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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聽見這話,馮子凝尚未緩過來的驚訝又進一層。他呆呆地望着覃曉峰身後那個不寬敞的房間,心情仿佛像放進微波爐裏的爆米花,奶油味的玉米粒慢慢地加熱、膨脹。

“哎……”當馮子凝意識到覃曉峰這是和自己撒嬌,玉米粒噗的一聲爆開花兒,炸出甜美的濃香。他神經質地吸了一下鼻子,下意識地蹬了一下。

覃曉峰感覺馮子凝在臂彎裏彈了一下,如同跳進他的懷裏。他微微一愣,失笑地松開手臂,還沒放開馮子凝,便發現馮子凝抱住了他。

“你剛才是和我撒嬌嗎?”馮子凝兩眼發亮地問。

覃曉峰被問得心頭一堵,松開手,窘然地避開他的目光,換話題道:“先進屋吧,幫你拿行李。”

“你确實撒嬌了吧?”馮子凝眼看他幫自己拖行李箱,更不必将手松開。哪怕覃曉峰轉身了,馮子凝仍然抱着他,黏着他不放,锲而不舍地問:“其實你蠻希望我來投宿吧?真是的,早說呀。早說的話,我回家拿了行李馬上過來了。”

他越是問,覃曉峰越是窘,仿佛把柄被他抓到了似的,偏偏他非抓着不放。覃曉峰試圖再次轉換話題,回頭看了一眼沒關的門,還沒來得及開口,馮子凝已經擡腿将門踢上了。見狀,覃曉峰語塞,無奈地看他。

一想到覃曉峰剛才對自己撒嬌了,馮子凝的嘴角便難抑笑意。看着覃曉峰難為情的樣子,馮子凝更樂了,悶在覃曉峰的頸窩裏哼哼直笑。

覃曉峰徹底地沒有辦法了,只好幹站着,任他笑話自己,不由得後悔自己剛才的舉動。等了又等,覃曉峰總不見馮子凝笑停,腹诽這家夥是樂傻了嗎?這笑一開始看着挺甜,笑得久了,反而變味了,反倒像在嘲笑他。覃曉峰沉了沉氣,幹巴巴地提醒道:“哎、哎,你太得意了。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請出去?”

馮子凝聽罷打了一個小嗝,松開他,臉上的笑容果然沒有了。俄頃,他眯起眼,嘁了一聲。

這聲不以為然,再配上他那白眼,實打實地表達了他的不屑。覃曉峰啞然無語,重重地籲了一口氣,搖搖頭。

馮子凝離開家時已晚,來到覃曉峰的公寓更是夜深。趁着覃曉峰去洗漱,馮子凝也打開自己的行李箱做睡前的準備。這屋裏的環境似乎比之前好了許多,沒那麽幹燥了,馮子凝疑惑地四處尋找原因,看見桌上那臺小巧的加濕器,怔了怔。

覃曉峰獨自住了幾年,現在才買加濕器,是因為擔心他覺得幹嗎?馮子凝拿着還沒穿上的睡衣,看着散發暖光的加濕器出神,得知覃曉峰備着加濕器等他常來,又不禁微笑了。看來覃曉峰說的“超級喜歡”,真的不是學舌,而是一句真心實意的話。

馮子凝連忙從行李箱裏找出自己的散香器,擺在加濕器旁。

覃曉峰湊近鏡子仔細地看自己的下颌和臉頰,摸了摸,隐約感到有些紮手。看來早晨起來得剃胡子了,覃曉峰這麽想着,将毛巾挂回架子上,忽而聞見空氣中飄蕩着一縷若有似無的玫瑰香。

這香味似曾相識,覃曉峰細細地回想,記起這是馮子凝家裏的香味。他才走出浴室,便看見馮子凝映在牆上的身影,不由得一愣。

屋裏只剩下加濕器的奶白色燈光,将馮子凝的身影剪在牆上。他沒穿上衣,覃曉峰看見這道影子有利落的肩線、挺拔的背脊和隽清的腰身,當目光停在後腰的線條,覃曉峰忽感心髒的跳動變重了些。

