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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想到自己像一塊肉一樣,幾斤幾兩、幾分肥瘦全都明明白白地寫在紙上,置于市場供人來人往的人點評論述,馮子凝既憤怒又屈辱,他立即找出王陳君的電話號碼,正要撥打,轉念又想:萬一是別人的惡作劇呢?或者,王陳君不承認怎麽辦?這麽想了以後,馮子凝突然非常想知道自己被挂在相親角的資料到底寫了些什麽,會讓剛才那位媽媽覺得他的條件還不錯。

馮子凝幾番琢磨,決定晚些時候給剛才那位媽媽回撥一個電話,問問到底在哪裏見到了他的資料。想到自己被一位母親認為是嫁女兒的好對象,馮子凝又有點兒虛榮,這種得意與屈辱、惱怒混雜在一起,感覺特別奇怪。

他不得不給覃曉峰打電話,說一說這件事情。但是,馮子凝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覃曉峰接電話,料想他該是很忙,又臨時打消了這個念頭,改為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過會兒吧……”覃曉峰猶豫道,“你能回去了?”

馮子凝說:“我都行。那你要走的時候告訴我吧,我一邊幹活兒一邊等你。”

覃曉峰嗯了一聲,挂斷電話。

如果這件事真是王陳君所為,為免王陳君不承認,馮子凝決定來一出“人贓俱獲”。他不但要知道自己的資料被挂在哪個相親角,還要去親眼看一看,拍下照片——最好那上面是王陳君的字跡,這樣有了證據,就能理直氣壯地吵架了。

馮子凝在心裏盤算得好好的,想不到沒過多久,又一個來自相親角的電話打破了他的計劃。電話中的那位家長同樣訝異于這竟然是馮子凝本人的電話號碼,聽出馮子凝的不高興,又尴尬地道歉、道別,馮子凝忙趁對方挂斷電話前問到了她在哪裏看見自己的資料。

中午的時間未過,馮子凝接連接到了四五個電話,全是來自于相親角。他又好氣又好笑,已經恨不得告訴覃曉峰自己在那些立志成為“丈人”、“丈母娘”的叔叔阿姨眼中,自己有多搶手了。

眼看冬日的日照漸漸地傾斜,馮子凝唯恐再不去中山公園找證據,便來不及。他正要給覃曉峰打電話,恰好接到他的來電,說是能走了。

“晚飯一起吃嗎?”覃曉峰問。

馮子凝哪裏顧得上吃晚飯?“随便,你先過來和我彙合吧,我們從西門走。”他脫掉實驗室裏的白大褂,急匆匆地往外走,看見唐信宏朝實驗室走來,又改口道,“哦不,你在你們實驗室門口等我,我去找你。我們走南門。”

挂斷電話,馮子凝和迎面走來的唐信宏打招呼。

唐信宏問:“要走了嗎?”

馮子凝發覺他沒有繼續往實驗室走的意思,心中了然,自覺地放低、疏遠了姿态,說:“嗯,SP需要升級的內容我回去以後和領導打個報告,讨論以後再走流程。”

“好。”唐信宏點頭,問,“快到飯點了,一塊兒吃晚飯嗎?”

馮子凝看他說這話時連時間也沒看一眼,便抱歉地笑了笑,說:“不了,我約了我媽媽一起吃飯。”

唐信宏驚訝道:“特意來看你嗎?”

特意來給他添麻煩。馮子凝如是腹诽,表面笑道:“嗯,怕我生活不能自理。”

唐信宏聽罷笑了,遺憾地點了點頭,說:“那下次吧。”

“嗯。”馮子凝補充道,“下回我請大家一塊兒吃飯吧!來了以後,沒什麽機會和大夥兒好好地打招呼。畢竟要待好一陣子的。”

或許已經聽出他的話外之音,唐信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了然地微笑,說:“好。”

馮子凝在這個字的背後聽見了放棄的聲音。

那回向唐信宏出櫃後,馮子凝終是時而有些後怕,畢竟覃曉峰的舅舅也在試驗中心工作,萬一他和覃曉峰的關系被公開,因而給舅舅添麻煩,那就很糟糕了。馮子凝以前雖不怎麽關注唐信宏,但知道他平常不會經南門回家,所以特意選了南門,免得再遇上。

馮子凝騎車到ST實驗室的大樓前,見到覃曉峰,在他的面前雙腳落地後,往四周圍觀察了一番,最後才看向覃曉峰。

覃曉峰親了親他的臉,該是騎車過來的緣故,馮子凝的臉是冰的。

“要去吃飯嗎?阿姨有沒有聯系你?”覃曉峰問。

說到王陳君,馮子凝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覃曉峰奇怪地問:“怎麽了?”

馮子凝真恨不得大喊大叫,好不容易忍下來了,說:“她把我的資料挂在中山公園的相親角裏了。”

覃曉峰聽罷大驚,難以置信地問:“真的嗎?”

“反正,今天好幾個叔叔阿姨、大爺大媽給我打電話,想和我見面聊聊呢。”說起這個,馮子凝又有些難掩的得意。

明明是該生氣的事,馮子凝生氣之餘又面露自豪,看得覃曉峰啼笑皆非。但是,想到王陳君居然這樣做,覃曉峰的心情頓時沉重而複雜,想來,她真的十分急切于解決馮子凝的單身問題了。“你打算怎麽辦?”覃曉峰問。

馮子凝倒是想知道覃曉峰的态度,嘟哝道:“你說呢?”

