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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夜過去,覃曉峰依然記得當王陳君打開兒子的家門時看見自己的情形。雖然兩人在這位長輩的心目中從高中時期便是極要好的朋友,但覃曉峰彼時畢竟是單獨留在馮子凝的家中,為此不免尴尬。

覃曉峰實不知如何與王陳君單獨相處,故而王陳君到家後沒多久,他便借口出門買水果離開。不料在路上遇見馮子凝,覃曉峰再沒有回去。

現在再要拜訪馮子凝的家,他和馮子凝的關系又不像先前那樣了,想到将要見到王陳君,覃曉峰有一種說不出的心虛和緊張。但他仍然要把這樣的情緒暗藏在心裏,藏得他一整天心緒不寧。

中午,覃曉峰沒有午休,而是留在實驗室中工作。直至他中途外出飲水時,發現日光已經西斜,才在考慮以後打卡下班。

沒有想到,覃曉峰才走出實驗室的大樓,便看見蔣悅湖和單田恬騎着自行車過來。兩人有說有笑,看見覃曉峰,這才稍微收斂了笑容,臉上多少露出見到領導時的嚴肅感。

“覃副。”蔣悅湖停穩車,微笑打招呼。

覃曉峰瞥見單田恬的笑容微窘,問她們:“來加班?”

她們都點頭。

單田恬問:“你也來加班?”

“嗯。”覃曉峰無意與她們寒暄,道,“我先走了。”

蔣悅湖開玩笑道:“去約會嗎?”

覃曉峰聞言,開鎖的動作僵了僵,擡頭奇怪地看向她。關于他們之間那段似假非真的關系,覃曉峰從頭到尾都無法理解蔣悅湖的想法,現在他同樣不知道蔣悅湖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

單田恬見覃曉峰沒有馬上回答,面露緊張,讪笑着解釋道:“剛才我倆聊到相親的事呢。”

聽罷,覃曉峰更加奇怪。

蔣悅湖聳肩,笑道:“是聊到研發三組的一個姑娘,她的資料被爸媽拿到相親角裏挂着。”

覃曉峰聽完已經隐約猜到是誰,心中不免有些震撼。看得出來蔣悅湖有繼續聊天的意思,不過此地和此時無疑都不合适,覃曉峰淡淡地笑了一笑。

單田恬打趣道:“不過,你應該不會發生這麽窘的事情啦!哎,覃副,什麽時候帶女朋友來讓我們見一見呀。”

雖然覃曉峰對蔣悅湖的态度不明所以,不過既然單田恬這麽說,那麽她們大概是确定他已經非單身了。覃曉峰無意隐瞞,敷衍道:“再說吧。”他說這話時,蔣悅湖眼中的笑意仍然完美而妥帖,覃曉峰猜自己永遠不會了解她的想法,而他也懶得理解了。“我先回去了,再見。”

或許在所有大齡未婚青年看來,比介紹對象、相親還可怕的事情便是自己的資料被父母和長輩拿到相親角擺放,讓自己像是一件明碼标價的商品一樣,供路過的人指指點點、讨價還價,最後買賣不成。

蔣悅湖說的那個姑娘在覃曉峰的印象中,比他們都大幾歲。她是一個很樸素的姑娘,聽說談過男朋友,後來由于男方劈腿,兩人分手了。在那以後,那個姑娘一直單身,但她的生活豐富多彩,除了工作以外,她還喜歡讀書、攝影和手工。覃曉峰以前還在基層時,每回見到她,她都十分忙碌,忙于工作、忙于照顧她收養的兩只流浪貓和一條流浪狗。

覃曉峰不知道這樣的姑娘為什麽單身,就如同不知道為什麽為何她的父母會擔心她單身一樣,因為她一個人生活同樣十分精彩,看起來并不需要在生活中添置另一個人來增添樂趣。

“開玩笑,幹咱們這行最耐得住的就是寂寞。耐得住寂寞還談什麽戀愛?”——覃曉峰還記得她在辦公室裏的名言,想到這話,他不禁笑起來。

覃曉峰自認同樣也是一個耐得住寂寞的人,所以,現在為什麽會和馮子凝戀愛了?奇妙的是,現在他雖然和馮子凝确定了關系,甚至做了确定關系的事情,但在他看來好像和從前沒有太大的區別。

去往馮子凝家的路上,覃曉峰思考了一番,最後确定之所以會覺得沒什麽區別,大概是由于馮子凝一直在他的身邊吧。

馮子凝對覃曉峰來說,是如同空氣一般的存在,因為一直在身邊、一直存在着,所以從來不會認為有多麽重要,早已習以為常。但是,當覃曉峰意識到“空氣”确實非常非常重要時,他便更加重視和珍惜。盡管,每天想着空氣,這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如果是馮子凝一人在家,覃曉峰自然可以空手上門,不過現在王陳君也在,他再空着手去,簡直有空手套白狼之嫌了。覃曉峰離開地鐵站後,在途中的生鮮超市裏買了車厘子。

明明早知道馮子凝的家門密碼,可既然王陳君在家裏,覃曉峰當然不能貿貿然地開門。他按了兩回門鈴,但門始終緊閉着,毫無動靜。難道沒有人在家?覃曉峰奇怪極了,又按了兩回,依舊沒人開門。他找出手機,正要給馮子凝打電話,可想了想,又選擇敲門。

沒多久,門從裏面打開了。看見穿着圍裙的王陳君站在門裏,覃曉峰忙道:“阿姨好。”

“來啦?”王陳君熱情地把他讓進屋裏,不解道,“怎麽不按門鈴呢?”

