。他這樣“不團結”的想法如果被領導得知,必定要被批評的,但這絲毫無法阻擋馮子凝對這個人發自內心的反感。

馮子凝根本不關心SME所在上周做了那些卓越的成績,在筆記本上畫培根羊角包的簡筆畫。覃曉峰斜眼瞄見他竟然開始畫畫了,輕微地哼了一聲,提醒他。馮子凝轉過眼眸,領會他的精神,把筆記本往自己的面前挪了一些,免得被人發現。

覃曉峰看得無話可說。

過了一會兒,SME所的總結結束了,馮子凝擡頭看了一眼,正等着看看接下來是哪位發言,忽然,游愛倫在中心主任開口以前,搶白道:“哦,對了,賈主任。SME所這裏還有一件事情想彙報,不過與聯合試驗的聯系不大。”

賈主任推了推眼鏡,道:“說吧。”

“是這樣的,”游愛倫神秘地停頓了兩秒,“我們所研發的網吧系統一直維護着整個西部試驗中心的網絡安全,最近,我們發現網內存在網絡端口被盜用的情況。被盜用的端口都是可以連接互聯網的設備端口,我們判斷應該是有人通過盜用端口的方式連通互聯網,但其目的我們不得而知。在聯合試驗期間,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安全隐患,我們所正在抓緊時間進行排查,争取通過日志查看等方式找到盜用端口的設備。”

從游愛倫提到盜用網絡端口開始,馮子凝的心髒便提到了嗓子眼。眼看游愛倫的嘴巴一張一合,馮子凝真擔心他說出已經确認設備這樣的話,好不容易等他說完,馮子凝仍心有餘悸,能夠清楚地聽見自己轟隆隆的心跳聲。

游愛倫剛剛說完,會議廳內許多人都開始交頭接耳。

中心副主任說道:“這個問題非常嚴重,為了防止重要信息的洩露,必須盡快找到是誰偷偷上網了。又不是十幾歲的學生了,還有網瘾!一兩個月不上互聯網,能忍不住?我們的同志都是高智商、高素質的技術性人才,都應該具備這點兒自制力。采用這樣極端的方式上網,看來,是抱有十分強烈的與外界溝通的欲`望,其目的很危險。游愛倫,盡快查明事情的原因,找到盜用端口的設備,更重要的是找到是什麽人做出這樣的事。”

一席話,聽得覃曉峰眉頭緊鎖。

“是,我們所一定盡快地查明原因。”游愛倫信誓旦旦地答應。

馮子凝的心跳得太快,沒一會兒,背上已經發了一身虛汗,手心也汗涔涔的。覃曉峰瞄見他蒼白的臉,眉頭皺得更緊。如果現在叫他一聲,他說不準會立刻吓得跳起來,覃曉峰看得又心煩又心疼,在心裏無奈地籲了一口氣。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會議結束了。游愛倫提出的問題引起了中心的高度重視,三位主任特地把他留下來反複地交代叮囑。

馮子凝背起包,腳底下如同踩了棉花似的,輕飄飄地發虛。如果整個網吧系統指定搜索某個端口的使用記錄,想要找到馮子凝的電腦輕而易舉,他必須得在游愛倫回去安排下屬們行動以前,将端口的使用記錄清除。他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完全忘了牛奶雞蛋醪糟。

覃曉峰跟在他的身後,忍不住拉住他。見他整個人吓得彈了一下,覃曉峰也吓了一跳。

“幹什麽?”馮子凝六神無主地問。

覃曉峰看着擔心,問:“你走那麽急幹什麽?”

馮子凝哪裏有工夫和心思回答,說:“我肚子疼,上洗手間。”

覃曉峰聽罷驚奇,見他掙脫要走,忙又拉住他,說:“我幫你拿包。”

“不用。”馮子凝再度甩開他,抓着包的背帶,似乎正看護一樣緊要的東西般,埋頭往洗手間快步走去。

疏忽了,馮子凝忘記SME所還有一套負責監管的網吧系統。他走進洗手間的一個隔間內,放下馬桶蓋坐下,從包裏拿出從未關機的電腦。

不急、不急……他在心裏不斷地安慰和鼓勵自己,就算游愛倫在回去以前已經通過電話布置任務,要完成搜索并找到他的電腦也需要幾分鐘的時間。馮子凝将手指稍作舒展,沉住氣,在隐藏設備實體號後重新連接內網,尋找所有自己曾經使用過的設備端口。

經過依次确認,馮子凝确定這些設備全在開機狀态,正好可以一次性把使用記錄抹除。但不能夠把日志清零,否則游愛倫會發現盜用者一定是參與例會的人,到時候暴露得更快。馮子凝必須在繁雜的日志當中逐一排查自己的信息記錄,面對屏幕上不斷導出的日志信息,他的十指不停地敲擊鍵盤進行檢索。

馮子凝全神貫注地盯着電腦,把所有的記錄全部掌握後,正要确認删除,不料卻得到一則令他震驚的信息提示——已禁止他的設備對日志進行任何操作。馮子凝吓得險些從馬桶蓋上摔下來,他護住從膝蓋滑落的電腦,不敢相信,腦袋一片空白。

被發現了?不可能,前後不到兩分鐘的時間,馮子凝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他強作鎮定,穩住呼吸,用顫巍巍的手指重新操作,證實自己的确無法對日志進行删除操作。

難道只能等對方甕中捉鼈?但是端口和實體號已經進行過加固和隐藏,馮子凝在查找端口以前先後借用了五臺設備的端口做跳板,這套網吧系統真的那麽厲害,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以內鎖定他的端口嗎?馮子凝試圖重新對日志記錄進行搜索,發現可行,可見只禁止了他的修改和删除操作,沒有阻止浏覽日志。

終于,馮子凝得到了刷新後的日志記錄,驚愕地發現日志中已無自己使用過的打印信息。他愣住——這是有誰先删掉了?

既然他可以訪問其他端口,說明這次攔截僅針對他對指定端口的操作訪問。這是怎麽回事?馮子凝懸着的心放下來,反而更加困惑了。這樣具有目的性的行為,一定是某個知道這幾個端口被使用的人所做的,他不但知道這些端口被盜用,甚至知道盜用者會盡快地清除記錄。

會是誰?馮子凝百思不得其解。會是唐信宏嗎?剛才,唐信宏也去會議廳聽例會了,就坐在他的身後。唐信宏不但知道他偷偷地上網,自己也上網,會不會是唐信宏擔心事情敗露,所以先行删除了記錄。可是,那個人不僅僅是删除了記錄,他還阻止馮子凝做這件事,這實在太蹊跷了。

馮子凝靠在水箱上,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真的是唐信宏嗎?如果真的是,那麽一直以來,他真是低估唐信宏的水平了,看來這人是深藏不露。大難過後,馮子凝摸着下巴瞎琢磨,直到隔壁間傳來排便的氣味,他才連忙收拾電腦離開。

覃曉峰将仍帶着溫度的電腦放回包裏,拉上拉鏈,看見馮子凝一臉狐疑地從洗手間走出來,上前問道:“好些了嗎?”

“啊?”馮子凝被問得愣了一愣,想起剛才自己說肚子疼,便道,“好很多了,沒事兒。”

覃曉峰點頭,問:“還去吃牛奶雞蛋醪糟嗎?”

他連連點頭,說:“當然了!”

“嗯,先回去拿件外套吧。”覃曉峰看他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問,“還有什麽事?”

馮子凝當然不可能把這個疑惑與他分享,仍然搖頭,說:“沒什麽。”可是,到底是誰呢?真奇怪。

【0111.全幼兒園最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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