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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陳君笑了,馮子凝可笑不出來。他不但笑不出來,甚至整個傍晚都憋屈得慌。要是換做平時,馮子凝早和王陳君辯起來了,然而覃曉峰在身邊,馮子凝不得不惦記先前答應過覃曉峰的事——在覃曉峰沒有同意以前,決不把兩人交往的事情告訴爸爸媽媽,于是他只能忍着。

覃曉峰怎麽會不知道馮子凝的委屈?可是他們二人對此毫無準備,如果因為王陳君的幾句話就貿然地出櫃,覃曉峰無法估計之後會發生什麽,所以哪怕知道馮子凝因而不開心,也只能暫時對不起他。

幸好在這之後王陳君沒有揪着這個問題不放,否則,馮子凝預感自己非得發脾氣不可。

晚餐時,馮子凝吃了整整一個白蘿蔔、很多凍豆腐,還吃了一些胡蘿蔔,又喝下一大碗火鍋的高湯,喝得胃中暖融融的,暫時忘記了下午茶時光的不快。

“寶寶,你多吃點兒肉。”王陳君看他只吃蘿蔔和豆腐,不住地往他的味碟裏放雪花牛肉,“這麽瘦,光吃蔬菜怎麽行?”

馮子凝雖然也想吃牛肉,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胃只有那麽大,吃了牛肉還能繼續吃凍豆腐嗎?他恹恹地接受王陳君往碗裏添的牛肉,又趁她不注意,全轉移到覃曉峰的碗裏。

覃曉峰整晚光吃馮子凝放進自己碗中的牛肉和昆布了,王陳君問話時,他正忙着用昆布掩蓋碗裏的牛肉,沒留意聽,只好問:“阿姨,您剛才說什麽?”他在火鍋裏翻了翻,找到最後一塊白蘿蔔,擺在金針菇的上方,又夾了一點兒金針菇放進碗裏。

“你一年到頭這麽忙,能和家裏聯系的時間少吧?”王陳君給他倒果汁,問,“每年應該只有過年才能回去?”

覃曉峰連忙雙手捧起杯子迎,說:“嗯,一般是快過年了回家。不過在外面工作的人,大多都是這樣的。”

王陳君同意地點頭,又給兒子添果汁,感慨道:“其實凝凝剛出國那會兒,我已經做好他不再回來的準備了。雖然知道孩子大了,肯定要有自己的生活,但心裏總有不舍和難過。後來知道他決定回來,可把我高興壞了。不過這孩子根本不戀家,回國以後沒在家多待兩天,就到這兒找工作了。真是!”話畢,她沒好氣地白了馮子凝一眼。

馮子凝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

當年,覃曉峰得知馮子凝決定出國,并且得到了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他也認為馮子凝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雖然在一個學校上學,受相同氛圍的學風熏陶,可是在中西交融的環境當中,馮子凝的思想無疑更偏向于西方的自由奔放,覃曉峰則不然。所以,本科臨畢業時,一個出國,一個沒出,這都在他們的預料當中。

國外的環境更适合馮子凝一些,別的不說,起碼國外不會有那麽多關心身邊的朋友是否單身的人。至于馮子凝回國以後沒在家裏多待,則在覃曉峰的預料當中——這完全是“沒心沒肺”的馮子凝幹得出來的事。

“對了,”既然說到這裏,覃曉峰不禁問,“你當初為什麽會回國?”

馮子凝正埋頭吃蘿蔔,聞言被燙了舌頭,不滿地給覃曉峰白眼。他分明記得這個問題覃曉峰以前提過,不免為覃曉峰的不上心而不快。在喝了一口果汁後,馮子凝聳肩,說:“沒什麽原因,想回來就回來了。怎麽了?不是說祖國的大門永遠為留學生敞開,等我們回家嗎?”