覃曉峰聽罷更奇,答道:“我按了幾回,您沒聽見嗎?”

“沒有呀。”王陳君給他找了棉拖鞋,往可視分機上按了按,疑惑道,“沒壞呀,還有電呢。”

覃曉峰換了鞋,走近看了看設置,最終了然道:“哦。馮子凝把門鈴設為靜音了。”

“靜音?!”王陳君錯愕,氣得笑了,“這孩子真是夠搞笑的,門鈴設為靜音,還叫做門鈴嗎?”

這正是覃曉峰心中所想,聞之忍不住笑了。他往屋裏看,問:“馮子凝呢?”

“他還在睡覺。”這麽一說,王陳君全明白了,了然道,“哦,他是怕睡覺的時候被吵到吧。”

難怪。馮子凝把屋裏所有的設備全連通了,就算睡在卧室裏,門鈴響了,也有某一樣電器告訴他有人拜訪。覃曉峰把帶來的水果遞給王陳君,不好意思地笑說:“阿姨,這個。”

“哎呀,來就來了,帶什麽水果?”王陳君佯怒白了他一眼,接過水果,開玩笑道,“不會是昨晚買了,今天提過來吧?”

昨天買的已經被馮子凝吃光了,覃曉峰可不敢這麽告訴她,只赧然地笑,道:“當然不是。”

“我正做着蛋糕呢,這個車厘子可以放在蛋糕上。你坐,我給你倒茶。”王陳君往廚房走,招呼道。

覃曉峰跟過去,忙道:“不用麻煩了。”

王陳君擺擺手,讓他別客氣,說:“我正無聊,要準備點兒下午茶。可巧你來了,正好我們能一起喝,聊聊天。”

其實,不需王陳君說明,覃曉峰看見廚房裏的陣仗已經猜到一切。

覃曉峰仍記得自己第一回 拜訪馮子凝的家時,看見他家的裝潢和他父母的生活方式,便再也不奇怪為什麽馮子凝的生活會過得那麽精細。

或許,在馮子凝還沒有懂事時起就已經過上了現在這樣的生活,幹幹淨淨、優雅得體,仿佛生活再怎麽忙碌總有閑适的時光要消遣和享受。

再看見陽臺上擺放的畫架,覃曉峰的心裏産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但他不方便這麽快就直接問詢。

王陳君給覃曉峰沏了茶,兩人對坐着閑聊了幾句,她起身去看烤箱裏的蛋糕。覃曉峰捧着茶杯,看着裏面漂浮的花瓣發呆,俄頃,他見到王陳君的手裏拿着一小袋東西從客卧出來。她往微波爐前站了片刻,搖搖頭,又找出一只碗裝熱水。

覃曉峰遠遠地認出她的手裏拿着面膜,道:“阿姨,您要敷面膜嗎?”

王陳君回頭,腼腆地笑了笑,說:“嗯,今天出去,灰塵很大。想敷片面膜清爽清爽,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覃曉峰看出她的為難,主動說,“您怕面膜冷的話,放在暖氣片上,過會兒就暖了。”

“哎呀,真好。我怎麽沒想到?”王陳君拊掌叫好,立即找到暖氣片的安裝位置,擺在上方。她高高興興地回來坐,笑道:“還是你聰明,該不會平時也這麽幹吧?”

覃曉峰赧顏笑道:“不是。”其實,是馮子凝素來如此,他從上大學開始便這麽做了。

王陳君捧起茶杯,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休息,問:“晚上我們吃簡單些,做個壽喜燒好了?冬天吃火鍋方便又舒服。”

“好。”覃曉峰點點頭。

看來,無論覃曉峰是否同意吃火鍋,壽喜燒必定會成為晚餐的唯一選項。因為,他後來看見廚房裏已經準備好了鍋子還有各種食材,其中包括馮子凝最喜歡吃的凍豆腐和蝦滑。

一杯茶的時間過去後,王陳君要開始裝裱蛋糕了。

覃曉峰也去廚房幫忙,兩人一邊做蛋糕一邊聊天,他假裝不經意地問起,最終确定了心中的預感——王陳君的确打算在這兒常住,等到了過年期間,馮子凝的爸爸也會過來,他們一家三口将在這裏過新年。

“怎麽沒聽馮子凝說起?”覃曉峰猜想馮子凝根本不知道。

果不其然,王陳君神秘地笑道:“還沒告訴他呢,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想起自己先前答應馮子凝,争取過年的時候帶他回家,覃曉峰對王陳君夫妻二人的這個打算感到有些無所适從。但是,想到自己一直不知如何向家人啓齒自己與馮子凝的關系,覃曉峰更不知到底能不能帶馮子凝回去。他為此心頭發沉,不易察覺地嘆了一口氣。

“對了,曉峰,你交女朋友了沒?”王陳君往蛋糕的表面擠出漂亮的奶油裱花,随意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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