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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依稀記得上一回馮子凝曾提過自己給Eva調試了一個新的功能,可以讓Eva處于假死狀态,當時覃曉峰還稍微打擊了一下他的積極性。現在馮子凝的電腦是不是正處于假死的狀态,只要喚醒Eva就可以重新工作?覃曉峰不禁這麽猜想。

可是,喚醒Eva需要馮子凝的語音指令,需要怎樣的指令才能夠喚醒?覃曉峰思考着,脫掉厚重的外套放在一旁,拿起手機,本打算直接問一問馮子凝,但見到馮子凝直到現在還沒有回複上一條信息,索性作罷。

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出去買吃的,覃曉峰突然很想拆臺,決定嘗試喚醒馮子凝的Eva。他找出聊天軟件中馮子凝曾經發送的語音信息,導入自己的電腦,使用語音解析軟件将幾個簡單的句子解析成聲源。由于馮子凝發送的語音信息太少,覃曉峰對軟件的配置進行修改,并且進行臨時的升級改進。

在這個過程當中,覃曉峰時不時看一眼自己的手機,上面遲遲沒有收到馮子凝的回信。如果他不是出去買吃的,能去哪裏?覃曉峰一邊解析語音文件,一邊考慮這個問題。難不成,他去了那家西餐廳?思及此,覃曉峰不由得吓了一跳。他沒有把相親取消的事告訴馮子凝,馮子凝會不會以為他還要相親,将他找到這裏,而自己去西餐廳看一看胡宇佳?

看了又能怎樣?覃曉峰稍微想象了幾種可能,都覺得太戲劇化了,換做自己絕對做不出來。然而如果馮子凝已經不惜把他騙到這裏,那麽更誇張的事情,他絕對做得出來。想到這裏,覃曉峰真是哭笑不得,又怕他真的去了,誰也沒見到,會不會更狐疑、更擔心?

覃曉峰将解析完畢的聲源進行合成,想了想,合成最簡單、最常見的開機指令,點擊“确認”。此時,電腦裏傳出與馮子凝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的語音:“Eva,開機。”

這只是一次嘗試,覃曉峰沒有抱多大的希望,結果如他預期的一樣,馮子凝的電腦依然紋絲不動。

覃曉峰沒有豐富的想象力去想象馮子凝總是天馬行空的腦子為Eva設定了怎樣的語音指令。他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同樣的語音指令,感覺希望渺茫,而他的手機仍舊沒有馮子凝的消息。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了覃曉峰的腦海。他不可思議地挑了一下眉,用聲源再一次合成新的指令:“覃曉峰。”

聽見電腦裏馮子凝的聲音喊出自己的名字,覃曉峰沒來由地有些緊張。他局促地将目光飄開,看向沒有反應的電腦,暗想自己這回沒辦法了。這電腦總不可能真的壞了吧?哪怕真如覃曉峰猜想的一樣處于假死狀态,他也猜不出開機指令了。

他無聊地點擊回車鍵,語音軟件重複地播放那條指令,像是馮子凝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覃曉峰。覃曉峰、覃曉峰、覃曉峰——”

餘光裏瞄見馮子凝的電腦電源燈亮起來,覃曉峰驚得移開敲擊鍵盤的手指,呆呆地對着進入開機界面的電腦。

馮子凝後悔了,後悔不該介紹覃曉峰到距離自己家這麽遠的地方相親。好不容易把覃曉峰騙往自己的家裏,馮子凝還沒抵達西餐廳,已經收到覃曉峰的信息,說看見那臺“壞掉的”電腦了。

他當然不能告訴覃曉峰自己現在身在何處——那時他正被平安夜的車流堵在路上。等他終于抵達西餐廳,餐廳的門外已是排隊等餐的長龍,其中有不少情侶、閨蜜,馮子凝也見到成對出現的男人,看親密程度似乎是戀人的關系。

看見他們,馮子凝不由得想起覃曉峰,心裏有些羨慕。

以前遇到平安夜,馮子凝沒少和覃曉峰一起出門吃飯,那時候路人看見他們,會不會也有人覺得他們是一對呢?

