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看着這張電子名片裏附帶的個人生活照片,覃曉峰全然不知該如何回複王芝柔。照片上的女生看起來約莫三十歲,戴着眼鏡,圓乎乎的臉蛋、胖墩墩的身材,站在穹頂大禮堂前含蓄地微笑着。根據她與建築物的距離以及透視比例,覃曉峰懷疑這姑娘的身高也許不及自己的胸口。
許是太久沒有收到兒子的回複,王芝柔發信息問:你覺得這姑娘怎麽樣?
覃曉峰無意冒犯這個姑娘,可突然收到這樣的照片并被問這樣的問題,他的心裏還是忍不住惱火。他沉住氣,回複道:她在美國?
王芝柔:嗯,她在美國留學,正在讀博士。
覃曉峰就勢回道:我不能出國。
王芝柔不放棄地說:現在出不了,以後呢?何況,她也是要回國的。
覃曉峰停步,為王芝柔這副急于将自己脫手的姿态感到憤惱,在消息框裏輸入道: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是個女的就可以?——但發送以前,覃曉峰還是冷靜下來,選擇将這句話删除,回道:會不會稍微矮了一些?她的身高似乎還沒到我的胸口。
過了一會兒,王芝柔說:也是,我看她配你确實矮了一點兒。
讀罷,覃曉峰終于松了一口氣。
王芝柔:那我去回絕我的同學了。但你平時也要多留意身邊的女孩子,要是有合适的、順眼的,試着發展一下。
覃曉峰敷衍地回複:好,我知道了。
王芝柔明知他的工作性質,也知道他身在西部城裏區,居然還這麽熱心地張羅他的婚事,可真是操碎了心。覃曉峰也心煩透了,突然間竟不知自己這麽折騰是為了什麽,為什麽非得結婚不可?
可是,這樣的想法太危險了,尤其是當他得知馮子凝似乎喜歡自己以後。
覃曉峰發覺如今與馮子凝之間的關系仿佛進入了詭異的狀态當中,這狀态似曾相識,而覃曉峰并不願意承認。
當初他與蔣悅湖之間也是這樣親密無間的相處,覃曉峰自以為蔣悅湖喜歡自己,而他們都等待着某一個契機結束那樣心照不宣的暧昧。然而事實重重地往覃曉峰的臉上掴了一掌,他才知都是自以為是罷了。
這次會不會也是自以為是?興許馮子凝只想玩一玩,壓根沒有喜歡他?倘若如此,現在認真地思考他們之間的關系,豈不是太自大了嗎?偏偏,以覃曉峰這麽多年來對馮子凝的了解,他又不願意相信馮子凝是那樣的人。馮子凝是真心喜歡他嗎?如果是,他該怎麽辦?
不知道為什麽,覃曉峰居然覺得哪怕他們一直以現在的程度相處下去,即便如此終老也沒什麽不妥,畢竟覃曉峰已經太熟悉馮子凝了。可是,像朋友或知己一樣陪伴和生活是一回事,像戀人一樣相守又是另一回事。
要是脫離現在的關系成為情侶,那意味着他們會發生情侶之間總該發生的那些事。一兩個輕柔的吻,覃曉峰都能接受,可是擁抱呢?愛`撫呢?他完全無法想象這些事情發生在自己和另一個男性的身上。即便對方是馮子凝,覃曉峰只消想想,心裏還是由衷地産生排斥感。
萬一真的不能接受那樣的關系,他恐怕得辜負馮子凝的期盼了。然而馮子凝期盼嗎?到目前為止,馮子凝什麽也沒說。會不會他也認為兩人至多點到為止?覃曉峰想不出來。
也不知馮子凝是會裝還是真的心眼大,明明發生了那樣的事,徒留覃曉峰終日為此牽腸挂肚,他倒好,吃飯照吃,逛街照逛,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般。
吃過讓馮子凝魂牽夢萦的培根芝士牛肉飯,他們來到了市中心的一家手機飾品專賣店。
裏頭全是琳琅滿目的手機飾品,自然少不了配給各種機型的手機殼,覃曉峰站在貨架前沒多久,已經看得眼花缭亂,忽而又收到一條王芝柔發來的信息,竟還是相親性質的電子名片。覃曉峰沒有點開名片,已經皺眉。
“哈!你看這個!”蹲在地上找手機殼的馮子凝驀地起身,将手裏的殼朝覃曉峰晃了晃。
覃曉峰看見軟殼上黑底白字寫着“全幼兒園最可愛”,頓時忍俊不禁,道:“買吧,适合你。”
馮子凝得意地挑眉,重新蹲下,自言自語道:“給你找一個同款。”
聽罷,覃曉峰道:“你買你的就行,我不用了。”
“為什麽不用?”馮子凝的态度堅持,有條有理地說,“你的手機這麽舊了,更得買一個殼保護起來,否則不得更破嗎?”
覃曉峰腹诽也不知拜誰所賜自己才用着舊手機,假模假樣地笑了一笑。
馮子凝當做沒看見他的假笑,依舊繼續找。
覃曉峰低頭看着他的腦袋和背脊,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馮子凝也長得不高,如果他的身高還不到自己的胸口,那麽他看起來還會那麽可愛嗎?
“找到了!”馮子凝高興地站起來,手裏拿着一大一小兩個同樣圖案的手機殼,宣布道:“走,結賬!”
