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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要知道,盡管馮子凝時常覺得覃曉峰有些煩,總對他管東管西,看他做許多事都不順眼,不過馮子凝明白他很多時候只是說說而已,若是馮子凝不樂意聽,他也沒有辦法。

關于交朋友,覃曉峰則從來不幹涉他。說從來不幹涉,或許稱為“極少幹涉”更确切一些,馮子凝細細地想來,以前覃曉峰也曾過那麽一次,像這回一樣,直截了當地要求他不要和某個人交往。

馮子凝回想起那回,關于覃曉峰提出這種要求的原因後知後覺地好奇起來。

“曉峰,你睡了嗎?”馮子凝想往他的身邊擠一些,又覺不妥,于是只将手搭在覃曉峰的枕頭上,抓住枕頭的一角。

覃曉峰轉頭,感覺臉頰碰到了某樣溫暖柔滑的東西,心裏一驚,仔細分辨,意識到這是馮子凝的手。他想了想,沒有往後退,問:“怎麽?”

他的臉……馮子凝的手指碰到了覃曉峰的臉頰。真是奇怪,也沒見到覃曉峰平時對面部做什麽深層護理,為什麽他的皮膚似乎挺滑的?馮子凝完全忘了自己想說什麽,手微微一擡,扣起的指節滑過覃曉峰的臉頰,不小心碰到他的鼻梁,那很挺,可似乎也柔軟。

馮子凝緊張得立即收回手,努力地重新組織自己的思路,故作抱歉道:“對不起。”假裝不小心碰到了。

覃曉峰先是不明所以,而後聽見馮子凝轉身的聲音,自己也往床邊稍微挪了些,道:“沒事兒。剛才叫我幹什麽?”

他絞盡腦汁地想了又想,可算想起自己想說什麽,道:“就是,關于唐信宏,你聽說了什麽傳言?”他補充,“我聽我的同事說,他以前喜歡我們所的一個男的,猛追人家,把人家吓跑了。現在那個人到外事部當秘書去了。”

既然那件事發生在CE所,馮子凝聽說了并不奇怪,不過聽他說得雲淡風輕,覃曉峰不免疑惑。他問:“那你知道那個被追的人本來快結婚了,因為唐信宏,婚事告吹嗎?”

“咦?!”這個馮子凝倒是第一次聽說,更加好奇了,忙道,“快說。”

這急着聽八卦的語氣讓覃曉峰忍不住要發笑,道:“唐信宏追李工以前,李工和一個姑娘已經訂婚了,兩人感情挺好的。不過後來因為他倆的事傳出——是很不好的傳聞,所以策劃中的婚禮吹了,李工和那個姑娘兩家是世交,為這事鬧得很不愉快,之後再要找姑娘結婚,也沒找到門當戶對的,家世背景好一些的姑娘都不願意跟他。”

“是……多不好的傳聞?”馮子凝小心翼翼地問,猜測道,“他們‘那個’了?”

覃曉峰謹慎地回答:“好像是唐信宏要對李工做什麽的時候,被那姑娘看見了。那姑娘不願意相信李工吧。”

馮子凝聽得呆住。

“李工的背景很硬,不怕唐信宏家裏。這事鬧出了以後,李工去了外事部,唐信宏留在CE所,一時也沒往上提。”覃曉峰進一步說,“聽說別的所裏那幾個和唐信宏同期入職的,有背景的,現在怎麽着也和咱們一樣,算個中層了。但他目前還在一線。”

聽完,馮子凝不由得後悔自己向覃曉峰打聽這個了,真是還不如不知道。

他從小不喜歡勉強別人,認為每個人都應該自由自在地生活,如果別人勉強了自己,那麽他肯定要不高興的。身為男人喜歡男人,馮子凝自來不認為有什麽不妥,但為了滿足自己的愛欲和占有欲而勉強不同道的人,這真不道德。

當然,其實馮子凝也很清楚,所謂的“勉強”很多時候并不是“真正的勉強”,因為人的适應能力非常強,哪怕一開始不樂意,最後也有可能變成心甘情願。

古時候的封建婚姻、強買強賣不就是那樣嗎?兩廂情願在一起的夫妻有多少?或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為連理,或因其中一方的強勢将另一方占為己有,這樣的結合多是“勉強”的。但自古以來,那樣的結合會分離的又有多少?