不過,那時無論是馮子凝還是覃曉峰都沒有往那方面想,哪怕人群當中有成對結伴同行的男性,哪怕知道那些人是戀人,他們也從不認為自己和那些戀人們一樣——他們不過是朋友而已。

其實,那樣過平安夜也未嘗不可。看見這些戀人們,馮子凝終于明白了自己對覃曉峰真實的想法:雖然他對覃曉峰沒有産生常見的、濃烈的情欲,但他想要霸占覃曉峰的欲望是确鑿的。

他以為自己想要的僅僅是簡簡單單,一起吃飯、散步、聊天、讀書,看看日出和日落,可哪怕是這麽簡單的活動,也有強烈的排他性——希望覃曉峰只和他做這些簡單的事情,不要和別人也那樣。

如果是這樣,他一定是很喜歡覃曉峰了。既然如此,他又怎麽能忍受覃曉峰和別人相親,以後和別人做那些平凡而簡單的事情呢?

馮子凝穿過排隊的人群,走到餐廳的招待前臺,問其中一位看起來比較清閑的服務員:“你好,請問有沒有一位覃曉峰先生訂了座位?”

服務員翻看自己的平板電腦,問:“請問預定了幾點呢?”

馮子凝被問住了,看看時間,做了一個毫無根據的推測:“大概七點半吧。”晚餐開始的時間總不可能比這還晚吧?

服務員抱歉地搖了搖頭,道:“不好意思,我們的系統沒有記錄,請問确實訂了座位嗎?”

聞之,馮子凝微微錯愕,不禁着急,耐着性子問:“真的沒有嗎?那,有沒有一位胡宇佳女士訂了座位?”

服務員狐疑地打量馮子凝,重新在電腦上進行查看。馮子凝忍不住往他的電腦上瞄,進一步說:“應該是兩人座。”

“對不起,也沒有胡女士訂了座位。您确定是不是今天晚上?”服務員客氣地說,“今天是平安夜,明天是聖誕節,這兩天訂座的人都挺多。”

難道不是在平安夜相親?!經服務員這麽一說,馮子凝反而不确定了。他心慌了片刻,很快冷靜下來,确認自己下午還和覃曉峰讨論過相親的事,關于時間,一定不可能弄錯。然而餐廳的系統裏沒有訂座信息是事實,馮子凝剛才也跟着看過了。

總不可能約在別的地方了吧?怎麽會呢?

馮子凝禮貌地謝過服務員,心事重重地走到馬路邊,一步一回首,仿佛随時可能在某一次回首時見到胡宇佳一般。

其實,馮子凝也不知道萬一真的見到胡宇佳,要和她說些什麽。他要上前搭讪嗎?告訴胡宇佳,他喜歡覃曉峰?這當然不可以,覃曉峰和胡宇佳還不算熟悉,這麽做太貿然了、太唐突了,會給覃曉峰添麻煩。馮子凝只想看一看她配不配得上覃曉峰而已,但事實上,無論她配不配得上,馮子凝都不希望她和覃曉峰在一起。

馮子凝踱步回到餐廳前,找了一個等座的空凳子坐下,空等着。夜裏的朔風格外冷,刮在臉上生疼不說,連腦袋也凍得發僵。馮子凝把自己縮在羽絨服裏,感覺自己這個樣子怪滑稽的,完全莫名其妙。

萬一覃曉峰已經在什麽別的地方和胡宇佳約會了呢?馮子凝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機,想借着回複覃曉峰信息的機會打探打探情況,錯愕地發現手機竟然關機了!

