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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時間作為維度可以被拉伸和壓縮,也可以靜止。待身體裏的鐘表停擺,馮子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仍見到浴室透出的奶白色燈光。這燈光虛化了整個玄關,拉成長長的走廊,不知通向哪個遠方。

馮子凝筋疲力盡地趴在枕頭上,直至感受到覃曉峰的喘息掠過自己的後頸和發梢,他被這帶着濕氣的溫暖喚醒,看清那條簡單的玄關,時間再次回到了軌道上。

漸漸地,他感覺覃曉峰從他的身體裏退出去,終于作別的剎那,撕裂的疼痛再次占據馮子凝的腦海,他疼得皺眉,但忍住了抽氣聲。馮子凝往潮濕的枕頭上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珠。從身體裏溢出的液體沾在床單上,讓他不适地動了動身子。

此時,覃曉峰的手沿着被單滑到馮子凝的身前,握住了他。馮子凝驚疑地回頭:“嗯?”

覃曉峰先是避開他的目光,而後才看他,說:“幫你?”

“不用,好像已經……”馮子凝的臉刷地紅到頸子上,他把臉埋到枕頭裏,小聲道,“好像已經高`潮,不想射了。”

他是指前列腺高`潮嗎?覃曉峰聽罷愕然,完全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覃曉峰看得出過程中馮子凝對他的掙紮和與自己的抵抗,擁抱時,馮子凝的表現更像是努力說服自己以後的義無反顧,帶着一種不能忘卻抵觸卻又一往如前的英勇。那沒有忘乎所以的癡狂,而是情至深處的犧牲,現在,他說自己高`潮了,覃曉峰忽而感到十分迷茫和萬般慶幸。

“剛才……”覃曉峰猶豫了一下,“舒服嗎?”

馮子凝的臉始終悶在枕頭裏,聞言沒回答,過了一會兒才擡頭,茫然道:“不知道,有點兒怪。”

覃曉峰不解。

馮子凝回頭,想了想,解釋道:“就是覺得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舒服。最後更不清楚了,腦子裏像是空的,什麽也沒有。應該是高`潮了吧,反正射不射無所謂了。”

聽到這樣的答案,覃曉峰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像是面對一道自己永遠無法解開的難題,所以無從參與問題的探讨。

馮子凝看他不說話,問:“你呢?”

覃曉峰的面上發紅,悶悶地嗯了一聲,猶猶豫豫地說:“其實剛進去時,挺疼的。”說完看見馮子凝驚愕的眼,他忙埋頭悶進枕頭裏,貼在馮子凝的耳側,悄悄地說:“因為太緊了。”

馮子凝聽得既窘又氣,心道這不是當然嗎?可是,他原以為疼的只有自己而已,想不到覃曉峰也會疼,心裏頓時覺得有哪裏怪怪的,好像自己不值得犯委屈似的。窘了片刻,他問:“後來呢?”

“記不清,只想着要射……”覃曉峰仍然埋着臉,雙臂忽然收緊,抱住他,小聲道,“沒想起顧上你,對不起。”

“不會。”馮子凝忙說。

覃曉峰的手臂愈發收緊,緊得硌着馮子凝的肋骨,但馮子凝從他的力量裏感受着沉重的親密,有一種由內而外的、說不出來的惬意。他忍不住嘆息道:“嗯……舒服……”

“嗯?”覃曉峰驚奇地擡頭。

馮子凝舒舒服服地趴在枕頭上,眼睛半張半合,昏昏欲睡。“被你壓着,皮膚貼皮膚,很舒服。”他不禁笑,宛如竊喜,“你身上的熱氣全沁進我的毛孔裏了。”