覃曉峰聽得語塞,只能選擇結束這個話題。

王陳君聽了同樣無言語對,半晌笑罵道:“你就算說想爸爸媽媽了,要回來也好呀。”

聞言,馮子凝想了想,不确定決定回國那會兒有沒有想過是為了爸爸媽媽,于是哦了一聲。

“天。”王陳君嘆氣搖頭,仿佛恨不得沒有生過這個兒子。

或許剛踏上回國的航班那一刻,馮子凝的心裏曾經無比激動,但在那之前或者之後,馮子凝的心情卻如一潭死水般平靜,沒有一絲波瀾,那感覺就如高中時周末回家那麽簡單。

同樣的,馮子凝為了出國而做準備的那段時間,同樣沒有感受到出國對自己來說有多麽重要。他抱着離家上大學時的心情準備那一切,離別的情緒直至到了機場分別的那個時候,才突然變得非常清楚和濃烈。

那天在機場,熙來攘往的嘈雜聲和父母朋友的囑咐聲混在一起,登機的時間越近,馮子凝越是不耐煩。可是,那天覃曉峰從頭到尾也沒說幾句話,馮子凝看了他好幾回,每一回都能發現覃曉峰在注視着他。

最終,爸爸媽媽都給了馮子凝溫暖的擁抱,其他送行的同學、朋友亦然,只有覃曉峰站在一旁。

在和所有的人都擁抱過後,像是排隊輪流似的,馮子凝最終來到覃曉峰的面前。

他們默默無語地看了對方片刻,馮子凝的腦袋空空,想不出別的,好像也沒有舍不得。可是,似乎是為了完成某一種儀式,為了讓覃曉峰看起來不特殊,馮子凝說:“抱一下吧?”

“抱一下。”覃曉峰好像心不在焉地重複着,傾身擁抱了他。

那個擁抱很輕,與其他關心不夠親密的同學一樣,但在馮子凝的印象當中卻漫長。

後來,馮子凝帶着随身的行李走往安檢處,再也沒有回過看一眼身後送別的人。

若不是安檢人員将護照還給馮子凝時,面露錯愕,馮子凝或許永遠也不會意識到當時的自己眼中有淚光。原來他的腦袋不是空的,走過安檢的那一刻,馮子凝才得知自己已經滿載思念了。

馮子凝還想吃白蘿蔔,很擔心沒有了,往鍋裏一看,竟在金針菇上發現一塊,連忙夾進碗裏,問:“媽媽,這幾年你上哪兒去?打算什麽時候走?”

覃曉峰聽完,怔了一怔。

王陳君氣笑道:“你這不孝子,媽媽剛來,你就問什麽時候回去?”

“我這不是問了,方便安排時間陪你嘛。”馮子凝受不了她的咋咋呼呼,解釋道。

王陳君撇撇嘴,放下羹匙,說:“不用你陪!下個月,等你爸爸放年假了,他就過來陪我啦!”

馮子凝想不到非但媽媽不走,連爸爸也要來了。想到爸爸起碼得接近春節期間才能夠放年假,他瞪圓了眼睛,道:“快過年了,他還來幹什麽?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去不就好了?”

王陳君神秘地笑,末了得意地說:“我們不回去,在這裏陪你過春節!”

馮子凝聽罷呆住。

“新房子入住第一年,一定得住着過年才行的。”王陳君沒看出兒子高興,問,“怎麽了?爸爸媽媽來陪你過年,你不開心?”

馮子凝迅速地看了覃曉峰一眼,驚訝地發現覃曉峰對此雖尴尬,卻不吃驚,分明早已知道這個安排。“什麽得住在新房裏過年,你那是迷信!”馮子凝急道,“要是房地産大戶呢?滿世界都有新房子,一個春節能住得完嗎?”

