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章

在研究院的管制對生活造成的諸多不便裏,外部車輛未經允許不得進入院區這一項在馮子凝的心目中可謂是名列前茅。這回要不是覃曉峰的自行車停在院區門口,他們從計程車下來以後能夠騎車往院裏趕,馮子凝估摸着自己又得遲到了。

覃曉峰将他載到CE所的樓下後,騎車往ST實驗室趕,馮子凝很想像電影裏那樣目送他離開,可上班的時間可不容許他煽情。兩人才道別,馮子凝立即沖進研究所的大廈裏。

又得餓肚子了,馮子凝打卡以後來到工位落座,撇撇嘴。但是,當他把Ukey插進工作站,想到自己已經不是單身了,而且晚上還能和他的男朋友覃曉峰一起過聖誕節,又高興得很,遂忘了沒有早餐吃這回事。

馮子凝餓着肚子工作了一個多小時,漸漸地,不餓了。關于晚餐的地點,馮子凝早在平安夜前有了打算,要不是覃曉峰的“相親”從中作梗,平安夜當晚他和覃曉峰已經在那家西餐廳對面的泰式餐廳裏喝冬陰功湯了。

想到冬陰功湯,馮子凝又餓了。

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揉了揉餓扁的肚子,突然很想知道覃曉峰吃過早餐沒有。覃曉峰千萬別吃了,否則他的心裏很難平衡,但是他不舍得覃曉峰餓肚子,最後還是希望覃曉峰吃了早餐。

這個念頭在馮子凝的腦子裏過了一輪,他很快重新投入工作。過了一會兒,辦公室裏的電話響了起來,同事接聽後叫了馮子凝一聲,說:“組長,崔主任讓你過去一趟。”

馮子凝正要做一個簡單的模拟仿真試驗,聞言應了一聲,将所有程序保存後關閉,取出Ukey,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工位。

沒有想到,當馮子凝來到研發部主任的辦公室,在那裏等待的不止是崔主任一人,還有唐信宏。馮子凝與唐信宏有些時日未見了,現在見到他,馮子凝一開始險些認不出來——只因唐信宏換了個發型,而且衣着風格也與還在研發組時大不相同了。

“崔主任,你找我?”馮子凝掩上門,走向年邁的主任,瞥見唐信宏始終看着自己,便轉頭對他微微地笑了一笑。

崔主任用摘下的老花眼鏡朝對面的椅子上指了指,示意馮子凝坐下,半開玩笑地說:“介紹你和唐科長認識。”

馮子凝聞之驚愕,連忙笑道:“恭喜高升。”

“別這麽見外。”唐信宏不好意思地說,“還只是挂職的而已。”

他們從西部試驗中心回來後不久,唐信宏便被試驗中心抽調助勤去了。所謂助勤,對唐信宏這樣身份的人來說,通常只是一個過場,沒過多久,唐信宏便在那裏的整體試驗科定崗。這是馮子凝最後知道的消息,沒有想到,再見到唐信宏,他已經是科長了。

挂職當然也是一個例行的過場,畢竟突然的提拔常常難以服衆。再者,為了民主起見,還是得挂職一段時間,待衆人觀察、考量以後再投票決議。最後的結果自然是通過,可所有人都得出演這樣的心照不宣。不單單是唐信宏如此,現在覃曉峰也是挂職的副總工,得過段時間才能正式定職。

不過,唐信宏既然已經去了試驗中心,怎麽又突然回來了?馮子凝的心裏疑惑,但看情形,似乎與自己有關。

很快,崔主任便向馮子凝解釋為何把他叫過來,道:“明年SP系統不是要完成一項新任務嗎?目前試驗中心的整體試驗已經進入白熱化的階段了。為了完成試驗內容,試驗中心需要抽調一些人手過去。所以唐科長過來找你了。上回你在西部城的表現很好,領導看重你,試驗中心那邊點名要你過去。”

馮子凝聽完看向唐信宏,見他對自己笑了一笑。馮子凝還以微笑,心裏卻笑不出來——他不喜歡搞試驗,尤其是穩定性試驗,每天都在做重複的工作,毫無創造性,像一個機器人。“抽調多長時間?”馮子凝适當地隐藏了自己的不情願,假裝出于好奇地問。

崔主任沉吟片刻,模棱兩可地說:“約莫六到八個月吧。”

怎麽可能?馮子凝知道SP下次執行任務的計劃在明年底或者後年初,要是真要參與試驗的整個過程,十個月以內根本不可能回來。馮子凝雖在CE所工作的時間不長,可他見過那些做試驗的人,計劃半個月實際一個半月,計劃半年實際一年,這樣的情況多了去了。

而且,助勤往往有被看中後拿去練練的意思,否則怎麽會有那麽多轉崗、升職是以助勤為開始的?助勤十個月以上,能回來才是怪事。馮子凝的心底既不安又煩躁,平淡地點了點頭。

“好好表現。小馮,你的基礎好,上升的空間很大。”崔主任意有所指地說,“到時候,說不定輪到你指導我們完成試驗工作了。”

他的言外之意十分昭著,但完全沒有對馮子凝起鼓勵的作用。當着唐信宏這個試驗中心領導的面,馮子凝不希望直屬領導的面子挂不住,故而假裝腼腆地笑了笑。

唐信宏道:“明天就去報道吧。”

“哦,好。”馮子凝問,“去你的辦公室還是?”