所以,他也得用這個“全幼兒園最可愛”的手機殼嗎?覃曉峰無奈地笑起來。
就這樣,馮子凝用一個手機殼換了一臺新的手機,覃曉峰一直裸奔的手機終于套上了一個與他的氣質完全不符的手機殼。為了能在宵禁的時間前返回,他們加快了回程的腳步。
好不容易在宵禁以前,兩人分別打卡進入裏區。自從降溫以後,空氣愈發的幹燥了,風刮在臉上像是刀子一般。馮子凝吸着鼻子,開玩笑道:“像是刀子片刀削面似的。”
“你的臉才那麽點兒大,能片出一碗嗎?”覃曉峰接着笑話他。
馮子凝沖他皺了皺鼻子,路過便利商店,拉住他說:“我要買一支潤唇膏。”
覃曉峰微微一愣,點點頭,跟着他往商店內走。
他很快買到了——那是他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慣用的水果味護唇膏,這麽多年來,馮子凝使用的護膚品千變萬化,可始終偏愛蘋果味的護唇膏,而且只買這個平價的品牌。
看着馮子凝拆開唇膏的包裝後,往唇上塗抹膏體,覃曉峰想起早上的吻,下意識地把臉轉開,餘光卻瞥見馮子凝吧唧了幾下嘴巴,一雙唇很快變得水潤透亮。關于馮子凝偷吻自己的意圖,困擾了覃曉峰一整天,見馮子凝這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不禁苦笑。
馮子凝奇怪地問:“你笑什麽?”
覃曉峰聳肩。
“我也給你買一支吧,你的嘴唇好幹!”馮子凝看他的嘴唇要起皮了,轉身往商店裏走。
覃曉峰沒來得及叫他,他已經奔到貨架前,迅速地拿到唇膏結賬了。他表現得那麽自然,以至于覃曉峰險些懷疑早上發生的事情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給你,不用謝。”馮子凝将買到的唇膏往覃曉峰的手裏塞。
覃曉峰看了看,放進兜裏。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在馮子凝的嘴唇上流連,似乎已經聞到那上面甜美的蘋果香。馮子凝打算一直“暗戀”他嗎?但“暗戀”未免太不符合馮子凝的個性了。
“給我買這個幹什麽?”覃曉峰問。
馮子凝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産品名稱不是寫着嗎?‘護唇膏’,顧名思義當然是保護嘴唇嘛!”
“保護?”覃曉峰意味深長地問,“保護嘴唇不被親嗎?”
聞言,馮子凝的腳步像剛踩了剎車般,溘然停了。他機械地扭過頭,呆呆地看着覃曉峰,見覃曉峰一臉坦然,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過何等嚴重的話。
一瞬間,馮子凝的腦子裏如同發生核變,信息紊亂。什麽意思?覃曉峰知道自己被偷親了?怎麽會,當時他明明已經很小心、很小心了!現在怎麽辦?接着開玩笑嗎?“哈哈哈”嗎?又或者,問問這話是什麽意思,然後等覃曉峰揭穿他?
他本打算暗戀一輩子,少說也要暗戀三五年的,怎麽才兩三天就曝光了?有這麽明顯嗎?
冷靜,馮子凝你要冷靜。他在心裏這麽鼓勵自己,面上卻波瀾不驚,一派天真和茫然。“呵呵。”首先,他用假笑表示這個笑話并不好笑,然後裝作無所謂的态度,說,“也叫‘潤唇膏’嘛,滋潤嘴唇。”
覃曉峰想了想,說:“我就不用了吧,反正不接吻,嘴唇幹點兒無所謂。”
還以為能夠蒙混過關了,不料覃曉峰又說了這樣的話!馮子凝的腦袋再度卡殼了。以前怎麽會沒有發現覃曉峰這麽難以溝通?他是打算終結所有的話題嗎?馮子凝絕對不能被他套出話來,幹脆耍賴道:“随便你吧!愛怎麽理解就怎麽理解,我是看你的嘴唇幹得快裂了,可憐你才給你買的。”
覃曉峰看他急得要跳起來,忍住笑,扁了扁嘴巴,說:“好吧。”
“好吧”是什麽意思?馮子凝皺眉,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這真是一個差勁的話題。
偏偏即使是差勁的話題,馮子凝還是被好奇心吊足了胃口,抱憾自己怎麽沒想到方法把那個尴尬的話題硬聊下去?北風刮得十分厲害,馮子凝雖然已抹了護唇膏,可抿過太多次嘴唇,沒過多久雙唇又幹了。他偷偷地斜睨覃曉峰的嘴巴,看來打定主意不用那支唇膏了?
“那……”馮子凝走進公寓樓裏,假裝随意地問,“你怎麽理解?那個唇膏,是護唇用的還是潤唇用的?”
覃曉峰看看他,掏出口袋裏的唇膏,說:“這包裝上不是寫着‘護唇膏’嗎?”
馮子凝被問得一梗,想了想,含糊不清地問:“你用嗎?”
聞之,才走進電梯間的覃曉峰垂下眼簾。馮子凝看見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鋪了一層淡淡的陰影,讓馮子凝想起了他的睡顏。
忽然,覃曉峰擡頭看向他,抿起缺失水分的嘴唇,微笑着輕輕搖頭。
馮子凝看得眼睛一亮,心幾乎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