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鬧鐘響了。
頸子明明裸露着,卻格外熱,馮子凝感覺皮膚滲出的汗水上有覃曉峰親吻的熱量,令他遲遲無法平複呼吸。
他垂着眼簾,視線的盡頭是覃曉峰被汗浸濕的衣襟,棉質舊T恤的V領由淺灰色變成了深灰色。馮子凝呆呆地看着V領裏淺淺、淺淺的凹陷,那裏似乎積了汗,随着覃曉峰的呼吸而起伏,在微光中發亮。
馮子凝以為手上的汗和體液都該幹了,但收回手,依然黏着。他為此微微一怔,擡頭看向覃曉峰,又迎來沒有征兆的親吻,微鹹,是汗味。他睜着眼看覃曉峰微顫的睫毛,直到這個幹燥的吻結束,覃曉峰睜開眼睛。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馮子凝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身心已經付之一炬。結束後,他像是剛把車開到懸崖邊上,明知不能繼續往前開,卻也不知該如何倒退。
“那個……”馮子凝尴尬地把手從覃曉峰的褲子裏收回,碰到他的腹,手上的粘液好像蹭在他的皮膚上,讓他的臉驟然發紅,“髒了。”
覃曉峰也收回手,注視馮子凝始終低着的眉眼。等他終于生澀地擡眼,覃曉峰反而困窘地移開目光。
奇怪的是,明明心跳已經平複了一些,但覃曉峰仍然感到心髒的每一下跳動都明确而沉重。
在被子裏,覃曉峰張了張手指,粘液似乎滿布他的虎口、指間,也沿着手掌的紋路淌進手心,十分粘稠。
“幾點了?”覃曉峰問。
馮子凝後知後覺地發現一直響個不停的是自己的手機,便挺起身,越過覃曉峰的身體,用幹淨的那只手拿起放在那側床頭櫃上的手機。
“八點了。”馮子凝按停鬧鐘,忽而感覺胸膛發熱,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敞開的胸膛幾乎貼近覃曉峰的臉,而覃曉峰的呼吸還熱着。
為什麽會這麽尴尬和無措?他們不是情侶嗎?剛才,他們只不過做了一件情侶間會做的事情而已。馮子凝的心裏這麽困惑着,然而困惑的同時,依然忍不住尴尬和無措。
這算是發生關系了嗎?和一個男人。這好像一個與系統完全不兼容的配置,遲遲無法令馮子凝的腦子以新的方式運作起來。而馮子凝知道,覃曉峰或許也與他一樣,既明白這是一個他們都認為應該發生的并且希望發生的事實,又在它真正發生時,對自己的改變震撼不已。
徹底地彎了嗎?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軌道了嗎?這沒有讓他們傷心難過,只是還無法接受這一事實——可這是發生的事實。
“曉峰,”馮子凝僵着身子,撐在覃曉峰的身上,低頭不知所措地說,“我有點兒怕。”說完,他發現覃曉峰的眼中亦有茫然,胸口忽而湧出一陣欲哭的沖動。他強忍着,說:“抱一下吧?”
“嗯。”覃曉峰擡起手,把馮子凝抱住。
馮子凝随即倒在他的懷裏、他的胸膛,但這姿勢讓他沒有辦法回抱,只能任由自己像一個木偶一樣被他緊緊地抱着。
覃曉峰的手臂收得很緊,鼻尖和唇摩挲在他的頸子上,輕微地哼哼,好像同樣委屈和無所适從。
過了一會兒,馮子凝猛地想起覃曉峰的雙手在他的腰上緊鎖,別扭地嘟哝道:“你把東西擦到我的睡衣上了。”
聞言,覃曉峰的手臂微微一僵,繼而把臉更深地埋在馮子凝的頸窩裏,難以忍笑,半晌道:“對不起。”
“哼。”馮子凝沒好氣地低哼,從他的懷裏爬起來,瞪他道,“趕緊洗手去!不,你沖個澡吧!”
他突然地鬧脾氣,反而讓覃曉峰沉重的心情變得輕松了許多。覃曉峰起身,想了想,問:“你呢?”
馮子凝聞之把兩只手全往覃曉峰的衣服上抹,像往一塊抹布上使勁地擦,擦了手心,又翻過手背往幹淨的布料上繼續。好一會兒,他可算感覺雙手幹淨了點兒,生硬地把覃曉峰往床下推,催道:“趕緊去!”
就這樣,覃曉峰被他趕下床。
看着覃曉峰離開`房間,馮子凝終于忍不住一頭紮進棉被裏,再也不忍盤桓在心口的那股邪氣,啊啊大叫起來。
彎了,應該是徹底地彎了。這實在有悖于馮子凝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認知,讓他心中郁結,但是想到對象是覃曉峰,又覺得不無不可。
才剛開始,以後還會做更親密的事,馮子凝努力地冷靜下來,還要繼續說服自己繼續往這條路的遠處走。
可是,真的需要說服和努力嗎?好像不必,想到高`潮時覃曉峰的眼睛,馮子凝好像在恐懼的深淵見到光,明明在黑暗的最深處,卻仿佛看見天空的光芒。
馮子凝躲在床上一時沒有動靜,但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他猛然間發現覃曉峰一直沒有回來。他驀地坐起來,呆呆地看着門口,扣好睡衣的紐扣,下床往外走。
他往浴室的門口一站,見到門已開,覃曉峰不在裏面了。
“覃曉峰!”馮子凝急忙大喊。
這屋子不大,覃曉峰應道:“我在做早餐!”
