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或許是錯覺,覃曉峰覺得自從自己搖頭以後,馮子凝連走路也像飄了似的輕盈。這讓他愈發确定了心裏的猜測,由此更加顧慮重重。
走到房間的門口,馮子凝突然停下腳步,在左右兩扇房門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斜眼瞄向覃曉峰。
覃曉峰看着他,沒說話。
馮子凝揪起眉,暗想還是不能太張揚,偏偏心已經飄到天上去了。他努力地保持冷靜,按下自己房門的指紋鎖,開門入內。見狀,覃曉峰也轉身開門。
“哎!”馮子凝忙叫住他。
覃曉峰推開門,聞聲走回馮子凝的面前,道:“早點兒睡吧,挺晚了。”
馮子凝微微一愣,不滿地輕輕哼了一聲,揚起臉向前走了一步。覃曉峰的心中一顫,忙不疊地擡手扶住他的額頭,這才擋住了他的臉。一瞬間,馮子凝呆了呆,心陡然往下一沉,又退了一步。
不是說能親嗎?馮子凝不高興地皺眉。
覃曉峰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不禁內疚。說是不介意被他親,只是對已經發生的事情不介意而已,覃曉峰發現自己還是害怕的,他既預感自己無法接受那樣的關系,又擔心會因此失去馮子凝,非常懦弱。
“我……”覃曉峰辯無可辯,為難地問,“你确定嗎?”
聽罷,馮子凝怔住了。他錯愕地發現自己無法回答覃曉峰的問題,确定什麽?看着覃曉峰的眉間斂着的憂愁,馮子凝才意識到他的認真,并且很快地發現自己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發生了——覃曉峰為難了,因為他的任性。
馮子凝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原以為只是一個吻、一場喜歡,但這背後究竟意味着什麽,那些深意對覃曉峰而言究竟有多沉重,他都沒有辦法料想和體會。
他太自私了,他怎麽沒有好好地收起自己的暗戀呢?可是,倘若現在說“不确定”,他在覃曉峰心目中的形象會不會崩壞?覃曉峰本已經覺得他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兒了,如果連感情的事也開玩笑,覃曉峰今後還會信任他嗎?
馮子凝糾結極了,腦子裏面一片混亂。誠然,他并不确定。他大概是喜歡覃曉峰的,起碼,他想和覃曉峰一直待在一塊兒,一起睡覺、一起玩,還想親覃曉峰,可是其他呢?像情侶一樣的擁抱呢?做`愛呢?馮子凝稍一想象将一個吻加深,想象将舌尖伸進覃曉峰的嘴裏,已經驚得心頭發顫。經覃曉峰問起,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并不确定。
這究竟是怎樣的喜歡?這配叫愛情嗎?恐怕這壓根不是喜歡吧?
“哈哈哈。”馮子凝幹笑,故抛出嫌棄他的眼神,“當然不是了,那麽認真幹什麽?”為什麽?這麽說完以後覃曉峰非但沒有松一口氣,眉頭反而皺得更深了?馮子凝沒經歷過這麽複雜的問題,大腦的情感感知區域仿佛負荷過度,要高熱冒煙了。
“早上看你睡覺的時候好看而已,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表妹小的時候,我也親她。”馮子凝揮揮手,打發人似的,“很晚了,回去睡吧。晚安!”話畢,他不等覃曉峰說些什麽,迅速地關了門。
馮子凝心驚膽戰地在玄關蹲下,心髒撲通撲通地跳得特別厲害。
他覺得自己說了一個有生以來最大的謊,而他分辨不出這究竟是不是一個真正的謊言。他的心被沮喪和愧疚滿滿當當地填充着,總感到胸口發熱,有欲哭的沖動,可是想到覃曉峰在電梯裏對他的戲言,又還有一絲甜蜜在無助的底部焚燒着,好像把無助全烤幹,甜香就會四溢了。
覃曉峰喜歡他嗎?馮子凝不知道,可他非常清楚——從很早以前已經非常清楚,覃曉峰很在乎他。覃曉峰對他總是縱容和愛護,怎麽會不在乎他?所以真的不忍心看覃曉峰那麽為難的樣子。覃曉峰太認真了。
馮子凝抓住衣襟,感覺胸口有一股悶氣壓着,很想大喊大叫。
現在怎麽辦?進又進不得,退又退不了,這不是死局嗎?以後是不是不能再像朋友那樣相處了?“啊。”他嘗試着張了張嘴巴,發出一些聲音,忽然鼓足勇氣,放聲大叫,“啊——啊——”
馮子凝叫了好一會兒,可算舒服一些了。他既為自己惹下的麻煩而煩惱,又為覃曉峰的不反感而高興,兩種情緒攪弄在一起,終是後者更勝一籌。他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安慰自己情況并沒有太糟糕。
他正要扶着牆起身,忽然聽見門外有敲門聲。他奇怪地看了看門,擡手招呼內鎖的紅外線,等門鎖自動開啓。
過了一會兒,門從外面被小心翼翼地推進來,覃曉峰謹慎地往裏探看,發現馮子凝蹲在地上,不由得一愣。馮子凝見到他,也呆了呆。
馮子凝的眼角發紅,看得覃曉峰的眉心一蹙,見他的鼻尖沒泛紅,猜測是沒有真的哭。為此,覃曉峰稍微放心,問:“剛才好像聽見你喊了,沒什麽事吧?”
