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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末的地鐵人頭攢動,呼嘯而過的冷風沒有減輕站內的嘈雜,雖然是休息的日子,但每一個行人依然神色匆匆,仿佛逛街和約會也是一場忙碌的盛會。

馮子凝好不容易擠進電梯裏,在門邊站着。他的身邊是一對緊緊依偎着彼此的情侶,女方的雙手環抱着男方的腰,臉頰貼在對方的胸膛。馮子凝望着車廂外的廣告發呆,無意間在窗玻璃裏瞧見那姑娘似乎正偷偷地打量他,他驚訝地斜眼一看,她立即将目光移開,更親密地依進男友的懷裏,并擡頭開始了交談。

很快,地鐵抵達了馮子凝的目的地,迎着不斷往裏擠的乘客,他擠出了電梯。

經過一整晚的時間,停在地鐵口附近的自行車上積了些灰塵,馮子凝用手套将座位上灰拍幹淨,裹好圍巾,戴上手套,騎車往研究院去。

想到早晨與覃曉峰說好的事,馮子凝十分安心,安心之餘又有一些忐忑和期待。不知道為什麽,馮子凝預感更親密的事情很快便會在他和覃曉峰之間發生了,這令他難免緊張。他很後悔回國以後幾乎沒有鍛煉過身體,體重雖然控制得住,但是身子或許沒有以前結實,皮膚可能也沒有以前有彈性了。

不知道能不能在初`夜發生前先把身體鍛煉鍛煉?反正,自從馮子凝确認性向改變以後,他對初`夜一直不抱任何期待和幻想,他甚至以一種壯烈的決心對待它的不可避免。可是,既然那在以後絕不可能成為什麽美好的記憶,馮子凝心想,當然不能讓它變得更糟糕。

疼是疼了,起碼得疼得漂漂亮亮吧?況且,覃曉峰本是直男,喜歡他完全是一個意外——正如覃曉峰自己所說的,要不是馮子凝先喜歡他,希望跨過界限,他估計永遠不可能彎——如果他再不表現出一些致命的誘惑力和吸引力,那麽初`夜恐怕只能變成一項必須完成的、枯燥且疼痛的任務了。

馮子凝總歸希望它能變得旖旎一些,如果疼痛不可避免,那麽是凄美而不是凄慘。

想到此處,馮子凝更覺自己大義凜然,不得不深深地佩服自己。

接下來要怎麽做?馮子凝腹诽:覃曉峰真是夠過分。他的話聽起來十分動聽,馮子凝當時被他迷住了,事後想一想,什麽“你想要什麽,我負責”,這不正是一種推卸責任的态度嗎?言外之意,不外乎是“你決定就好,我都随你”,什麽都丢給他來考慮,實在過分。

馮子凝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掉進坑了,不滿地哼哼了兩聲,靠在電腦椅上,拿出手機想給覃曉峰發信息,揭穿他的虛僞。可是想到覃曉峰接下來要面對的事,馮子凝又不忍心現在就提醒他。

按照王陳君以前的表述,馮子凝琢磨着自己這邊出櫃應該不會有什麽阻礙,但是覃曉峰那邊可難說。覃曉峰又是一個一旦有煩惱、有麻煩,若是不解決就會一直惦記在心裏的人,馮子凝不知道他現在是否考慮了向家人出櫃,只願暫時還沒有,因為他還想和覃曉峰這麽開開心心、簡簡單單地相處一段時間。畢竟,他們才剛剛交往不久,馮子凝希望在暴風雨來臨以前,先把他們的根基打牢靠,這樣才能不懼風雨。

馮子凝決定先考慮鍛煉身體,他通過手機裏的生活軟件在附近找了一家羽毛球館,辦好一張會員卡,把手機放回兜裏。

中午吃飯以前,馮子凝發現電子郵箱裏有一封整體試驗科的工會小組長群發的郵件,上面有意參加健步走活動的職工給她回信報名。為了鍛煉身體,馮子凝有點兒心動,但想到到時候和一群不熟的人在步行道上健步走,那場面真夠傻的,所以又猶豫了。

馮子凝很快想起他永遠的小夥伴——覃曉峰同學,他立即給覃曉峰發信息,問他參不參加元旦的健步走活動。

覃曉峰:參加,就算不參加也得去看看。

馮子凝先是疑惑,但想到覃曉峰如今的身份,忍笑道:也是,畢竟領導。[攤手]

覃曉峰:[微笑]

馮子凝:喲,這微笑還真是尴尬而不失禮貌。

覃曉峰:幸虧我有表情包,否則讓我這麽笑,真笑不出。

盡管是瞎聊天,不過覃曉峰會參加健步走活動确鑿無疑了,馮子凝回道:那我也參加,很久沒去奧森公園了,當是約會吧!

覃曉峰:好。

馮子凝估摸着,發這個“好”字時,覃曉峰是笑着的。為此,他抿嘴一笑,問:你現在能找到一個合适的表情來表達此刻真實的表情嗎?

覃曉峰:呃,少俠,你為難在下了。

馮子凝得意地挑眉,問:那表達心情的表情包總有吧?

