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趁着馮子凝回房間洗澡,覃曉峰将屋子稍微整理了一番。
他抖了抖上午起床時沒有疊的被子,又将兩個枕頭分別拍了拍,拍過以後,他分不清哪一個是上回馮子凝睡過的,本想随便地放置,可是突然想到可能辨別的方法,于是拿起來聞了聞枕頭上的味道。在其中一個枕頭上,他聞到一絲馮子凝使用的洗發水香味,若有似無。
應該是這個沒有錯,覃曉峰把這只枕頭擺在上回馮子凝睡的那一側。
覃曉峰将雜亂的桌面也稍作整理,理清電腦的電源線。馮子凝那個壞掉的手機還留在他的桌面上,覃曉峰不太确定這究竟還能不能修複,趁着馮子凝還沒來,他從抽屜裏拿出拆機工具包,拆開了手機的玻璃後蓋。
看見裏面燒焦的主板,覃曉峰微微地愣了一愣,心知這臺手機徹底地費了。
怎麽能壞了?覃曉峰百思不得其解。不過,馮子凝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沒有手機使用卻是不争的事實,上班時聯系工作尚且能夠使用對講機,下了班怎麽辦?這樣不但影響日常生活,也影響工作。
“Eva,開機。”覃曉峰喚醒已經休眠的電腦,一邊收拾屋裏的垃圾,一邊對電腦下達指令,“登錄ST實驗室辦公網,進入‘材料科’。”
把收拾好的垃圾通過洗手間旁的衛生管道投遞,覃曉峰回頭見到電腦已經進入材料科的頁面,又說:“選擇移動設備——移動電話——确認。”
“您的操作指令太頻繁,請稍後。”電腦裏發出一個字正腔圓的機械音。
覃曉峰啧了一聲,關閉衛生管道的入口,回到電腦前手動輸入自己的要求,最終成功地遞交申請,系統得到的反饋是:他将在明天得到一臺最新型號的智能手機。
這時,傳來的敲門聲。
從敲門的頻率和間隔來聽,覃曉峰已知道是馮子凝,故而沒有看貓眼。所以,當打開門,看見糊了一臉海藻面膜的馮子凝,覃曉峰吓得微微一振。
“洗好了?”覃曉峰給他留門,往屋裏走,“怎麽還帶了電腦?”
馮子凝帶上門,緊随其後,說:“現在不算太晚,想看個綜藝。”
覃曉峰回頭确認他沒有帶耳機,點了點頭。
進屋以後,馮子凝看見覃曉峰坐在床上,拿起擺放在床頭的手機,打開裏面的閱讀軟件,不免對看綜藝與否産生了遲疑。他和覃曉峰并肩坐在床邊,打開電腦,好奇地湊近瞄一眼,訝然道:“你現在才看《道德情操論》?”
“嗯。”覃曉峰每回看見他敷面膜,總想笑,他忍得辛苦,問,“你看過了?”
馮子凝點頭,說:“大二還是大三時看過了。《君主論》你看過了嗎?”
“看過。”覃曉峰看看自己的手機,道,“對了,我申請了一臺新的手機,明天會送過來。到時候這臺給你用吧。”
馮子凝沒想到他的行動這麽迅速,驚喜地眨了眨眼——這是他整張臉現在唯一能動的地方。“太好了!”他高興地說完,又仔細地看了看覃曉峰的手機,見到輪廓已經出現磕碰的痕跡,後蓋似乎還刮花了,不禁遲疑不定。他嗯了半天,問:“你這臺手機用了很久吧?沒點兒感情?”