“你這是強詞奪理。”王陳君只當他是鬧着玩,雖數落着,臉上還挂着笑,“況且,你過年回家能呆幾天?來回奔波豈不麻煩?——就這麽決定了。”未等馮子凝再說話,王陳君用筷子在面前劃了一道,表示話題終止。

原以為王陳君直到元旦期間才會來,結果沒跨年她便出現了;以為她頂多住個四五天便會回去,不料她竟要住上兩個月,還不知道春節假期結束以後會不會回去!馮子凝得知此事,真是懵得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他們要是每天都住在這裏,那他肯定不能夠再和覃曉峰一起睡覺了——總不可能每天都說在單位裏通宵加班。

想到吃完晚飯以後,覃曉峰就得回去,馮子凝更是氣惱,心想要是早早地和家人承認關系,說不定覃曉峰就不用回去了。

爸爸還沒來,馮子凝已經盼着他能帶着媽媽趕快走。想到起碼有兩個月的時間不能和覃曉峰一起睡覺,馮子凝的胸口發悶,連白蘿蔔也吃得不香了。

唯一能讓馮子凝慶幸的只有晚餐吃的是壽喜燒,如果吃的不是火鍋,覃曉峰又要在吃完飯以後走,那他肯定早早地道別了。

他們交往才沒幾天,怎麽這麽快就得分床睡了?盡管馮子凝不是非得每天和覃曉峰一起睡覺,不過他一旦想到這個障礙是人為因素造成的,心裏便憤憤不平、悶悶不樂。

要是覃曉峰是個女孩子就好了,這樣,他告辭離開時馮子凝還能把他送到樓下。偏偏覃曉峰是個男人,兩人在同一個單位上班,每天都能見面,他要走,馮子凝若是還送他下樓或者去電梯口,真是誇張了。

于是只能在門口道別——像是處于好朋友間的禮貌。覃曉峰換了鞋,擡頭看了一眼在玄關相送的馮子凝和王陳君,微笑道:“我先回去了,謝謝阿姨。”

“不謝,以後常來玩。”王陳君和藹地笑。

覃曉峰又看了馮子凝一眼,道別走了。

屋子裏留着火鍋的味道,母子二人不得不敞開窗戶通風,冷暖空氣相鬥,有一種詭異的交錯感。

馮子凝洗了澡出來,看見王陳君坐在沙發上敷面膜,立即回到房間裏給覃曉峰發信息,問:什麽時候能告訴爸爸媽媽?

不知道覃曉峰此時是不是還在路上,他沒有馬上回答馮子凝的問題。

馮子凝等了又等,等得睡着過去,半夜醒來看見覃曉峰回複的信息,回答得十分含糊,既像是為難,又像是搪塞:過段時間吧。馮子凝看得心堵,丢掉手機,在床上滾了幾回,又睡着了。

清晨,沒等鬧鐘響起,馮子凝馬上起床,以以往都沒有的速度洗漱完畢,又在收拾好以後出門。

王陳君早起給他做早餐,看他匆匆地要走,忙叫住:“哎!寶寶,吃了早餐再走。”

“不吃了,到了單位再吃。”馮子凝說。

王陳君堅持道:“已經做好了,快,吃了再走。”

馮子凝不情不願地回到廚房,看見是三明治,便拿了紙巾包住,說:“我帶路上吃。”

“這麽急急忙忙地做什麽……”王陳君莫名其妙,又勸不住,只好幫他把牛奶也裝進杯子裏,讓他帶走。

馮子凝拎着早餐下樓,拿出手機給覃曉峰打電話。電話很快接通了,讓馮子凝十分驚訝,開口便問:“你起床了?”覃曉峰的宿舍裏單位很近,馮子凝記得這個時間點覃曉峰的鬧鐘還沒響。

“嗯。你要出門了嗎?”覃曉峰問。

“嗯,你什麽時候到單位?早點兒去吧?”馮子凝急匆匆地走出大樓,“我們一起吃早餐……”話音還未落,他看見騎着自行車停在樓下的覃曉峰,呆住了。

覃曉峰看見他出來,挂斷電話,遠遠地對他笑。

馮子凝回過神,立刻朝他奔去。

覃曉峰大吃一驚,連忙張開雙臂,一下子抱住撲過來的馮子凝。因他的手裏拎着便攜水瓶,瓶子甩到覃曉峰的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怎麽過來了?”馮子凝往他的頸窩裏蹭了蹭,松開他,笑問。

覃曉峰聳肩,說:“想和你一起吃早餐。”

馮子凝眨巴兩下眼睛,忙解開手裏的早餐袋,說:“嗯,媽媽給我做了三明治,我多拿了一個,我們分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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