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章

與天氣預報說的一樣,夜裏起風了。

兩人坐在宵夜攤子裏吃醪糟,忽而一陣北風刮來,攤子的爐火被吹得噼裏啪啦作響。這個夜市雖在中心附近,但無論是馮子凝還是覃曉峰都是第一次來。吃宵夜時,覃曉峰好奇地問起,才知道馮子凝也是聽同事說起這個地方的醪糟好吃。

“要是能登個……”馮子凝的話說到一半,想起白天九死一生的驚險經歷,又将餘下的話吞進肚子裏。

覃曉峰暗想他約莫要說“如果能登個美食軟件搜索,早就發現這個地方了”,如今他這欲言又止的樣子分明是做賊心虛,覃曉峰的心裏好氣又好笑,問:“‘登個’什麽?”

馮子凝呃了一聲,揮揮手中的羹匙,道:“風太大,你聽錯了。我是說,要是能等個休息天,一定出來把城裏好吃的東西吃個遍!”

聽罷,覃曉峰的眉峰不自覺地抖了抖,問:“你現在真是放開了吃。”

“冬天要來了嘛,稍微長點兒肉,利于保暖。”說着,馮子凝略有擔憂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和腰,掐不出肉來,便沖覃曉峰得意地抛了個眼神。

覃曉峰起念逗他,也想掐一掐,但想到最近發現的端倪和猜測,他沒有将手伸出去。

這頓飯既是宵夜,又是晚餐,單吃醪糟自然不夠。早些時候,他們震驚地發現醪糟攤子旁竟是一個海鮮燒烤攤子,在這樣的西部內陸地區,海鮮可謂是豪華的奢侈品,兩人問過價格,皆是咋舌。

一來囊中羞澀,二來海鮮的新鮮程度和品相都擔不起那個價格,兩人只買了一大煲海鮮粥,分着吃解決溫飽。

這幾天他們一起吃飯,覃曉峰總要聽馮子凝說一說那位游科長,雖然游愛倫沒有招惹他,不過在馮子凝的心裏恐怕和這人結仇了,看他做什麽都不順眼。

不過這回馮子凝十分難得地沒有提起游愛倫,覃曉峰暗想他多半是不希望提到SME所的那個網吧系統。

“诶,曉峰,你看看你後面的那兩個人……”馮子凝見他回頭,連忙抓住他,小聲道,“哎呀,回什麽頭嘛!”

不回頭怎麽看得見?覃曉峰莫名其妙,但已匆匆地看了一眼。那是一對情侶,女方長得比較出挑标致,穿着十分時髦,但男方的外貌看來差強人意了些,光是坐着,他似乎比女方矮一些。覃曉峰低頭舀粥喝,問:“嗯?”

馮子凝偷偷摸摸地八卦道:“你說,她怎麽會看上他?太奇怪了吧?”

覃曉峰看他又以貌取人了,好笑道:“這怎麽說得準?說不定人家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長處呢?”

聽罷,馮子凝的面色一紅,急道:“哎!怎麽突然說葷段子?!”

覃曉峰無辜道:“我哪兒說了?是你自己思想不純潔!”

馮子凝哼了一聲,想了想,嗅了嗅,鼻尖輕輕地動了動,像是小狗。“不過,生蚝真香。他們起碼買了三打呢!”他悄聲地羨慕道。

覃曉峰忍笑,回說:“現在你知道她為什麽看上他了吧?”

聞言,馮子凝訝然地張了張嘴巴,鄙夷道:“膚淺,太膚淺了!”數落完,他又摸摸下巴,嘀咕道:“不過,挺有道理。”

他的表情變化在北風的吹拂、爐火的照耀下,格外鮮明,覃曉峰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嘆道:“你怎麽這麽可愛?”

馮子凝聽得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滿不在乎地說:“那當然。打小我就這樣,從幼兒園起,我就是全幼兒園最可愛的。”

覃曉峰聽得不禁笑出聲來。

“你不相信?”馮子凝挑眉。

他止不住地笑,連連點頭,說:“相信,想不相信也不行。”

馮子凝對此半信半疑,努努嘴巴,道:“不過,年紀畢竟大了,該端着的時候還得端着。”

覃曉峰當然見過馮子凝端着的時候。馮子凝除了性格毛躁,容易緊張以外,能力卻有目共睹,容易不耐煩的個性有時候能表現為雷厲風行,這無疑是值得信賴的品質。

他說不出怎樣的馮子凝在自己看來更真實一些,但活到這個年紀,他們都知道所遇到的人和事都比不上年少時單純,只有能夠讓自己适應所處的環境,才能謀求發展。這如同剛剛種進土裏的植物,總要先服盆,才能長大一樣。但凡這是自主選擇的結果,旁人自然沒有資格評論好與不好。

不過,人活于世,總免不了拿別人的境遇當話柄,就像剛才他們還悄悄地談論那對看起來不般配的情侶一樣。然而,覃曉峰很意外地發現,平時很少對人評頭論足的自己竟會樂意陪馮子凝說三道四。換做別人,覃曉峰可能連話也接不住。