覃曉峰聽出話外之音,不禁失笑,說:“知道了,明天把新手機給你用。”
他晃了晃腦袋,靈動的眼睛分明在說“我可什麽也沒說”。
“不過,怎麽會燒了?我剛剛開後蓋看了主板,燒得挺徹底的。”覃曉峰仍然很奇怪。
馮子凝被問得心頭一堵,暗想自己不能再糊弄覃曉峰了,可是如果承認自己侵入了網吧系統,覃曉峰肯定得把他趕出去。“用來做了一個比較大的運算……”馮子凝想出這個比較折中的答案,安慰自己這不算是說謊。
覃曉峰聽出他的話裏分明有隐瞞,心知哪怕追問了,也問不出答案,索性算了。
“嗯,好吧。”覃曉峰意興闌珊,問,“你的面膜快幹了吧?現在十一點多了,還是趕緊睡吧。”
馮子凝見他似乎不高興了,不由得發愁。盡管覃曉峰沒把他趕走,但是這樣愛理不理的無所謂的态度,比沖他發脾氣還難受——其實馮子凝不确定這兩者哪個更令自己難受。他默默地合上電腦,放在一旁,哦了一聲,起身往浴室洗臉去了。
為什麽覃曉峰不能像以往一樣原諒他?馮子凝把臉上的海藻泥洗幹淨,定定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思忖良久,确定還是不能把真相告訴他。
沒事沒事,按照以往的經驗,覃曉峰哪怕生氣也氣不了多久,何況他好像已經不生氣了。馮子凝将臉上的水擦幹,抹了一點兒面霜,拍拍臉蛋,決定想別的辦法哄覃曉峰開心。
這麽想着,馮子凝走出浴室以後,不打招呼便直接開門回去了。
聽見開門聲,覃曉峰驚愕地擡頭,疑心馮子凝是不是鬧脾氣了。他連忙丢下手機往外走,發現不但自己的房門沒關,連對面的房門也沒關。
“小凝?”覃曉峰走到馮子凝的門邊往裏望,只見馮子凝端着一盆多肉植物從陽臺出來,不由得一愣。
馮子凝沒想到他追過來了,心中一喜,連忙将“白馬”端到他的面前讓他看,頗為得意地說:“你看,葉尖透粉色了!”
覃曉峰低頭一看,果真如此,但馮子凝莫名其妙地來這麽一出,仍讓他不明所以。“還真是。”覃曉峰拿過來,仔細地看了看,稱贊道,“西部果然是開挂區。”
馮子凝盯着他的面部表情看,好像沒有見到剛才的敗興了。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乘勝追擊,忙說:“當然了,這棵我可仔仔細細地養着呢!”
覃曉峰聽出端倪,将“白馬”還給他,問:“你施肥了?”
他眨巴兩下眼,搖搖頭。
“澆水了?”覃曉峰又問。
自從上回給“柳葉年華”澆了太多水,導致植物澇死以後,馮子凝可不敢再澆水了。這幾天來,他一回水也沒澆過,又搖了搖頭。
覃曉峰挑眉,問:“那你怎麽‘仔仔細細地養着’呢?”
“呃……”馮子凝答不上來,不禁心煩,抱怨覃曉峰幹嗎不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心情好才能睡好覺、做美夢!他撇撇嘴,滿不高興地說:“我提供了陽臺。”
聽罷,覃曉峰輕微地冷笑了一聲。
馮子凝不服氣地說:“幹什麽?我這陽臺日照條件可好了!不信你拿到你那兒去?指不定過幾天就陰死了。”
“得了吧,放我那兒,你可不得每天都去瞧?”覃曉峰不客氣地說,“早上去瞧,晚上去瞧,還不如直接安營紮寨了。”
馮子凝聞言呆住,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臉已經刷地紅了。覃曉峰這是在戳穿他隔三差五地找借口留宿!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他眉頭緊蹙,緊緊地盯着覃曉峰看,直至将覃曉峰看得尴尬地低頭,才忍無可忍地大叫:“啊——”
“哎,行了行了。”覃曉峰忙捂住他的嘴,“門沒關,你想把保安招來?”
哪怕嘴巴被捂住了,馮子凝依然很不痛快地哼了一聲。
覃曉峰只好松開手。
馮子凝惡狠狠地瞪他,轉身往床上坐,盤起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不耐煩地揮手逐客,道:“你走吧,晚安!”
