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雖然後來馮子凝主動地給覃曉峰介紹了餐廳,但覃曉峰的記憶依然停留在馮子凝發的那個“哦”字。這個字連标點符號也沒有,足以讓覃曉峰介懷。上回,盡管馮子凝提出希望兩人還能夠像以前一樣做好朋友,不過覃曉峰并不确定馮子凝是否能夠辦到。至于覃曉峰自己,則同樣不能确定。
覃曉峰突然發現他們兩人的關系一直是馮子凝作為主導,像一年半前馮子凝的單方面斷絕聯系,又像後來偶遇時,馮子凝生硬地将他們的關系扳回原本的軌道上,連個理由也不給他。那麽這一次,馮子凝又要做什麽決定?覃曉峰已經習慣了将決定權交給馮子凝,若要他自己做什麽打算,反而難以抉擇。
馮子凝究竟是放下了還是沒放下,究竟是不希望他交女朋友,還是僅僅希望他同自己一起保持單身,免得孤獨?覃曉峰想着那個“哦”字,最終在schoolguy的狀态欄裏留下一個問句:生氣了?
幾天過去,覃曉峰平常見到馮子凝時,沒有從他的表現上看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馮子凝似乎已經對這件事漠不關心了。覃曉峰被他的态度弄得雲裏霧裏,又不得不斟酌與那位胡副科長的見面該如何解決。這次相親非同一般,總支書記私下裏和覃曉峰聊過幾回,誇贊胡宇佳的條件如何如何好,只是脾氣也許急了些,但兩個人在一起貴在互補互助,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倆非常合适。
覃曉峰聽言外之意,得知這人非見不可了。他利用某個中午去試驗中心,找在那裏工作的舅舅一起吃午飯。
“先來了解情況了?”王懷明開玩笑道。
覃曉峰赧然地笑了笑,問:“她的條件這麽好,肯定很多人追吧?”
王懷明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答非所問:“你的條件也很好,我本以為你有很多人追,想不到還得我們老人操心。”
話至此處,覃曉峰尴尬得不知如何答。不過,也許因為舅舅同是男性,覃曉峰待他略有些有別于待媽媽的疏離感。有些話和女性說是大不敬,覃曉峰反複斟酌過後,決定向舅舅說明。
“其實……我最近有一個喜歡的人。”覃曉峰說完,見王懷明轉喜為怒,愧疚地說,“但是我一直拿不準他的意思,而且這事兒很難成,所以沒往外說,也沒有告訴媽媽。你知道,她一直催我結婚,可哪怕真和那個人成了,我三年五載的也結不了婚。挺猶豫的,像胡科長的條件這麽好,真讨回家做老婆,媽媽也高興……”
“既然有喜歡的人,為什麽還要和不怎麽喜歡的人結婚呢?”王懷明聽到這裏,不悅地打斷了他的話。
覃曉峰聽罷微微一愣,遂放下心來。
王懷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搖搖頭,諄諄教誨道:“人還是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才能夠開心。”
他受教地點頭,又為難地說:“但胡科長那邊……畢竟是楊書記張羅的,要是不見一面,總覺得過意不去。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今後開展工作。”
“你和楊書記同級,享受的待遇是一樣的,怕什麽?”王懷明咕哝道,“她和你比起來,不就是更靠攏組織而已?不用怕。唉,這事兒你怎麽不早點兒和我說?也可以和你媽媽說的嘛。母子兩個人,又有什麽說不了的話?你放心,胡科長那邊我會幫你透露,到時候讓女方先透露風聲說沒成,兩個人都不丢面子。”
覃曉峰感激道:“謝謝舅舅。”
王懷明揮揮手裏的筷子,表示不必在意,又好奇道:“你看上的那個是什麽來路?同事?不會是先前的那個小蔣吧?”
“不是。”覃曉峰忙否認,有所保留地說,“是一個同學。現在八字還沒一撇,等真成了,一定告訴你們。”
王懷明點頭,放心道:“行,既然心有所屬,就不必着急了。最怕整顆心飄來飄去,到時候還影響工作。你爸媽那邊,我也找機會說說他們,咱搞科研的本就和從事其他工作的人不一樣,晚些年結婚沒什麽大不了嘛。不趁着年輕,腦袋最靈光的時候創造點兒成績,忙着結婚生孩子,把精力分散出去了,可不耽誤?”
覃曉峰忍住發笑的沖動,乖覺地點了點頭。
這頓午餐過後,也許是王懷明向王芝柔和楊書記那邊都通了氣,臨近聖誕節,兩邊都沒有人向覃曉峰說起相親一事。覃曉峰心想這件事算是可以畫上句點,沒想到平安夜當天竟是馮子凝突然在上班期間發信息問:怎麽樣?今晚相親,選好穿什麽衣服了嗎?
馮子凝居然惦記着這件事,而且看他這意思,似乎還對相親挺期待?覃曉峰為此既莫名其妙,又略有些不耐煩,腹诽他這究竟是什麽态度?要是他分明沒有放下,卻故意說這種話,那不是作嗎?
覃曉峰沉了沉氣,在聊天的窗口裏輸入內容,說沒有相親了。發送以前,覃曉峰轉念一想,又将原內容删除,答複:可能穿個西裝吧,畢竟吃西餐。
馮子凝:喲!除了答辯和推研那會兒,好像沒見過你穿西裝呢。不發張照片看看?