回公寓的路上,他們遇到賣沙琪瑪的點心店,馮子凝買了四個沙琪瑪,分給覃曉峰兩個作為翌日的早餐。

不知道SME所把網絡端口被盜用這件事查得怎麽樣了,馮子凝對此非常好奇,很想回到房裏看一看辦公網上有沒有新的消息。

總歸,馮子凝決定離開西部城以前再也不上網了。一方面,馮子凝這回是有驚無險,心想既然覃曉峰已經在西部城裏,不能上網,那麽查看他的schoolguy也沒什麽意義了;另一方面,他又很好奇會不會還有別的人這麽做。偌大一個西部試驗中心,幾千名科研工作者,難道只有他一個人上網了?想到副主任在會上數落自己有網瘾,馮子凝不耐煩地撇撇嘴巴。

不料,兩人剛抵達七樓,馮子凝卻在電梯門打開以後,看見等在房間門口的唐信宏。

唐信宏見到他們從外面回來,神情關切地走上前,打招呼道:“馮工?”

“怎麽了?”這幾天沒有夜班,馮子凝不知他為什麽來找自己。

唐信宏張開嘴,看了一眼馮子凝身邊的覃曉峰,又避諱地閉上嘴巴。

幾次聯合試驗下來,覃曉峰已知道他是唐信宏,想到那些有關于唐信宏的傳言,覃曉峰不禁對他有所忌憚。

馮子凝看他們杵在這裏不說話,十分難受,便對覃曉峰說:“明天見。”

“嗯。”雖然心裏仍有顧慮,但傳言畢竟只是傳言,覃曉峰點頭,先回屋了。

待覃曉峰離開,唐信宏立即緊張地問:“馮工,白天SME所說網吧系統發現有人盜用網絡端口,你還記得嗎?”

馮子凝滿心希望這事情能夠翻篇,聞言心中一堵,恹恹地嗯了一聲。

“那你知道他們後來寫的分析裏,說是誤報警嗎?”唐信宏又問。

他驚訝地眨了眨眼,抑制住想笑的沖動,問:“誤報警?”

“嗯。”唐信宏依然憂心忡忡,語重心長地說,“雖然查出是誤報警,不過上網這事兒太危險了。咱們還是小心點兒,別上網了。”

馮子凝還沒來得及說話,便瞄見覃曉峰把房門打開了。他似乎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表情肅然,馮子凝看得既緊張又尴尬,心道唐信宏為什麽要特地跑來叮囑他這些?副主任已經在會上那樣說了,該不該繼續上網,難道他的心裏沒數嗎?無論如何,唐信宏這是關心自己,馮子凝縱然心有無奈,仍然說:“知道了,謝謝。你回去吧。”

唐信宏興許看出馮子凝的心不在焉,着急得再想說點兒什麽,但他也發現馮子凝留意着他的身後,于是回頭,驚訝地發現覃曉峰站在身後不遠處。“覃工……”唐信宏緊張兮兮地打招呼。

覃曉峰本想告訴馮子凝他的睡衣還留在自己的房裏,想不到開門竟聽見他們在談論上網的事。他原以為只有馮子凝一個人偷偷地上網,也只有他知道馮子凝做這件事,沒想到唐信宏對此早已知情。他皺眉,問:“有什麽事嗎?”

“沒事。”馮子凝和唐信宏不約而同地回答。

這兩人異口同聲的樣子,配合各自緊張的神情,更令覃曉峰确認他們是同謀。白天他只對馮子凝的網絡端口進行策略上的修改,絲毫沒有考慮還有一個唐信宏,如果唐信宏使用了別的端口,最終被查出來,他再一招供,馮子凝必定得受牽連。這不是他的疏忽,而是絕對的意想不到,他一時想不通為什麽唐信宏也會上網,心中禁不住感到煩躁。

半晌,唐信宏避重就輕,若無其事地對馮子凝說:“我先回去了,你早點兒休息。”

馮子凝被覃曉峰的突然出現吓了一跳,覃曉峰鐵青的臉面更讓他害怕。他讷讷地應道:“好,你也是。”

如果只是馮子凝一個人的違規違紀,覃曉峰這回既然已經包庇過去,便希望馮子凝能夠吃一塹長一智,不要再上網了。然而偏偏馮子凝還有同夥,又正巧被他聽見,他想不揭穿也不行,實在忍不住,非得訓馮子凝兩句才行。覃曉峰等了一會兒,等到唐信宏回到自己的房間,才嚴肅地問道:“你們上網了?”

“沒。”馮子凝看向別的地方,“你聽錯了。”

又想抵賴?覃曉峰不悅地沉下臉面。

良久,馮子凝将眼睛轉回來,偷偷地瞟了覃曉峰一眼,看見他滿臉皆是懷疑和不滿,心裏又害怕又着急。“我說了沒上,”馮子凝嘴硬道,“幹嗎不相信我?”

聽罷,覃曉峰的瞳孔張開。他緊閉的嘴唇微微地動了動,一時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他不耐煩地說:“随便你。”

馮子凝吓了一跳,眼看他話畢立即轉身回屋,砰地關上了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