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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就這麽的,王陳君暫時在家裏住了下來。由于她在家中,年末的最後一天,馮子凝在下班以後不得不早早地下班,陪媽媽吃跨年夜的晚飯。

王陳君預定了附近的一家餐廳,那是從新中國未成立時便開業的老字號,在新時期裏裝飾一新,鬧中取靜、環境優雅,同樣經營得賓客滿堂。馮子凝下班後直接來到餐廳與媽媽彙合,見到王陳君打扮得雍容華貴,随即打消了叫上覃曉峰一起來吃的念頭。

這晚是馮子凝和媽媽的約會,為了慶祝,他在席間向餐廳訂了一個鮮奶油蛋糕。當然,如果馮子凝知道吃蛋糕時王陳君會許那樣的願望,那麽他肯定不會買蛋糕了——晚飯後的甜點時間,小巧精美的鮮奶油蛋糕被端上來,王陳君許下新年願望,說:“希望明年可以和兒子、兒媳婦一起吃跨年飯。”

馮子凝聽罷心裏發堵,險些當着王陳君的面翻白眼。

于是,馮子凝卻因此很想念覃曉峰了。每當被王陳君念叨得急了,馮子凝總要忍不住想問問覃曉峰,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向父母出櫃。可是覃曉峰的答案總是不确定,馮子凝也擔心問得太多,給覃曉峰壓力,所以只能憋在心裏,憋得又氣又悶。

購物稍微緩解了馮子凝的郁悶。晚飯過後,母子二人在人潮洶湧的大街上逛,逛遍一座又一座的商場,直到兩人的手中皆是大大小小的服裝袋,而手機裏也存了好幾個送貨上門的單子。

回家的路上,他們在街口觀看街頭的樂隊表演。在擁擠的人群當中看了半天,馮子凝突然發現原來演唱的姑娘竟是國內一個清新流派的電影演員,目瞪口呆,終于明白為什麽周圍的路人全拿着手機錄影。

馮子凝連忙也拿出手機錄制視頻,可惜沒過一分鐘,表演結束了。那女演員笑着朝大家揮手打招呼,然後在朋友的護送下離開,消失在人海裏。馮子凝把這段視頻發給覃曉峰,說道:在朝陽大街見到姚鷗唱民謠了。

覃曉峰:哇!要簽名沒?

馮子凝:沒,她快唱完了我才認出來,唱完她就走了。

覃曉峰:呃,和電影裏很不像?

馮子凝:嗯,本人清新一些,電影裏好像比較成熟。

“和曉峰聊天?”王陳君忽然湊近問。

馮子凝驚得連忙收起手機,不滿道:“幹嗎偷看我的手機?”

王陳君撇嘴,非但不道歉,反而提醒道:“人家曉峰說不定正和女朋友約會呢,你別打擾人家。”

馮子凝心道他還在陪她,覃曉峰和誰約會去?想到覃曉峰當時竟然選擇那樣糊弄王陳君,導致王陳君總把覃曉峰當做“別人家的小孩”,讓自家兒子以他為榜樣趕緊找女朋友,馮子凝又郁悶了。

郁悶歸郁悶,馮子凝還是很想覃曉峰。早在兩人一同在外求學期間,每逢大大小小的節日——就算是植樹節,他們都會一起吃飯,現在兩人明明身處一個城市卻不能一起跨年,這樣的郁悶暫時超過了不能出櫃的憂傷。

回家後,馮子凝趁着王陳君洗澡,偷偷地給覃曉峰打電話。電話過了一會兒才被接起來,馮子凝問:“你快睡了嗎?”

“還沒有。”覃曉峰稍有猶豫,道,“我還在實驗室。”

馮子凝怔住,問:“都快十二點了,你怎麽還在實驗室?”

“回去也沒什麽事情做。”覃曉峰說完,笑了笑。

馮子凝聽出他笑聲裏的苦澀和無奈,心裏發堵。正當此時,王陳君從浴室裏出來,馮子凝連忙說再見,挂斷了電話。

想到覃曉峰恐怕要在實驗室裏跨年,馮子凝的心裏既欽佩又同情。他總放心不下,等到臨睡了,又給覃曉峰發信息,問他回宿舍沒。

覃曉峰沒回信息,馮子凝猜想他多半是把手機放在實驗室外面,一時看不到信息了。

馮子凝和媽媽說了“新年快樂”以後回房間,關上門,假裝已經睡了。

他全神貫注地加了一會兒班,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會兒電影,突然聽見手機的振動聲,吓得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他拿起手機一看,是覃曉峰回複說:不好意思,剛才手機放在外面。我回到宿舍了,新年快樂!