“你……”馮子凝呆呆地仰望他,又低頭看,發現他沒換鞋。是還沒回屋,一直站在門外嗎?“你一直沒回去?”
聞之,覃曉峰的臉上掠過一抹紅暈,尴尬地點了點頭。
馮子凝心中一喜,立即從地上爬起來,大步走到覃曉峰的面前,瞧見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便停了腳步。“這門的隔音效果好像不怎麽樣。”馮子凝尴尬地笑道。
覃曉峰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沒有聽見他叫喊,只不過心裏始終惴惴不安,大概是幻聽。他勉力地微微一笑。
這下徹底地尴尬了。馮子凝抓了抓額頭,低頭委屈且愧疚地說:“對不起,我當時沒多想。不是故意讓你困擾的。”
覃曉峰想知道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怕問得太深了。他搖搖頭,說:“沒關系。”
“那……”這話要說出口,馮子凝還是忍不住氣餒,“那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嗎?做好朋友。”
覃曉峰驚訝地發現這樣的話何等熟悉,仿佛在不久前才聽另一個人說過。看着馮子凝謹小慎微的樣子,覃曉峰心疼地點了點頭。
馮子凝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來,他拍拍胸口,沖他高興地笑起來。
這笑容更令覃曉峰心疼。“但是……”他忍不住開口,忽然又覺得不妥。
馮子凝忙問:“但是什麽?”
但是如果你确定了,告訴我。我來想辦法。——覃曉峰的心裏這樣說,然而這樣的話倘若說出口,恐怕早了,畢竟他不能肯定自己能想到辦法。覃曉峰淡淡地苦笑,搖搖頭,說:“沒什麽,沒有但是。早點兒休息。”
馮子凝将信将疑,點了點頭,眼看覃曉峰轉身,又叫住他。待覃曉峰回頭,馮子凝抿了抿嘴唇,猶猶豫豫地問:“抱一下?”
覃曉峰微微錯愕,繼而上前抱住他。
他的臂彎很有力,馮子凝的心似乎也被他抱起來了。他扶住覃曉峰的手臂,發現雖然自己的心裏有很多的不确定,可是這個擁抱卻是踏實的,令他安心。
覃曉峰摸摸他的腦袋,說:“晚安。”
“嗯。”馮子凝安心地說,“晚安。”
就這樣,馮子凝的暗戀結束了,好像是結束了。
馮子凝疑心自己的初戀是不是結束得太快了,前後好像沒到一個星期,可是初戀的對象還在自己的身邊,如同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不過經過這回,馮子凝有些害怕了,他知道自己的心底還是放不下對覃曉峰的喜歡,但這喜歡更像是葉公好龍,真要做些什麽,他沒那膽子。
這樣“憑空”的喜歡在覃曉峰那麽認真的人看來,便是不負責任吧?覃曉峰是一個要以結婚為目的而戀愛的人,退一萬步而言,哪怕覃曉峰樂意喜歡一個男人,那他肯定也是一輩子只和這個人在一起。
馮子凝當然希望自己能和覃曉峰一直在一起,但想象着那些男同性戀情侶之間要做的事,他還是心驚膽跳。肛 交,馮子凝光是想象都疼得額頭爆青筋,覃曉峰問他确不确定,他當然不确定!他連這個都不能确定……
于是,就這麽不了了之了。
馮子凝一度以為自己彎了,原來沒有彎嗎?工作的間隙裏,馮子凝不免這麽考慮。但是一見到覃曉峰,他又滿心地感到自己非常喜歡覃曉峰,這怎麽還不是同性戀呢?
在馮子凝這樣終日反反複複、跌宕起伏的心情裏,西部試驗中心順利地完成了年度最重要的一項工作任務。內部網站上公布任務完成的喜訊,中央衛視的好幾個頻道進行了實況直播,再那之後又有各式各樣的專題報道,熱度持續了好幾天。
在中心熱熱鬧鬧的慶功宴以後,馮子凝又組織CE所的小夥伴們吃了一頓,算是辭行前的道別。
覃曉峰則在SEE所有些工作需要交接,交接結束以後,也在那邊聚會。
離開西部試驗中心的最後一夜,馮子凝從外頭吃了飯回來,收到一條覃曉峰發的信息,問他在哪裏。如實告知覃曉峰以後,馮子凝得知他在戈壁灘上,驚訝極了。他連忙問了具體的方位,匆匆地找過去。
“你在這兒幹什麽?”夜裏的沙漠格外冷,馮子凝戴着毛線帽子,鼻子已經被凍得難以呼吸,他揉了又揉。
覃曉峰指了指天空。
馮子凝疑惑地擡頭,看見漫天的繁星,驚喜地哇了一聲。
這靓麗的銀河如同綴滿銀線的藍絲絨,所有的星星都在閃爍。
他呆呆地看着,嘴巴微微地張開,不斷地呼出白氣,像個癡癡的小孩兒。覃曉峰看着他,看着他落滿星光的眼睛,心想,自己說不定能夠想到辦法,如馮子凝喜歡自己那樣喜歡他,畢竟現在已經這麽喜歡了。
【1000.最後一個留宿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