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年的第一天,馮子凝醒來以後的第五秒鐘,發現覃曉峰不見了。他下意識地往床的外側劃了劃腿,發現的确沒睡人,立刻睜開眼睛。
“到哪裏去了……”馮子凝懶洋洋地坐起來,茫然地把這小小的宿舍環視了一番,很快确認覃曉峰已經不在屋裏。他煩躁地抓亂頭發,揉了揉眼,在床的各個角落裏找到散落的衣服穿上。
餐桌上沒有早餐的蹤跡,馮子凝猜想覃曉峰是出門買早餐了,于是洗漱過後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他猛地想起得疊被子,忙又起身把床鋪收拾幹淨。
沒過多久,馮子凝的手機振動了。他連忙拿起,見到是王陳君發來的信息,頓時失望。
從字句當中,王陳君的詫異表現無疑:元旦也要上班?![傻眼][吃驚]太辛苦了![可憐]
馮子凝好不容易偷偷“離家出走”了,既然沒被懷疑,當然不可能“自投羅網”,于是順水推舟地說:可不是嘛!
王陳君:[可憐]而且這麽早就出門了,心疼!
馮子凝窘然,由于心虛,他不禁懷疑王陳君這究竟是不是話中有話。不過,即便這是一個套,他也不可能做出認出的樣子,否則不是中套了嗎?他答說:沒辦法的事。
趁着王陳君沒回複,馮子凝立即轉換話題:今天你幹什麽去?我沒時間陪你了,找朋友和老同學出去玩兒吧!
王陳君答說:嗯,打算約兩個老同學逛街去。
馮子凝心道不是才逛過街嗎?不過,街自然永遠逛不完,他想了想,問:打算去哪兒逛?
王陳君:還沒決定,大概去世紀廣場那一帶吧。
嗯,好,逛得開心!——馮子凝說完祝福的話語,決定等會兒和覃曉峰出門約會,絕對要繞開世紀廣場所在的東城,往西邊去。
馮子凝這話說完後,母子二人的晨間溝通算是結束了。他放下手機,在屋裏四處地尋找速溶咖啡,才往覃曉峰的水杯裏舀了一些速溶咖啡粉,便又聽見手機振動了。
這回不是信息的振動聲,而是持續的來電聲響。馮子凝一邊往杯子裏裝熱水,一邊往桌上的手機看。他驚訝地發現振動的并非自己的手機,難道覃曉峰出門沒把手機帶出去嗎?
馮子凝只好放下沒來得及攪拌的咖啡,尋找振動的聲源,最終在床鋪內側的床單下找到了。或許覃曉峰出門前沒找到手機,又不想吵醒他,所以才把手機遺漏在這裏。
見到來電顯示,馮子凝呆住,登時心虛得無地自容,跪在床上茫然失措。
手機持續地振動着,響了足足三分鐘,最後終于停了。馮子凝的手心被振得有些發麻,還滲出細汗。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看着手機屏幕。
屏幕上留着系統提示:王芝柔 1個未接來電
馮子凝認得這是覃曉峰媽媽的名字,雖然這個電話沒有接通,可馮子凝依然有些險些被逮個正着的餘悸。怎麽會這樣?他以為自己很希望覃曉峰的家人得知他和覃曉峰在一起,然而事實卻是他連看見王芝柔的名字就已經害怕了。
一些高中時的記憶在馮子凝的腦海裏閃回。那時,因為覃曉峰每回考試都是第一,所以每一次家長會上王芝柔都會作為學生家長代表在會上發言。
其實,第一次見到王芝柔發言時,馮子凝作為在城市裏出生和長大的小孩兒,曾以他淺薄而自大的心态在心裏對這位從小縣城來的母親有過些許瞧不起。
王芝柔和王陳君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媽媽,馮子凝猶記得前者在講臺上發言時那種故作雲淡風輕,實則心情澎湃的态度,在她輕描淡寫的語句裏,處處表現出對兒子的自豪,她口口聲聲地說自己平時沒有關注過孩子的學習,一切全憑覃曉峰的自覺,但目光中分明透露着,教育出這樣優秀的孩子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成就。她非常地傳統,傳統得生活中只有她的孩子和家庭——或許并沒有她自己。
這樣的母親在傳統的環境裏常常被予以歌頌和稱贊,馮子凝卻是無法茍同那樣的生活,深知若是她是自己的媽媽,他定要發脾氣,讓她去找一找自己的人生。有了這樣的心态,年少氣盛的馮子凝理所當然地對這位母親不認同,不過随着他漸漸地和覃曉峰熟悉了,成為好朋友,也因而有了和王芝柔接觸得多一些的機會,便慢慢地放下成見。
倒不是真正地放下成見——馮子凝依然不理解那樣的人生,只不過他想到王芝柔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覃曉峰,心底便再沒什麽要去評說的地方。
再見到王芝柔的名字,她在家長會上發言的神采回到了馮子凝的腦海中,讓他的心陡然發沉。他突然産生了十分強烈的畏懼感和愧疚感,仿佛自己從王芝柔的手中奪走了覃曉峰——奪走了這位母親心目中永遠優秀、永遠不會有過錯的兒子。
就在此時,馮子凝忽然徹底地明白為什麽覃曉峰遲遲不知該如何向家人開口。
馮子凝委屈地吸了吸發酸的鼻子,眼睛倒是幹的。他撩開自己的襯衣往腰上看,摸摸那裏留下的指痕,難受地咬住嘴唇,兩只手往臉上用力地抹了幾回。
此時,覃曉峰從外面帶着早餐回來了。他看見馮子凝跪坐在床上,嘴唇嘟得老高,心中一驚,連忙關上門,快步走向前問:“怎麽了?”