這怎麽可能?他出門前,手機明明還有滿格的電量!馮子凝沉了沉氣,只好用發涼的雙手用勁地搓手機的後蓋,試圖讓它變得暖和一些,以便重新激活電池。

覃曉峰會不會早就放棄了給他修電腦,離開他的家,聯系不上他,直接相親去了?馮子凝氣呼呼地把手機焐熱,但是他的手太冷了,手機怎樣也無法開機,總提示電量不足。

“哎呀,真是。”馮子凝氣得從凳子上蹦起來,雙手攏着手機,往後蓋呵氣。

“你在幹什麽?”沒等手機被焐熱,馮子凝便被身後突然響起的覃曉峰的聲音吓得彈了一下。

馮子凝猛地轉身,當真看見覃曉峰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他的腦子大概被凍壞了,轉不過彎來,愣愣地說:“太冷了,手機開不了機。”

覃曉峰聽罷皺眉,拿過他的手機。機身上餘留有一些馮子凝的體溫,但很快冷得像一塊冰,覃曉峰無奈地嘆氣,解開外套的衣扣,把手機揣進衣服內側的口袋裏,說:“等會兒吧。”

馮子凝怔怔地看,半晌回過神,哦了一聲。

眼看他答應得如此平靜,覃曉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簡直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數落他好。

馮子凝同樣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出現在此處的原因,被覃曉峰似笑非笑地看着,感覺自己像是剛被收監的嫌疑犯,只等着覃曉峰屈打成招。

不過,馮子凝知道覃曉峰不會打自己的。他撓了撓幹得起皮的臉頰,不尴不尬地問:“你來相親了?怎麽沒見到姑娘?”

事到如今,他還好意思提相親?覃曉峰好氣又好笑,眉尾輕微地動了一下。這話題實在聊不起來,覃曉峰沒有心思陪他作,聳肩道:“你的電腦修好了,你要不要回家看一看?”

“咦?”馮子凝聽罷驚愕,想到開機的語音指令,又羞得不敢直視覃曉峰。可他轉念又想,覃曉峰怎麽可能知道呢?該不會是騙他吧?馮子凝半信半疑地問:“真的?”

覃曉峰冷笑了一聲,拿出自己的手機,找出存在裏面的語音文件,自信又淡漠地說:“我解析了你以前的語音信息,然後重新合成——”随着手機響起自己的名字,覃曉峰幸災樂禍地看見馮子凝的面子愈發挂不住,最後說,“為什麽要叫四次?我有那麽遲鈍嗎?”

馮子凝窘極了,這話可怎麽接?只好急道:“哎呀!反正,就是這樣!”

就是怎樣?覃曉峰幹巴巴地笑了兩聲。

既然已經被他拆穿,馮子凝沒有什麽可以争辯的。而且,天氣太冷了,馮子凝凍得直打哆嗦,更不樂意和覃曉峰在大馬路上吹着冷風鬥嘴。

馮子凝撇撇嘴,着急确認更重要的事,問:“那你今晚不相親嗎?我問服務員,說你沒有在這裏訂座。”

眼下,他倒是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鬼鬼祟祟的行為了?覃曉峰看他說得這般坦坦蕩蕩,無奈得直苦笑。

“怎麽了?”馮子凝看不懂他的笑,奇怪地問。

覃曉峰不客氣地瞪他,說:“那天看你不開心,後來我想辦法回絕了,今天壓根沒有相親這件事。”

聞言,馮子凝呆住。過了兩秒鐘,他的眼睛睜得特別大,還沒來得及問話确認,已經高興得抱住覃曉峰,原地跳了幾下。

覃曉峰失笑,遂放下心,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

馮子凝的理智被他拍回來,很快放開他,又窘又羞,心底卻樂開了花。

看他只會傻笑,覃曉峰再次搖頭,從口袋裏取出馮子凝的手機,此時已經能夠開機了。“餓了沒?吃點兒什麽?”覃曉峰把手機還給他,“今天街上全是人,餐廳也都爆滿,上哪裏吃?”

馮子凝接過還留有覃曉峰體溫的手機,捧在手裏,說:“我們點外賣,回去吃吧。”

這倒是個好主意,覃曉峰同意地點頭。

“這兒離你那裏近,回你的宿舍吃?”馮子凝打開外賣軟件,“我們現在點,回到時外賣應該也要到了。”

覃曉峰看他計算得挺準确,暗想他當真餓壞了,點點頭,走到路邊招手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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