馮子凝看了一眼時間,已是新年第一天的淩晨兩點多,他又看了看此時的天氣情況,見到氣溫的數字,冷得打了一個顫。哪怕如此,馮子凝還是迅速地從衣櫃裏找出保暖的毛衣和羽絨服,全副武裝後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确認對面的客卧房門已關閉、王陳君已睡着,悄悄地拎着包走到玄關換鞋。

出門前,馮子凝又折回廚房,往冰箱貼下放了一張便簽留給媽媽,上面寫:我先去上班了。

他戴好毛絨絨的加厚毛線帽,小心翼翼地離開自己的家。這是三十年來馮子凝頭一次“離家出走”,他才知道原來離家出走這麽刺激,感覺自己像一個毅然舍棄溫室,奔向未知光明和遠方的英雄。

只可惜,“英雄”在樓下等計程車來接時,凍得直在地上跳,差點兒萌生原路返回的念頭。幸好叫的車沒讓他等得過久,司機師傅在他上車後驚奇地問:“怎麽這麽晚了還出去?”

“哦,朋友生病發燒了,我趕過去看看。”馮子凝随口撒謊,摘下手套,反複地搓`揉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指頭。

馮子凝本以為深更半夜出門,要到覃曉峰那兒不會很費時間,怎知途中遇上了那些新年第一天夜裏飙車的公子哥兒們,跑車如閃電般從馮子凝乘坐的計程車旁飛馳而過,不說開車的司機,連馮子凝這個乘客看了也吓個半死,不敢催促司機開得快一些。

司機躲避着這些肆意揮灑激情的頂級跑車,在車內絮絮叨叨地抱怨國內大城市裏的貧富差異,馮子凝早先困倦難當,被跑車吓得驚了魂兒,再聽司機唠叨,反而又有些困了。

好不容易來到研究院宿舍區的樓下,馮子凝客客氣氣地感謝司機,不消片刻再度感受到室外的寒冷,沒等車離開立即跑進樓內,飛奔上樓。

畢竟是跨年夜,宿舍樓內不算十分冷清,馮子凝跑到三樓時仍聽見樓層內有人喝酒聊天,但這聲音在寂靜的走道裏顯得格外突兀,他好奇地放輕腳步,聽見聊天的人在訴說獨自遠在外地的寂寞,心頭一緊,加快了上樓的腳步。

樓層內的感應燈因為馮子凝的到來而點亮,他走到覃曉峰的宿舍門口,把手指往羽絨服上擦了擦,按下指紋鎖的開關。

門鎖發出輕微的提示音後,解開了,馮子凝小心地打開門,見到裏面黑漆漆的一片,心知覃曉峰該是睡着了。馮子凝跑得急,進門前先喘勻了氣。關門前,他借着走道的燈光脫掉雪地靴,卸了包,全放在門旁。

随着門再度關閉,屋內重新陷入黑暗中,馮子凝睜大雙眼也沒能見到一絲光亮,只好摸黑往裏探尋。

幸好這宿舍本來也沒多大,憑着記憶,馮子凝走了幾步便碰到床腳。他俯身摸了摸,摸到柔軟的被褥,确認自己是來到床邊了。要不要打開手機的光看看覃曉峰?馮子凝摸摸口袋,覺得太麻煩了,索性整個人撲往床上。

“啊喲!”睡夢中的覃曉峰吓得大叫,條件反射地要甩開黏在身上的怪物。

馮子凝哪裏能讓他撇開?連忙抱住他,叫道:“是我!膽小鬼!”

覃曉峰被吓得不輕,忽然聽見馮子凝的聲音,登時呆住。

馮子凝沒聽見他的動靜,也沒被他回抱,不滿道:“幹嗎?”

“不是做夢吧?”覃曉峰在黑暗中尋着聲音摸到他的臉,愣了愣,問,“你怎麽來了?三更半夜的。”

他撇嘴,說:“想你呗。”

覃曉峰聽完呆了半晌,才想起要打開燈。

馮子凝穿着厚重的羽絨服,如同被包裹在一個大大的金黃色的面包裏,頭上亂糟糟的一片,許是跑得匆忙才這樣。他跨開腿騎坐在覃曉峰的棉被上,臉上覆着風霜的白,眼睛卻透亮。

“小凝……”覃曉峰怔怔地看他。

馮子凝眨巴了兩下眼睛,起身坐到床邊,脫掉羽絨服和襪子,頭也不回地解釋:“我趁我媽媽睡着以後偷偷出來的,留字條說上班了,她應該明早才會看到。”他回頭朝覃曉峰擠眼睛,“瞧我夠意思吧?唔……”

他才問完,覃曉峰便吻住他。馮子凝驚喜得眨了眨眼,很快熱情地回吻。

覃曉峰把他推翻,一瞬間,床尾變成了床頭。

或許是冷暖交替的緣故,躺下後,沒吻多久,馮子凝便感到頭昏目眩,眼前全是閃耀的光。他在光中隐約看清覃曉峰的臉,感覺覃曉峰的手探進他的襯衫裏,身上頓時發僵。

“冷嗎?”覃曉峰解開他襯衫的第一顆紐扣,又解開一顆,露出衣料下的鎖骨。

覃曉峰的聲音裏有一些沒睡醒的沙啞,聽着格外溫柔和慵懶,綿綿的,像是棉花糖機裏剛剛溶解的白糖。

馮子凝讷讷地搖頭,答說:“不冷。”話畢,他擡起雙臂勾住覃曉峰的頸子,揚首吻到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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