“同學,幼稚點了吧?”覃曉峰哭笑不得,手一揮,招呼道,“回去吧,我的門還沒關,待會兒賊進去了。”
馮子凝氣呼呼地盯着他的臉,想了想,還是滿臉不情願地下床,套上拖鞋。餘光裏瞥見覃曉峰的手朝自己的腦袋伸來,馮子凝忙避開,但來不及,覃曉峰還是把他的頭發抓亂了。馮子凝啧了一聲,回頭瞪他。
“你的頭發沒幹透,發根還濕着,吹幹了再說吧,否則得生病。”覃曉峰的指間似乎留着他發間的濕潤。
馮子凝剛才急着找他,只簡單地吹了吹頭發,現在被他發現了,轉身走進浴室,拿起電吹風吹起頭發來。通過鏡子,他發現覃曉峰正抱臂倚在門邊,問:“你不回去?賊進去了。”
“我這不正看着賊嗎?”覃曉峰笑道。
馮子凝聽罷立即擡腿踹他,覃曉峰早有預感,忙閃身躲開。可馮子凝的腿太長,他還是被踢到了。
就這樣,覃曉峰被馮子凝踢走了。馮子凝見他回屋,急忙從浴室探出身子望,确認覃曉峰沒關房門,便安心地把頭發吹幹。
無論如何,手機剛壞掉就得知隔天能夠拿到一臺新手機,這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馮子凝把電吹風放回原處,找覃曉峰去了。
此時,覃曉峰已經上了床,正倚在床頭看手機。
馮子凝不禁羨慕他,要是手機還沒壞,他也能再翻兩頁書。他繞到床的另一側,上床躺下了。
“吹幹了嗎?”覃曉峰問。
他點點頭。
“我關燈了?”見他又點頭,覃曉峰關了燈。
房間裏的光線才消失,覃曉峰便聽見身邊傳來輾轉的聲響,也不知馮子凝現在躺到什麽地方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原位躺下,身邊似乎沒感覺到馮子凝的體溫,好像躺得更遠了。
雖然,馮子凝到最後也沒承認自己盜用網絡端口,不過既然SME所已經出了分析報告,而他也在早些時候再度修改馮子凝的端口策略,禁止他再使用那些可以聯網的端口,今後應該不會再發生同樣的情況了。當然,如果馮子凝叛逆的性子上來了,非得修改端口策略,覃曉峰知道他總有辦法辦到。思及此,覃曉峰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寄希望于馮子凝能看清形勢,別那麽孩子氣。
但是還有一件事情讓覃曉峰有所顧慮,那就是唐信宏。覃曉峰仍然認為唐信宏也知情,但他是否參與盜用網絡端口,覃曉峰不得而知。他為此隐隐地感到有些不安,卻不确定這份不安因何而起,思忖良久,小聲地叫道:“小凝?”
“嗯?”馮子凝轉身面對他。
覃曉峰這才知道原來馮子凝剛才背對着自己。他也轉身,說:“你覺得唐信宏這個人怎麽樣?”
怎麽又問起他了?馮子凝猜測覃曉峰還為剛才的事耿耿于懷,心煩這一茬過不去,嘟哝道:“還行,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這分明是不想繼續就着這個話題聊下去的意思,覃曉峰發愁,不知該怎麽繼續說。
盡管不喜歡這個話題,可是覃曉峰半天沒說話,又讓馮子凝不太舒坦。他只好硬着頭皮問:“怎麽了?”
既然馮子凝不想聊,說得太多反而讓他不高興,覃曉峰猶豫了一會兒,說:“我之前聽到一些和他有關的不太好的傳聞,雖然可信度不高,但也有一部分是事實。小凝,我覺得你要是對他沒什麽特別的感覺,不是非要和他做朋友,或許可以少和他聯系一些——當然了,工作上的聯系總是必要的。”
馮子凝還以為他會刨根問底地追問上網的事,不料竟聽到這個。他想了想,問:“是為我好嗎?”
“我不太确定……”覃曉峰對此感到抱歉。
到底是怎樣不好的傳聞?比他聽說的更具體、更可怕一些嗎?馮子凝很好奇。不過既然覃曉峰這麽說了,總有他的道理,馮子凝點點頭,說:“嗯,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