“到我的辦公室就好,在三樓。307室。”唐信宏說完,起身對崔主任客氣地說,“崔主任,我先回去了。那邊還有點兒事。”

崔主任連忙起身相送。

馮子凝跟着他們往外走,絲毫不覺得這是一個升職的機會,反而認為是天降橫禍,自己倒黴透了。

從崔主任的辦公室出來後,馮子凝為了回自己的辦公室,不得不與唐信宏順路走了一段。

唐信宏的态度變得輕松了很多,很快便道:“聖誕快樂。”

馮子凝懷有心事,聞之一愣,也道:“聖誕快樂。”

“有什麽打算?”唐信宏主動而親切地問。

雖然不知道這次被抽調的原因裏有沒有唐信宏的幹涉,可馮子凝的确為這個安排感到很不愉快。他無心與唐信宏就聖誕節的安排暢談寒暄,聳肩道:“沒什麽打算,和朋友出去吃個飯吧。”

“哦……”唐信宏暧昧地笑了笑,打趣道,“女朋友?”

馮子凝心煩極了,完全不想開玩笑,無奈唐信宏現在的級別比自己高,而且不久後兩人又要一起共事,他不方便擺臉色。他搖搖頭,搪塞道:“不是。”話畢,他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竟是覃曉峰的來電。馮子凝的心中一喜,立即對唐信宏說:“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說完不等唐信宏做什麽允許,他找了一個轉角拐進去,分了道。

本來接覃曉峰的電話十分平常,但馮子凝想到他是自己的男朋友了,又頗有些辦公室地下戀情的刺激感。他神神秘秘地确認周圍無人經過,接起電話:“喂?”

“喂?”覃曉峰奇怪地問,“不方便接電話嗎?”

經他這麽一說,馮子凝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過鬼鬼祟祟了。他清了清喉嚨,道:“沒有。什麽事?”

覃曉峰問:“你餓不餓?早上有東西吃了嗎?”

“我沒留吃的。”馮子凝無奈地說完,忙問,“你有吃的嗎?”

覃曉峰聽罷笑道:“嗯,我抽空去食堂買了歐包和牛奶。你出來拿嗎?我在你們所的樓下。”

有吃的!馮子凝聽完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了,立即道:“我馬上下去,你等一等。”

因為覃曉峰送了吃的過來,馮子凝的郁悶一掃而空了。他興沖沖地奔至樓下,接過覃曉峰遞來的食物,确認四下沒有別人,又趁機抱了抱覃曉峰。

“等會兒就能吃午飯了,所以我買的不多。”覃曉峰解釋道。

馮子凝連連點頭。

“午飯不一起吃了,十點半我要開會,不知道開到什麽時候。”覃曉峰問,“晚飯吃什麽,想好了嗎?”

他正打算吃午飯時向覃曉峰訴苦,誰知覃曉峰竟要開會,他不免失望,不過,晚上再說也差不多。想到晚餐,馮子凝忍不住期待,說:“吃泰國菜,就在昨天那家西餐廳的對面。”

什麽?覃曉峰腹诽馮子凝怎麽對那附近這麽執着?他答應道:“行,下午下班見吧。”

“嗯。”馮子凝揮手道別。

覃曉峰将車頭轉了方向,突然想通了,回頭問:“你該不會早就看上那家泰國餐廳,所以随便向我推薦了對面的西餐廳吧?”

既然相親已經沒了,還糾結這個做什麽?馮子凝被問得一梗,瞪眼道:“才不是。”

覃曉峰半信半疑地看他,搖搖頭,揮了手,騎車離開了。

為什麽覃曉峰什麽都知道?馮子凝什麽都被他看穿了。既然他什麽都知道,那麽他知不知道怎麽不傷感情地拒絕那個提職的機會呢?

誠然,馮子凝也希望自己的事業能夠有所進步,可他希望的不是這種進步,他只想好好地在研發這一塊待着,繼續創造自己的價值。但是,被領導點名抽調,這是一種器重,要是馮子凝拒絕,拂了領導的面子,恐怕會影響以後的發展。

由于心裏為這件事而苦惱着,馮子凝連一直渴盼的冬陰功湯也吃得沒味道了。

覃曉峰自然看出他有心事,關心道:“發生什麽事了?”

馮子凝張了張嘴,稍有遲疑,又把話吞進肚子裏了。吃飯時還是好好地吃飯,別提那些令人喪氣的事,這般想着,他搖搖頭,捧起湯碗喝了一大口湯,頓時胃裏暖得像燒了一團火。

“真的沒事?”覃曉峰并不相信。

馮子凝洩氣,聳了聳肩膀,道:“先吃飯吧。有事回去再說。”

覃曉峰問:“回哪裏去?”

馮子凝正為被抽調的事滿腹煩憂,忽然聽見覃曉峰這麽問,不禁愣住——這是什麽意思?難道,覃曉峰認為吃完飯以後,他們該各自回家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