“沒什麽。”馮子凝看他帶着早餐,沒好氣地說,“我餓了。”
覃曉峰半信半疑地看他,說:“那來吃早餐吧。”他聞了聞,“你沖咖啡了?”
馮子凝從床上下來,點點頭,沒精打采地拿過覃曉峰手裏的早餐,坐到餐桌旁吃起來。
覃曉峰越看越不對勁,發現床上放了自己的手機,拿起見到裏面有王芝柔的電話,不禁錯愕。“接了我媽的電話?”覃曉峰在餐桌旁落座,謹慎地問。
“沒有,不是‘未接’嘛。”馮子凝吃着三明治,把另一個三明治給他。
連電話也沒接,已經心情不好了嗎?覃曉峰仔細地觀察着馮子凝的表情,見他始終沒瞥自己,便起身拿過放在飲水機旁的咖啡,攪拌清楚後放至馮子凝的面前。
猜不出馮子凝到底在想些什麽,覃曉峰免不了着急。不過照馮子凝的個性,多半憋不了多久,覃曉峰盡管不安,還是決定先等一等,不急着追問,免得馮子凝被問得煩了發脾氣。
馮子凝很快發現覃曉峰關注自己的目光消失了,他斜眼看向覃曉峰,見他安之若素地吃早餐,也不關心關心自己,心裏不免氣悶。不過,幸好覃曉峰沒追問,否則馮子凝非得大喊大叫不可,他可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上演上個世紀臺灣言情劇裏的獅吼功情節。
“昨晚挺開心的。”馮子凝喝着咖啡,随口評論道。
覃曉峰正喝着豆奶,聞言險些把嘴裏的東西噴出來。他掩住嘴巴,把東西咽下去後,尴尬地點頭,哦了一聲。
馮子凝瞄見他的臉紅了,努了努嘴巴,淡淡地說:“前戲能長點兒就好了。”
“咳!”覃曉峰面紅耳赤,窘道,“是你自己說……”
“我什麽也沒說!”馮子凝立即冷眼相向。
覃曉峰語塞,點點頭,表示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馮子凝冷冷地哼了一聲,說:“今天去約會吧!別忘東邊去就行,我媽媽今天約了朋友去世紀廣場購物。”
可算換了話題,覃曉峰平靜許多,問:“好,去哪裏?”
“我怎麽知道?”馮子凝不滿地說,“什麽都要我來想嗎?”
看來真是遇上不順心的事情,正借機發脾氣,覃曉峰點頭,說:“吃完早餐再說吧。”
“哦。”馮子凝意識到吵不起來,幹巴巴地應了。
本想和覃曉峰吵幾句緩解緩解郁悶的情緒,奈何覃曉峰一味地讓他,馮子凝有脾氣也沒處發了。他自顧自地郁悶了片刻,可想到能和覃曉峰出門約會,又不禁高興和期待起來。
“去滑冰嗎?”覃曉峰吃完三明治,建議道,“很久沒去東海滑冰了。”
馮子凝聽罷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見到他臉上的陰郁暫時消失不見,覃曉峰笑了,說:“要是回來得早,還可以回學校看看。”
“回學校就算了吧。”馮子凝不予茍同地搖頭,“節假日,全是游客,沒點兒清淨。”
“行,随你。”覃曉峰看他要擦嘴巴,拿起水杯看了一眼,提醒道,“還剩兩口,喝完吧。”
馮子凝抓着紙巾,接過杯子喝完剩下的咖啡。覃曉峰起身洗杯子去,而馮子凝擦擦嘴,望向窗外的天氣,見陽光不算強烈,沒有霧霾,正是滑冰的好時候。
突然,擺在桌上的手機振動了,因見過一個王芝柔的未接來電,再聽見電話聲,把馮子凝吓了個半死。見到是自己的手機有來電,馮子凝拍拍心口,接起電話道:“喂?”
“喂?馮工?是我,孫萊。新年好呀!”試驗中心的同事問候道。
馮子凝懶得計較這句新年問候是否真誠,客套地同樣祝福,而後問:“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我們昨晚試驗時遇到了一個和SP的接口問題,領導說要盡快處理。你今天有沒有空?過來看看呗!”孫萊說。
馮子凝聽完,立刻在心裏罵了一句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