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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整晚,覃曉峰感覺自己被馮子凝當做一個巨大的玩偶,供他抱擁取暖,任憑他将腿搭在自己的身上,動也不能動。直到馮子凝抱得累了,在睡夢中嫌這個玩偶太熱乎,丢在一旁,擠在牆角蜷縮成一團,保持在一顆蛋殼裏的姿勢。

清晨,覃曉峰醒來看見馮子凝縮在角落裏。這是馮子凝最常見的睡姿,覃曉峰每回見到,都要忍不住想象他作為一個胚胎留在羊水裏的模樣。

覃曉峰适當地舒展了身體,托腮看着馮子凝的背影發呆,一個事實重新地建立在他的腦海裏,如馮子凝在他眼前的姿态般,變成了實體——現在的他們已經不再是從前好朋友的關系,而是更進一層,變成情侶了。

雖然他們認識了十幾年,但覃曉峰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馮子凝從來沒有過任何“非分之想”。直到現在,覃曉峰依然無法将自己與同性戀等同起來,卻确實有了一個男朋友。

這樣的境況十分不可思議,又有些荒唐,不過因為男朋友是馮子凝,覃曉峰意外地發現自己毫不意外,仿佛只要不和馮子凝分開,兩人究竟是怎樣的關系,自己都可以接受。

今後不知道該如何以情侶的關系相處。馮子凝對他的告白既單純又實際,不管是當時聽見還是現在回想起來,覃曉峰都能夠感覺到馮子凝對這段戀情的認真。

馮子凝說自己有房子了,還會買車,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很大的上升空間,他表達如果和他生活在一起,他們不需要憂慮生活中發生物質的匮乏,單憑他一個人也可以為他們提供很好的物質生活——當然覃曉峰知道他不必如此,故而當時笑了。馮子凝還說很喜歡他,但現如今确實沒辦法和他做那些情侶間要做的事,這是他現階段的不足,但他會努力地克服。

而馮子凝所說的這些,同樣是覃曉峰面臨的問題。在經歷那個綿長的親吻以後,覃曉峰亦有心動的感覺,但再要進一步,覃曉峰的心裏還是有些不能排除的障礙。

不過,如果對象是馮子凝,覃曉峰不太擔心問題得不到解決。盡管平日裏覃曉峰很少考慮自己與馮子凝的感情究竟深刻到什麽地步,可是若真要有一個程度,覃曉峰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樂意為馮子凝做任何事。

在對待馮子凝時,覃曉峰頗有些與工作、學習相似的攻關精神。正如領導派任務時常說的那樣:遇到問題,有條件的想辦法克服,沒有條件的,創造條件也要克服。馮子凝對覃曉峰來說,早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變成一種責任了。

看着馮子凝白皙的後頸,覃曉峰發現他的皮膚泛起一片薄薄的、細細的白屑,是幹燥得起皮了。覃曉峰好奇地伸手勾開他的衣領,湊近往裏看了看。馮子凝在睡夢中許是覺得癢,哼哼着将他的手掃開了。覃曉峰收回手,聽見手機的鬧鐘響了,立即按下“停止”。屋子裏一瞬間恢複了寧靜,只有外面傳來麻雀的叫聲。

覃曉峰揉了揉眼睛,掀開被子下床,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他打開手機裏的schoolguy客戶端,進入個人設置的界面對“感情狀态”進行修改,而對于“性取向”這一項,他想了想,未作改動,仍留着空。

他放下手機起身,後背突然挂了一只熊。他大吃一驚,來不及重新坐下,已經把馮子凝從床上帶了起來。

“腳,別踩地上。”覃曉峰忙道。

馮子凝哼着聲音,趁雙腳還懸着,站回床上,仍趴着他的背,摟住他的頸子。覃曉峰回頭看他站穩了,重新坐下。這下子可方便了馮子凝,他索性抱住覃曉峰的肩膀,溫熱的臉往覃曉峰的頸窩裏蹭了蹭,懶洋洋地說:“早上好。”

“早。”覃曉峰說,“洗漱洗漱,去上班吧。今天可以晚點兒出門,我們打車過去。”他們的自行車都留在了單位裏。

馮子凝無動于衷地點了點頭。

就算可以晚點兒出門,也不必一直保持着這個姿勢吧?想到馮子凝睡前的舉動,再結合現在的情況,覃曉峰的心裏産生了不好的預感。馮子凝這是愛上抱他這件事了,要麽把他當玩具熊一樣緊緊地抱着,要麽自己變成玩具熊,挂在他的身上。

“早餐還是去食堂吃了?”覃曉峰依稀記得上回馮子凝留宿在公寓裏的情形,打定主意不拖延時間,還是盡快出門。

馮子凝點頭,依然無動于衷。

一開始就這麽黏,以後怎麽辦?覃曉峰的心裏嘀咕着,寄希望于馮子凝只是還沒睡足。“好吧,我背你去刷牙,但是我們二十分鐘以內必須得出門。可以?”覃曉峰在最後用了命令的語氣。