覃曉峰聽罷微微一怔,他親了親馮子凝的後頸,那兒有沒幹透的汗,微香、微鹹。

他完整地覆蓋在馮子凝的身體上,馮子凝的臀挺翹飽滿,他的小腹壓在其上,像爬到熱氣球的頂端。他腰肢的線條往下陷着,宛如淺淺的溪谷,讓覃曉峰橫跨其上。

覃曉峰爬起來,跨開腿,跪在馮子凝的身側,目光在他的背上流離。

在朦胧的光線中,馮子凝的背呈灰白色,像冬夜裏被月光曬亮的雪地。他的手臂精瘦,肩甲和背上的肌肉薄而結實,延伸至後腰的線條流暢得如同畫師一氣呵成的絕筆。

因覃曉峰不往他的身上趴了,馮子凝覺得背上有些發涼,不禁回頭疑惑地看一眼。不料,他還沒看清覃曉峰的臉,又再度被覃曉峰緊擁。

“咦?”馮子凝驚奇。

“你真漂亮。”覃曉峰在他的耳邊哼聲說。

聽罷,馮子凝的心輕飄飄地蕩了一下,自然得意。

“喜歡你。”覃曉峰的聲音悶在他的頸窩裏。

過了一會兒,覃曉峰抓住馮子凝的雙手,把他的雙臂收起,也抱住,一點都不剩地抱住。

馮子凝的雙臂被鎖在胸口,因覃曉峰的臂彎太有力,他感到氣悶和疼。

他太瘦了,覃曉峰抱得硌,也有些疼。他想象馮子凝是一只柔軟的毛絨玩具,越抱得緊,毛團縮得越小,被揉成一團,填滿他的胸口。

“會不會抱得太緊了?”覃曉峰始終沒有聽見馮子凝出聲,問。

馮子凝搖頭,說:“不會,能一直這麽抱着就好了。”這樣擁抱的時候,馮子凝發現原來他們之間的親密都算是疏離,這樣才能叫做親密無間。

覃曉峰從馮子凝的懷裏拉起一只手,捧到嘴邊親了親指尖,又揣回他的胸前,再次抱住。他的指間扣進馮子凝的指間裏,同樣交握出些許明确的疼痛。

等覃曉峰的腿纏到他的腿上,馮子凝舒服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地合上疲憊的雙眼。

帶着疲憊、惬意和疼痛,還有滿身的汗,馮子凝睡着了。他不知道覃曉峰是什麽時候睡着的,總覺得這不太重要,反正他睡着的時候覃曉峰正抱着他。

清晨,馮子凝聽見外面的烏鴉叫聲,醒了過來。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破天荒地睡在床鋪的外側,身下還壓着覃曉峰的手臂。許是睡着後沒什麽動靜,馮子凝感到身上僵硬發酸,他小心翼翼地從覃曉峰的懷裏爬出來,下床撿起掉落的衣服來穿,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舒展被抱得酸痛的身體。

馮子凝把十指交叉,翻出去做拉伸動作,又壓了壓側腰,聽見關節處發出輕微的聲響,一個念頭冒出他的腦海。看來真是年紀大了——馮子凝很不高興想起這個,撇撇嘴,舒舒服服地坐下。

不料,他才剛坐下,便被不知何時醒過來的覃曉峰從背後抱住了。

馮子凝在心裏驚訝地咦了一聲,僵坐着不動。覃曉峰的嘴唇在他的耳後摩挲着,幹燥而溫暖。馮子凝想覃曉峰這是還沒睡醒才會黏着自己,待他醒了,肯定不會這樣。思及此,馮子凝的心裏美滋滋的,打算靜靜地享受覃曉峰對他的依賴,不吵醒他。

可沒過多久,馮子凝實在太高興了,忍不住說:“你挺喜歡我嘛。”

他的話音剛落,覃曉峰的手臂便僵了一下。感覺擁抱的力道變了,馮子凝懊惱地翻了個白眼。

覃曉峰松開手的同時,說:“嗯,超級無敵喜歡。”

馮子凝聽得雀躍地轉過身。

剛醒來便看見馮子凝高高興興的樣子,覃曉峰的心頭發暖,微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

馮子凝心懷滿足,乖覺地任由他的動作,眼神中不乏得意之色。

覃曉峰摸了摸他的臉蛋,手指往他的眼角輕輕地撥了撥。

見狀,馮子凝大驚,登時紅了臉,尴尬得直奔浴室,打開熱水洗臉。

馮子凝的舉動讓覃曉峰忍不住發笑。他撿起堆在床尾的浴巾抖了抖,又重新放回床上。

趁着馮子凝躲在浴室裏,覃曉峰從衣櫃裏找衣服穿。穿好衣服,覃曉峰看了一眼時間,拿上手機,穿鞋。

路過浴室的門前,覃曉峰敲門,叫道:“小凝?”

裏面的水聲停了,半晌,裏面傳出馮子凝謹慎的聲音:“幹什麽?”

“我出去買早餐。”覃曉峰說。

馮子凝哦了一聲,之後再沒有回應。

他們都醒得過早了,覃曉峰估摸着等馮子凝回家以後,他或許會睡一個回籠覺。但是,待覃曉峰走到樓下,見到清晨薄薄的霧,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清晨的霧彌漫在空氣中、道路上,像是一種凝固劑,把時間凝固在幹枯的樹梢。

覃曉峰縮着腦袋走在晨霧裏,心裏想着馮子凝,并不覺得寒冷和沮喪。

往常,覃曉峰在休息日的早餐往往是路口的煎餅果子和新鮮豆漿。他原也要往煎餅果子的鋪子前走,可是走到櫥窗前,又猶豫了。覃曉峰還是往馬路對面的便利店去,在裏面買了兩碗熱騰騰的鮮肉海鮮粥。

覃曉峰原以為馮子凝要在浴室裏搗騰上好一陣子,想不到當他回到宿舍裏,竟看見馮子凝正在拆被弄髒的床單。

馮子凝抱起揉成一團的床單,見他回來,目光閃爍不定。

覃曉峰看出他的困窘,帶上門,說:“先吃早餐吧,我晚點兒拿往樓下的洗衣房洗。”

馮子凝遲疑片刻,終是把床單丢回床上,走到餐桌前坐下。

覃曉峰把兩碗冒熱氣的粥從袋子裏取出,分別擺在馮子凝和自己的面前,又把羹匙交給他。

馮子凝揉了揉餓扁的肚子,吹散粥上漂浮的熱氣,舀起一勺,小心地嘗了一口。溫暖的米粥落入胃中,這滋味舒服得不得了,馮子凝輕微地嘆息,又舀起另一勺。

覃曉峰看他吃得挺好,稍微放心了些,這才開始低頭吃。

“今天做什麽?”吃到一半,馮子凝問。

覃曉峰知道馮子凝得回家——哪怕馮子凝不樂意,覃曉峰也會想辦法勸他回去。“晚點兒到單位去吧。”他問,“先送你回家?”

馮子凝搖搖頭,說:“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聽他說得那麽幹脆,覃曉峰不禁有些失落。但他沒有表現出來,過了片刻,他點頭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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