他倉皇地将目光移開,轉身正見到馮子凝回頭,登時心猛地一跳,喉嚨也發緊了。

馮子凝見到覃曉峰的面部表情僵硬,先是不明所以,而後想起自己忘了穿睡衣,忙不疊地把衣服穿上。

“呃,”覃曉峰往浴室的方向指,說着無意義的話,“浴室空了。”

“哦,好。”馮子凝埋頭往浴室走,經過覃曉峰的身邊,忍不住好奇地停下腳步。他遲疑了兩秒鐘,轉頭,看見覃曉峰在感知目光後,也稍作猶豫才轉頭。

幸而屋裏的燈光早已暗了,否則馮子凝一定會看見他的臉紅——覃曉峰的耳朵一直熱着,明明馮子凝的目光清澈得似水,他卻像避火般不能直視。

本沒什麽,但在覃曉峰垂眸看向地板的一剎那,馮子凝的心倏爾收緊了。他抿起嘴唇,俄頃道:“曉峰?”

覃曉峰窘促地擡眼,又迅速地避開他的目光。很快,他蹙了蹙眉,再看向馮子凝時鎮定了很多,眼神中透露單純的疑惑。

馮子凝猛地一陣搖頭,匆匆地往浴室裏走,以防萬一,他反鎖了浴室的門。

怎麽會呢?明明什麽也沒有發生,只是像平常一樣對視而已。或者,那并不是平常的對視,馮子凝靠在門上,壓住胸口,心髒撲通撲通地響。

不僅是心髒。馮子凝蹲在地上,感覺鼠蹊部緊得慌。不必看,他知道自己硬了。

這讓馮子凝不禁慌張,分不清是害怕還是驚喜。所以,現在他可以對覃曉峰産生性`欲了嗎?他“真的”喜歡覃曉峰了,他們以後可以像其他的情侶一樣相處了?

想到這裏,馮子凝高興得發笑,甚至想沖出門去,抱住覃曉峰和他做點兒什麽。但是,做什麽呢?想到那事,他還是忍不住害怕。還是不行嗎?馮子凝氣餒地吐了一口氣,因而變得冷靜了些。

馮子凝起身,來到鏡子前洗漱一番,抹了晚霜後來到門前,做了兩個深呼吸,走出去。

此時,覃曉峰已經倚在床頭玩手機了。

不知道剛才覃曉峰是否也有些特別的感覺?馮子凝充滿了好奇,但不敢一探究竟。他心裏雖然為自己的轉變感到高興,可無法付諸實際,哪怕現在和覃曉峰說起這件事,怕也不能做些什麽。

真是空歡喜一場。

馮子凝無奈地走到床邊,發現覃曉峰把他帶來的枕頭擺好了。他套上柔軟的保暖襪,跨過覃曉峰的腿往裏側睡時,動作稍微僵了一僵。

“曉峰。”馮子凝鑽進被子,望向目光始終離不開手機的覃曉峰。

覃曉峰嗯了一聲,依然沒有擡頭。

馮子凝本有心事,如今看他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頓時便将心事放在一邊了。他爬起來,好奇地湊過去看,發現覃曉峰正在浏覽購物軟件,問:“你要買家具了?”

“嗯……”覃曉峰含糊不清地回答,“随便看看。”

“哦……”馮子凝一直盯着他被手機的屏幕光照亮的臉,卻遲遲地沒有見到他擡起眼眸。不過,覃曉峰的輪廓在冷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深刻,馮子凝趁他沒有注意,慢慢地擠到他的身邊,悄悄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學想象中的,情侶間親密的模樣。

可是,怎麽慢慢?怎麽悄悄?微弱的、專一的光源讓所有的明暗變化都分外明顯,何況馮子凝的身子那麽暖、那麽香,覃曉峰連溫度和香味的變化也分得清楚。

他早早地發現馮子凝小心翼翼的靠近,肩膀也因而越來越僵。在手機屏幕上移動的手指顯得漫無目的,覃曉峰基本沒看出産品詳情的區別,奈何馮子凝在靠近時始終盯着他的臉,讓他連目光也不敢斜,只能任憑馮子凝的目光像是細細的星光,灼熱地點在他的臉頰上。