馮子凝快步走到廚房,果真看見覃曉峰系着圍裙正在煎雞蛋。想起先前覃曉峰說會煎那種心形的荷包蛋,馮子凝忙上前去看,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想到自己的身上髒兮兮的,不免發窘。他想幹幹淨淨地接近覃曉峰,故而不等覃曉峰回頭找自己,先去洗澡、換衣服了。
覃曉峰換下來的衣服丢往哪裏去了?馮子凝把脫掉的衣服丢進髒衣簍時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不禁奇怪。他滿腹狐疑地沖了個澡,出來見到早餐已經做好了。
兩人打了照面,均怔了怔。馮子凝尴尬地把目光移開,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瞥見那個放在吐司面包上的心形荷包蛋,心中一動,拿起杯子喝起牛奶來。
明明已經做了那樣的事,但重新面對時,還是有些不适應。果然,他們或許都更習慣原本的關系吧。但是,怎麽還回得去呢?說到底,馮子凝是不願意回去的,他想,覃曉峰或許也是——畢竟,覃曉峰比他深思熟慮得多,如果真的打算保持原本的關系,甚至倒退,覃曉峰就不會讓剛才的事發生了。
“嗯……”馮子凝放下杯子,過分客氣地張羅道,“坐呀,別站着。”
覃曉峰微微一愣,點點頭,在馮子凝的對面坐下。
“吃吧,我們一起吃。”馮子凝招呼道。
“好。”覃曉峰拿起餐叉,把荷包蛋切開,低頭吃起來。
看他低頭吃東西的模樣,馮子凝實在憋不住,拿起面包接連吃了兩口,塞得嘴巴裏滿滿的,嚼個不停,又生硬地咽下去。
覃曉峰看得目瞪口呆,卻在馮子凝望過來時,将目光投向了牛奶。
馮子凝受不了了,煩躁地抱怨道:“剛才是你先親我的,弄成這樣,你得負責吧?”面對覃曉峰詫異的表情,他氣道,“不就撸了一下嗎?我們為什麽要這樣?都三十了,又不是初中生!我不管,你得負責!再這麽不尴不尬的,分手算了!”他是太着急了,一不留神說得太多,最後一句脫口而出以後,自己先吓了一跳,忙低頭不敢看覃曉峰的眼睛。
他的氣急敗壞讓覃曉峰啞口無言,半晌,他無奈地說:“最開始,不是你先嗎?”
聽罷,馮子凝瞪圓了眼睛,嚷道:“所以你現在想怎麽樣?吵架嗎?”
“小凝。”覃曉峰皺眉。
馮子凝丢下餐叉,抱起雙臂,一門心思發脾氣。
覃曉峰望了他片刻,愀然道:“我不想和你分開,你想嗎?”
馮子凝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說這樣的話,聽得他心裏泛酸,很是委屈,嘟哝道:“不想。可是——”話還沒說完,他看見覃曉峰起身,一時愣得忘了繼續說。
戰戰兢兢的,馮子凝關注着覃曉峰的動向,眼看他走到自己的身後,馮子凝謹慎地回頭。
“我抱一抱你。”覃曉峰說着,彎下腰,從後面抱住了馮子凝。
他的懷抱很暖和,又不像剛才在床上時那麽熱,馮子凝怔了怔,随即感覺覃曉峰往他的耳朵上親了親,親得他的耳朵紅了。
緊接着,讓馮子凝耳朵上的溫度持續上升的事情發生了。覃曉峰往他的後頸親,又解開他的兩顆紐扣,親到肩膀和鎖骨,将手伸進他的衣服裏,摸到胸口的乳尖上。
馮子凝的心跳速度急速上升,卻動也不敢動,未等覃曉峰的手再繼續往他的身上撫摸,他生怕再燒起來,忙道:“別!”
覃曉峰的手應聲停了,慢慢地從衣服裏退出來,妥帖地理了理他的衣襟,重新環抱他。
“你幹什麽?”馮子凝既緊張又別扭,咕哝道,“抱就抱了,還動手動腳。”
“負責。”覃曉峰在他的耳邊低聲說,“我在負責。”
馮子凝聽得心裏咯噔了一聲。他遲疑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怕嗎?我是說,嗯……反正,我原來是直的,所以真的怕死了……”
覃曉峰被他問得一怔,說:“怕。”
馮子凝心驚得回頭。
“可是,小凝——”趁他回頭,覃曉峰親了親他,聲音有些沙啞,“小凝,你知道嗎?我一想到你想和我在一起,一想到這個,我的心就是暖的。它暖得發熱,讓我覺得,不管怎麽樣我都得滿足你,這樣才能滿足我自己。自從那次我發現你偷親我以後,我有好幾次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要怎麽維持我們的關系,可是你知道,所以我們才慢慢走到這裏。我負責,只要你說,你想要什麽。”
還沒來得及聽完,馮子凝的喉嚨已經哽住,他呆呆地看着前方,身子有些發涼。但是他很快地回過神來,想到自己此刻在覃曉峰的懷抱裏,心頭又變得火熱。他想,雖然他們都得在轉換的關系裏慢慢地适應,但他無疑是想和覃曉峰在一起的,而且非常非常想。既然如此,便不應該有其他的遲疑了,畢竟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且不可逆的。
馮子凝擡頭,面對覃曉峰溫和、柔軟的目光,心裏仍有些許不适應。他腼腆地笑了笑,說:“那你親親我吧,要舌頭鑽進嘴巴裏那種。”
覃曉峰聽罷面上略過一絲緋紅,他淡淡一笑,俯身吻到他的唇上。
餐椅的扶手上沒有海綿,馮子凝的身子往下陷,背上硌了一下,可在舌尖相碰時難為情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