為了适應無法改變的生活,有意識或者無意識地尋找對方身上的優點——每個人的身上都有閃光點,要發現太容易了。

發現了對方的身上有值得自己喜歡的地方,慢慢地就喜歡上了,既然喜歡了,自然不用再改變生活。最後,大家都會變成相敬如賓、白頭偕老、兒孫滿堂。馮子凝不喜歡那樣。

馮子凝希望自己和自己喜歡的人都能夠自在地活着,也許對方不那麽喜歡自己,他可以再努力一點兒,想想辦法,要是對方還是不喜歡,那麽他再更加努力一些——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吸引對方。

如果哪怕那樣,還是不被喜歡,馮子凝寧可算了。這強求不來,為什麽非得霸王硬上弓,不惜破壞別人的生活理想呢?他們要去的不是同一個遠方。

這麽想着,馮子凝的心裏變得有些難過,仿佛自己與覃曉峰之間從未開始,便已經要分離了。覃曉峰是要結婚生子的人——馮子凝在心裏又一次重複着這句話,弄得心情沉甸甸的。

“唐信宏喜歡你?”覃曉峰突然問。

馮子凝正獨自憂愁難過着,被問得愣了一愣,想承認又不好意思承認,道:“我有一個同事說,好像是。”

被同事看出來,那說明已經很明顯了。覃曉峰皺眉,思忖片刻,問:“那你呢?”

“啊?”馮子凝顧不上憂傷了,忙道,“我當然不喜歡他了!”不過,現在不能說自己不是gay了,畢竟他喜歡的男人正躺在身邊。

聞言,覃曉峰稍微放心了。如果覃曉峰擁有确鑿的證據證實唐信宏的傳聞全是真事,而又知道唐信宏喜歡馮子凝,他确實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馮子凝小心提防。

然而現在只是一些道聽途說,他既不希望因為不切實的信息而限制馮子凝交朋友的自由,又實在擔心。既然馮子凝肯定自己不喜歡唐信宏,那麽覃曉峰也能為自己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而心安一些。

“嗯。”覃曉峰很慶幸,道,“謝謝你。”

他疑惑道:“謝什麽?”

“因為你挺信任我。”覃曉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馮子凝默默地翻了個白眼——可惜覃曉峰看不見,說:“當然了。以前你不是讓我別再搭理鄭濤嗎?我也聽了,而且我到現在都沒問過你原因呢,瞧我多信得過你。”

覃曉峰沒想到他還記得那麽久遠以前的事情,那時他們還在高中,已經是十多年前了。不過直到現在,覃曉峰依然不希望馮子凝知道原因,所以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嗯了一聲。他稍作猶豫,終于決定,說:“雖然你很多時候非常淘氣,不過該聽話時,都挺乖的。”

馮子凝聞之一愣,不但臉紅,心頭也熱了。他一時組織不出什麽語言,只好重重地哼了一聲,意思是——“當然了。”

兩人聊着聊着,到了夜深。睡着以前,馮子凝忘了自己有沒有和覃曉峰說晚安,只依稀地記得覃曉峰說了一聲睡吧。

煩愁在睡意降臨時再度包裹馮子凝,他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覃曉峰能晚幾年結婚就好了。

馮子凝不喜歡勉強別人——盡管他似乎常常勉強覃曉峰,可是,覃曉峰同時也是馮子凝在世界上最不願意勉強的人。

明明平時有那麽多鬼點子,又常做許多在覃曉峰的眼裏十分膽大包天的事,但在這件事情上,馮子凝沒有任何辦法。他只能束手無策,默默地祈禱結局來得再晚一些。

覃曉峰說起唐信宏的事,固然只因為擔心他,絕沒有提醒或暗示他的意思。然而馮子凝心虛,因着這件事,反而開始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勉強覃曉峰。千萬不可以讓覃曉峰知道他喜歡他,否則,覃曉峰一定會為難的。畢竟,馮子凝知道,覃曉峰很在意他的感受,馮子凝不要這種顧慮和同情。