覃曉峰倒想看看他到底要作到什麽地步,說:今晚相親完了去找你,看個真人吧。
馮子凝:咦?相親不得相一整晚嗎?
什麽?覃曉峰忍住摔鍵盤的沖動,用力地敲擊按鍵,回複:那看不成了,下次有機會吧。
這話發出以後,馮子凝再沒有回音。覃曉峰等了一會兒,不禁擔心馮子凝是不是傷心了,可是再看到聊天記錄裏馮子凝說的那些話,咽不下這口氣,幹脆不理睬他,把聊天窗口拖到角落裏最小化隐藏。
那個最小化的聊天窗口,直至下班時間,覃曉峰一直沒有見到它的變化。
本打算加會兒班,把所謂的“相親時間”消磨過去,可是無聲無息的馮子凝着實令覃曉峰放心不下,再看當時的聊天記錄,更覺得玩笑開大了。為什麽明明知道馮子凝是耍小孩子脾氣,故意說些反話,他還要刻意順着往下說,惹馮子凝生氣呢?當時該哄哄他的,覃曉峰不禁後悔了。
他籲了一口氣,正要往窗口裏輸入內容,卻發現馮子凝不知何時已經下班離線了。覃曉峰愣了愣,決定幹脆直接去找馮子凝,把真相告訴他。照馮子凝那脾氣,覃曉峰估摸着他大概會有兩種反應,要麽假裝不以為意地哼哼鼻子,要麽高興得跳起來抱他,想到後者,覃曉峰笑了一聲,打卡下班。
去往CE所的路上,覃曉峰仔細地思考如何解釋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到達CE所的樓下,他要給馮子凝打電話,不料剛掏出手機,便看見屏幕上跳出馮子凝的來電顯示。
覃曉峰立即接通電話:“喂?下班了嗎?”
“喂?”馮子凝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緊張,問,“你下班了沒?去相親了?”
覃曉峰聽得不對勁,答道:“剛下班。”
“你急着去相親嗎?約了幾點?”馮子凝緊張兮兮地說,“我的電腦壞了,怎麽弄也開不了機,電池和主板全沒問題,CPU也沒問題。但就是開不了機!怎麽辦?我有很多重要的東西在裏面呢!”
覃曉峰聽他急得快哭了,不由得跟着緊張,忙道:“你別着急。你現在在哪兒?我過去看看。”
“我、我在家裏……”馮子凝的聲音聽起來慌極了,“我剛到家,正調試空調,它就壞了!”
覃曉峰調轉了自行車的車頭,道:“行,我現在過去。”
“嗯,你趕快過來。我出去買點兒吃的。”馮子凝道。
什麽?覃曉峰立即抓住剎車,疑心自己聽錯了。不是電腦壞了,急得跳腳嗎?怎麽轉眼又要出門買吃的?覃曉峰感覺到其中的蹊跷,不做表現,只問:“你出門了,我到了你家怎麽進門?”
“家門密碼是我大學時的學號,你還記得吧?”馮子凝很放心地說,“小區的治安很好,不會有小偷的。小偷也猜不出來,你趕緊來吧!”
覃曉峰越聽越覺得有問題,感覺馮子凝分明趕着出門,便冷靜地說:“好,我馬上過去。”
和覃曉峰料想的一樣,等他來到馮子凝的新居,輸入正确的門鎖密碼後打開家門,已經人去樓空。
覃曉峰不知道馮子凝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總之這藥他不想喝。他翻了個白眼,見到玄關有馮子凝的拖鞋,便直接換上,走進屋裏。這屋子看起來十分敞亮,裝修設計是新式的北歐風格,客廳的牆上釘着一對人造的麋鹿角,屋頂的吊燈光線冷淡。
客廳的茶幾上擺放着馮子凝的筆記本電腦,覃曉峰走近後随意地按了幾個按鍵,屏幕果然沒有反應。電源燈已經滅了,電源線接着電源,通電狀态良好。覃曉峰長按電源鍵,同樣沒有反應。
他卸下包,取出自己的電腦,又從包裏找出簡易的拆機工具包。
按馮子凝說的,主板和CPU都沒問題,電源也沒有問題,那會是哪裏出了故障?調試空調的過程中壞的,中間發生了什麽事嗎?
覃曉峰給馮子凝發信息:我見到你的電腦了,你現在在哪裏?
信息發完以後,他把手機放在一旁,琢磨片刻,最終決定先把機子打開看一看。可是,覃曉峰才要擰開其中一枚螺絲,便從手感上判斷這枚螺絲最近沒有被擰動過。
他端起電腦,對着光仔細地查看那幾枚後蓋的螺絲,發現上面毫無擰動的劃痕。馮子凝真的拆機查看過?覃曉峰環視客廳一番,沒有見到螺絲刀的蹤跡。
難道,馮子凝拆機檢查,确認無誤以後,又把工具收起來了?
馮子凝應該沒有拆機——覃曉峰不得不這麽懷疑。
思及此,覃曉峰籲了一口氣,暗想說不定這是馮子凝的調虎離山之計,也不知道他現在到哪裏去了。覃曉峰托腮對着自己的電腦發呆,目光落在時刻等待他發布指令的“Eva”懸浮窗上,一個答案瞬間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