覃曉峰:[太開心][愛你]大概是這兩個。

馮子凝随即給他發了一個“撲倒”的表情圖片,道:同學,你就不能存點兒圖嗎?萬一系統永遠不出新的表情包拯救你怎麽辦?

過了一會兒,覃曉峰把收到的圖片原封不動地回發給馮子凝,說:你拯救我不就行了?

這樣輕巧的玩笑話還有這樣随處可見的表情圖片,原本在他們的聊天過程中出現不足為奇,馮子凝并不在意,但是現在恰恰還是不能完全坦然地親密的時候,這樣的對話既像朋友間的玩笑話又像情人間的調`情,令馮子凝分外面紅。他發了一個吐舌頭的表情圖片,拿自助餐餐盤時,發現正在盛菜的王懷明,連忙把手機放回兜裏。

“舅舅!”馮子凝走上前去,熱情地打招呼。

王懷明回頭,驚喜地笑道:“你也加班來了?”

馮子凝點點頭,跟在王懷明的身後盛菜。王懷明畢竟是試驗中心的老職工了,平時的午飯差不多都在這個食堂裏解決,故而時不時地向馮子凝介紹食堂裏哪一樣菜可口,更符合馮子凝的原省口味。

“不過你們出來這麽長時間,現在吃飯的口味應該也變了吧。”王懷明說完,或許想到馮子凝出國留過學,便道,“你去一食堂的茶餐廳吃過嗎?”

馮子凝搖頭。

“那兒的西式簡餐不錯,平時你要是想吃點兒西式的,可以去那裏吃。”王懷明介紹道。

馮子凝這才知道原來院裏還有西式的餐廳,訝異得很,雖沒想着一定要去吃,可依然乖覺地答道:“好,謝謝舅舅。”

周末的食堂沒有平時熱鬧,他們随意地找了一張餐桌落座。

由于覃曉峰的關系,馮子凝對王懷明充滿了親切的情感,奈何他空有一腔熱情,卻無法付諸表面。與人交流實在不是馮子凝擅長的事,他又不願一味地賣乖,在舅舅的面前顯得特別傻,于是盡管主動地搭讪,并和王懷明一起吃午餐,馮子凝還是免不了為找不到話題而發愁。

幸而王懷明多少了解馮子凝的個性,本着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和疼愛,關心馮子凝這幾天在試驗中心的工作情況,問他适不适應這個工作環境。

當着王懷明這個試驗中心職教處主任的面,馮子凝當然不能說試驗中心的不好,何況,确實沒什麽不好,便道:“還可以,就是可能重複性的工作比較多,和以前所裏不太一樣。”

“嗯,這個确實是。這裏比起研發部門,對工作人員的技術要求相對沒有那麽高,但工作強度還是很大,因為比較繁雜。”王懷明看馮子凝深以為然地點頭,又關心道,“人際方面呢?這邊的人相對于所裏應該沒有那麽活躍吧?”

馮子凝心道王懷明真是料事如神,赧然笑道:“嗯,畢竟試驗是一項需要極其謹慎的工作,所以大家都很認真吧。”

“的确馬虎不得。”說到這裏,王懷明和藹地微笑,“看得出來,你不喜歡這裏。”馮子凝心驚,還沒來得及辯解,王懷明又繼續說:“你只是抽調過來助勤,還是能回去的。”

說到這個,馮子凝再度為自己的前途未蔔擔心,不過或許在王懷明看來,只要他不情願留在試驗中心,回去應是必然。馮子凝發愁歸發愁,可不能向王懷明說起自己的擔憂,萬一他告訴覃曉峰呢?或者,萬一一切只是馮子凝的臆想呢?

不過,難得王懷明在試驗中心工作,馮子凝心想,有這大腿不抱豈不是傻?幹脆現在做出一些暗示,這樣說不定高明如王懷明也能為他排憂解難。馮子凝稍微考慮了一番,意有所指地說:“但願吧。”

王懷明果然聽出言外之意,問:“怎麽?你覺得自己回不去?”

“不是不是。”馮子凝擺擺手,窘促地笑了笑,吞吞吐吐地說,“在CE所的時候,我聽說過唐科的一些事,所以每次和他一起工作,心裏總覺得……嗯……不是說他以前和某個同事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的事嘛。”

王懷明茫然地看了他一會兒,驀地睜大眼睛。半晌,他不滿道:“你也算受過新時代先進教育的人,還出過國,應該挺講究民主、公平和自由嘛,怎麽能有歧視?”

馮子凝不料話題竟然沒往自己預想當中的去,驚訝萬分,忙不疊地解釋道:“沒、沒,我沒有歧視。”

聞之,王懷明沉了沉氣,道:“這些年,公開的人越來越多,同性戀占人群中的百分比較之以往也漸長了,雖然同性戀還算不上常見,可也不是異類了吧。”

馮子凝聽得心中一動,立即接口道:“但是比例還是很少吧?不會很奇怪嗎?”

“怎麽會奇怪?少就奇怪嗎?”王懷明眉頭一皺,“你們學校每年的錄取比例比同性戀占人群的百分比還少,你們這些被錄取的,豈不是更奇怪?”

馮子凝怎麽也想不到舅舅竟然用這個作類比,頓時啞口無言,但探到他的口風,還是令馮子凝在心中竊喜,故作受教道:“您說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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