直到馮子凝的下颌在他的肩頭蹭了蹭,他覺得肩膀僵得發酸了。覃曉峰沉了沉氣,終于忍不住斜睨他。恰逢馮子凝擡眸,觸了覃曉峰的目光,似乎黏在一起分不開似的。

過了一會兒,馮子凝道:“我們……”

他才啓齒,覃曉峰已低頭往他的嘴上親了一下。

馮子凝呆住,眨巴了兩下眼睛。

為什麽他每次都會被親得呆住?覃曉峰既無奈又好笑,肩膀倒是因而放松了些,勾起嘴角,問:“什麽?”

馮子凝本想說,他們以後每天起碼親一次好不好?但還沒說出口,這一次的權限已經使用過了。他想了想,直起身子,問:“咱們以後,每天起碼親兩次好不好?”

覃曉峰微微一愣,沒作答,又親了他一次。

馮子凝抿嘴笑了。

“滿意了?”覃曉峰問完,見馮子凝驚疑,便撫着他的臉頰,親了第三次,“但不能得意了。”

馮子凝又被他親愣了,回過神,随即嘁了一聲。

又聽見這個不屑的聲音,覃曉峰佯怒給他白眼,放下手機,說:“睡吧。”

馮子凝等覃曉峰把加濕器的燈光關閉,如願地把他抱住,嘴唇悄悄地蹭在他的肩頭,算是偷親。

覃曉峰的手在他的背上溫柔地撫了撫,力道很輕,讓馮子凝想起幼時的夏天。那時幼小的自己在午後躺在竹席上納涼,媽媽搖着蒲扇給他扇風、講故事,覃曉峰的安撫讓馮子凝想起了蒲扇的風。

“曉峰,明天我要去試驗中心助勤了,主任說那邊的領導點名讓我過去。”馮子凝說。

覃曉峰驚訝于他現在才說起這件事,問:“去多久?”

馮子凝不能确定,道:“半年以上吧。因為明年SP系統有任務,現在那邊開始試驗了。”

“時間挺長的。”覃曉峰輕拍他的肩,“我舅舅在那邊,你要是有什麽不明白的、想了解的,可以問問他。”

“嗯。”馮子凝乖覺地點頭,想了想,說出自己的擔憂,“我會不會回不了CE所了?很多人抽調以後都定崗了。”

覃曉峰聽出他這是擔心,問:“你不想去試驗中心?”

馮子凝理所當然地搖頭,悶悶不樂道:“我想搞研發,感覺才剛開始呢。”

“要是到時候那邊真想讓你過去,你不樂意,也不能強求吧?”覃曉峰說,“頂多說是把機會讓給需要的人。”

夜已經這麽深,馮子凝不想現在和他說起唐信宏,否則他一定會擔心的。況且這事情究竟有沒有唐信宏幹預,馮子凝也不便妄自揣測。他說:“我這不是怕得罪人嘛,萬一因為這樣,以後提不上去呢?”

“不會的。”覃曉峰失笑,意外道,“你竟然會想往上爬?”

馮子凝撇撇嘴,滿不高興地說:“你是副總工了,我得加把勁兒。”他頓了頓,重申道,“但是不想搞試驗。”

覃曉峰想不到馮子凝會因為這個在乎,不禁錯愕。他想了想,說:“聽說SEE所明年初要招人,你去競聘嗎?”

“SEE?!”馮子凝驚喜得一下子趴到覃曉峰的胸口。

覃曉峰被他猛地壓住,悶聲一哼,在黑暗裏揉了揉他的頭發,說:“名額很少,競争激烈。你去試試吧,茍富貴、勿相忘。”

馮子凝滿懷激動,因最後一句話,噗嗤笑出聲。他還有些事情沒能告訴覃曉峰,可是夜已經深了,而且他想暫時不提。他摸到覃曉峰放在枕頭邊的手機,喚醒屏幕,看見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便趴回覃曉峰的胸口,提醒道:“第二天了。”

借着手機屏幕未暗的光,覃曉峰擡頭吻他,就勢将他圈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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