迷迷糊糊地這麽想着,馮子凝委屈得鼻子發酸,吸了吸鼻子。

夜裏,不知道為什麽,屋子裏的空調溫度升高了。

馮子凝熱得踢被子,醒來時,發現不但褲腿的布料全擠在膝蓋上,兩條腿全露在被子外頭,連睡衣也撩起來了,露出肚子。他吓得立即清醒了,急忙把衣服扯好,看看身邊的覃曉峰仍舊安然的睡着,分明沒發現他醒過來。

幾點了?馮子凝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正是自己的鬧鐘平時響起的時間。原來,他睡了個自然醒。覃曉峰的鬧鐘興許晚一些,所以還睡着。

他再看了一眼空調的設定溫度和室內溫度,驚愕地發現全是29攝氏度。馮子凝看得瞪直了眼睛,再看覃曉峰,分明也沒怎麽蓋被子,一床被子擠在兩人中間。先前不是設定了26度嗎?難道夜裏覃曉峰覺得冷,把溫度調高了?

有這麽體寒嗎?馮子凝置疑。

再看見覃曉峰,那些盤踞在馮子凝心裏的郁郁又顯形了。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忽然,一個念頭竄進了馮子凝的腦海裏:反正他倆這輩子是成不了了,以後等到覃曉峰結婚,更不可能。不如趁現在覃曉峰還睡着,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時候,親覃曉峰一下好了!

偏偏才這麽想,馮子凝的心髒已經開始加速跳動。他忙不疊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連續地做了幾個深呼吸。

他得趕緊,否則等會兒鬧鐘就響了。馮子凝趴到被子上,小心翼翼地匍匐至覃曉峰的面前,仔細地觀察他的睡顏。

近看這張曾在黑暗中不小心碰到的臉,馮子凝産生了一絲訝異和嫉妒,心道覃曉峰真是天生麗質,以前怎麽沒發現他的皮膚這麽好?而且,他的睫毛真長,鼻梁真挺……馮子凝猛地晃了晃腦袋,快別看了,抓緊時間。

都怪覃曉峰這傻子夜裏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現在嘴唇看起來很幹。馮子凝舔了舔同樣幹燥的唇,屏住呼吸,靠近時不斷地擡眼确認覃曉峰沒有睜開眼睛。

由于距離太近,馮子凝盯着覃曉峰的嘴唇看,看得腦子發暈。不能親得太重,否則覃曉峰會醒,馮子凝最後舔了一次嘴唇,盯着覃曉峰的長睫毛,輕微地、輕微地親到他的嘴上。

才親完,他當即被自己吓得退開,腦子裏一片空白。

親着了。

他和覃曉峰的初吻,都沒有了。而覃曉峰對此一無所知,真可憐。思及此,馮子凝緊張得呼吸不暢的同時又有些得意。

可是,剛才親得太快了,親吻是什麽感覺,覃曉峰的嘴唇是什麽質感,馮子凝統統沒有體會到。這真是一個失敗的初吻,絲毫不像傳說的那樣動魄驚心——讓他心驚肉跳卻是事實了。

再親一下?馮子凝回頭看了一眼時間,距離鬧鐘響起應該還有兩分鐘。在強烈的心理鬥争過後,馮子凝定住神,心道:再親一次,就一次。

他再次靠近,嘴唇慢慢地、悄悄地覆上覃曉峰的唇。

好柔軟。

馮子凝微微地嘟起嘴,輕巧地、大膽地啄了一下,之後不敢再檢查覃曉峰有沒有睜眼,迅速地翻身躺下,縮成一團,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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