聞言,馮子凝眨了眨眼,朦胧的睡眼變得清亮了些,同意地點頭。

行。覃曉峰撿起地上的拖鞋給他套上,把他背起來,一起去浴室洗漱。

來到浴室的門口,馮子凝自覺地下地了。他接連從刷牙杯裏拿出自己和覃曉峰的牙刷,分別擠了牙膏,把覃曉峰的牙刷遞給他。

他的動作迅速,看起來分外有勁頭,反而讓覃曉峰不明就裏。也不知道他這一大早興沖沖的樣子是怎麽回事,覃曉峰懶得深究,還是站在馮子凝的左側。他正要裝一杯刷牙用的水,馮子凝已經把裝滿水的杯子遞給他,沖他狡黠地擠了擠眼睛。

馮子凝看起來确實非常高興,刷着牙,喉嚨裏還哼哼着小曲兒。覃曉峰聽出他哼的是聖誕快樂歌,猛地想起這天正是聖誕節,或許傍晚下了班,他們可以一同去外面約會——以情侶的身份過第一個聖誕節。

思及此,覃曉峰的心裏不禁有些期待和難為情覆蓋在他的坦然之上。他和馮子凝之間雖稱不上從小一起長大,但無疑見證了彼此的成長,最後在對彼此萬分熟悉的前提下變成戀人,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這些年來他們為彼此所做的改變當然都不是為了這一刻的誕生,可這些改變,真的為這一刻鋪墊了太多的可能和閑适,就像改用左手刷牙這件小事一樣。

如果不是那年和馮子凝一起去新馬泰旅行,覃曉峰或許會一直用右手刷牙。改用左手,全因某次他們入住了一間浴室十分狹窄的客棧,在某個早晨,慣用右手刷牙的覃曉峰和慣用左手刷牙的馮子凝在一起刷牙,他們刷牙用的兩條胳膊撞到了一塊兒,馮子凝被牙刷戳中牙龈,吐出一口混有血絲的牙膏泡沫。

馮子凝對此毫不介意,但覃曉峰自那時起,就開始學着用左手刷牙了。自那以後,他們再站在一起刷牙,便沒再發生胳膊相撞的事故。

刷了牙,覃曉峰用毛巾洗了臉,把水池給馮子凝讓出來,疊被子去。

待他将床鋪收拾整齊,又換了衣服,馮子凝果然還沒有從浴室裏出來。覃曉峰往浴室望了一眼,見到門關上了,便不作催促。入冬以後,氣候變得更加幹燥,覃曉峰不得不開始往臉上抹潤膚霜了。

趁着無聊,覃曉峰在網上購買了一個加濕器,以便改善屋內的環境。

“曉峰。”馮子凝走出浴室,還在按摩面部讓皮膚吸收精華霜,問,“我們的事,什麽時候告訴爸爸媽媽呢?”

覃曉峰沒想到他會這麽快考慮向父母出櫃的問題,為他的坦誠和認真而錯愕。他稍作思忖,道:“過一段時間吧,我爸媽那邊或許有些麻煩,我得考慮考慮怎麽和他們說。”

馮子凝知道相對于自己的父母,覃曉峰的父母更傳統一些,而且覃曉峰不能和他的父母毫無顧忌地溝通,這也與馮子凝的處境區別很大。為此,覃曉峰的回答在馮子凝的預料當中。他的心中當然充滿盡快昭告天下的期盼,不過既然他們在一起了,凡事最好還是商量着來。

何況,覃曉峰不久前還在家人的安排下相親——雖然後來取消了,如果他的父母突然得知兒子和一個男人談戀愛了,說不定會對馮子凝産生成見。

從各方面綜合考慮以後,馮子凝決定完全接受覃曉峰的這個安排,點點頭。但他轉念一想,又有些急切地說:“過年以前能告訴他們嗎?因為明年初,我媽媽要過來看我,我想最遲到那個時候得告訴她。”

現在距離春節還有一個多月,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他能夠說服父母接受自己喜歡一個男人,而且正在交往嗎?在覃曉峰的心裏,馮子凝當然值得被所有人喜愛和疼愛,但對于他的父母而言,則遠未必那樣。

覃曉峰的父母都見過馮子凝,也喜歡他,正因為如此,覃曉峰才擔心關系的轉換令他們對馮子凝轉愛為憎,到時候真是讓馮子凝受委屈。面對困難,面對馮子凝眼中的期盼,覃曉峰咬咬牙,點頭微笑道:“好,我争取過年帶你回家。”

聽罷,馮子凝的眼睛一亮,高高興興地上前把覃曉峰抱住了。

他還沒換衣服,隔着睡衣柔軟的布料,覃曉峰輕而易舉地感覺到他的軀體散發的溫暖,這與整間屋子裏幹燥的熱截然不同。覃曉峰撫了撫他的後背,道:“中午前考慮考慮晚上吃什麽?我們訂個座兒,晚餐在外面吃吧。”

“嗯!”馮子凝點頭,信心滿滿的模樣。

覃曉峰看罷笑了,輕輕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尖。該是馮子凝對他的臉蛋進行過一番護理的緣故,覃曉峰的指尖感覺到柔軟的濕潤感。他想,等加濕器到了以後,屋裏的環境能得到改善,這樣馮子凝的皮膚也不至于幹得起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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