覃曉峰被他問得梗住,不禁眉頭緊鎖。

馮子凝暗想多半問不出個所以然,撇嘴道:“我現在要去中山公園把資料拍下來,作為證據拿回去向我媽對質。真是,說了我不要談戀愛,她背地裏給我搞這一出。”

聞言,覃曉峰更是啞口無言。

馮子凝往前騎了一段路,沒見覃曉峰跟上來,停車回頭道:“是!我生氣了!”

覃曉峰的心陡然一沉,騎車追上他,想了想,依然沒說什麽。

馮子凝沒好氣地瞪他,繼續往前騎。

中山公園的相親角本就是國內著名的相親角,在這裏提供資料相親的不只是本地居民,還有很多外來人口。更有很多父母長輩不遠萬裏從外地來到這裏駐紮,把自己心中的寶貝兒子、寶貝女兒向全國的爸爸媽媽們展示推銷。

得知馮子凝的資料出現在中山公園後,覃曉峰想起那次偶然間遇見蔣悅湖她們,說起那個其實不想結束單身,卻被父母把資料挂到相親角裏的同事。覃曉峰當然知道馮子凝剛才說的“不想談戀愛”事到如今已是一句氣話,但在還沒有辦法做出肯定回答的現在,他安慰不了馮子凝。

對于自己的抉擇,馮子凝一直坦蕩直接,不像覃曉峰這樣瞻前顧後。面對對待自身感情這般誠實的馮子凝,覃曉峰不禁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做馮子凝的男朋友。想到馮子凝告白時所說的那些話,猶豫和愧疚在覃曉峰的心裏滋生和泛濫——他也是,他也要有房有車了,他的工作穩定,也要前途光明了,可是,然後呢?

去往中山公園的路上,馮子凝沒怎麽說話。因為工作了一天,他有些累了,而且還要裝作和覃曉峰生氣,當然不能說話。不過,覃曉峰也不說話,又讓馮子凝不太放心。

覃曉峰不願意告訴家人他們的關系,對此馮子凝固然委屈,但是他知道覃曉峰的苦衷,所以委屈是他自己的,咽下去就算了。說生氣當然是氣話,他哪裏能老生氣?否則早氣炸了,他甚至沒期待覃曉峰能哄哄自己——畢竟覃曉峰這人不愛說謊,哄人的話如果不是真話,他不會願意說。

來到中山公園附近,馮子凝主動地要化幹戈為玉帛,說:“我餓了,先找東西吃吧。”

覃曉峰訝異,朝周圍看了看,問:“想吃什麽?”

馮子凝舉目望去,沒瞧見什麽不錯的餐飲店,便往大門旁邊的漢堡店指,說:“吃漢堡吧!”

覃曉峰見到漢堡店裏人頭攢動,不知裏面有沒有空座位,但馮子凝既然這麽說,他自然同意。

和覃曉峰預料的一樣,漢堡店裏沒有空座。他們驚訝地發現有不少年長的叔叔阿姨在店內熙來攘往,年輕人在其中反而是少數。看見這些長輩們,他們猜想這些應該都是為兒女們來相親的人。

他們在自助點餐機前下單,排隊拿到漢堡和可樂,帶走前往相親角。

明明太陽快下山了,這個全國聞名的相親角依然十分熱鬧。他們到了才發現,原來白天這裏曾舉行過一場大型的相親大會,所以來相親的人比平常更多。經過安排和統籌,相親主角們的資料被分門別類,方便大家有目的地從中挑選自己心儀的對象。

“你說我媽是把我放在‘海歸區’還是‘本埠區’?”馮子凝琢磨了半天,懊悔自己當時沒問清楚。

路燈杆上拉着一根紅繩,上面挂滿各式各樣的資料,來來往往的白發人像是逛菜市場一般,對分門別類的單身人士評頭論足,還有直接把孩子的資料放在面前,自成攤位,接受路人攀談和“詢價”的。覃曉峰知道王芝柔興許不會如此,卻懼怕她有朝一日也會這樣,懼怕她将來不得不放下對兒子的驕傲和自豪,“忍辱負重”地把自己視為珍寶的孩子“當街叫賣”。

覃曉峰看得心底發涼,見馮子凝茫然而好奇,羨慕之餘,光是看着他,心裏也變得輕松了些。“不知道,都看看吧。我們分開找?”

馮子凝點頭,一邊啃漢堡一邊說:“我去本埠區,你去海歸區吧!再找不到,我打電話問問今天找過我的阿姨。”

就這樣,他們分別紮進了被夕陽餘晖照耀的人群當中。

許是離了馮子凝的緣故,覃曉峰又複郁郁和困倦。他看着這些五花八門的資料,腦袋發昏,手中可樂的冰塊早已融化,水珠沾在手套上,直打滑。

馮子凝早已消失在人海當中,找不到馮子凝的資料、找不到他的人,覃曉峰在餘晖漸漸散去的昏暗光線當中,頭愈發昏了,甚至有些想吐。

他看着手中沒吃完的漢堡,吐出一口氣,抑郁未有一絲緩解。

路燈亮了,人潮仿佛開始慢慢地散去,又仿佛越發洶湧。

覃曉峰看不清這些人的面孔,似乎都千篇一律,像在庸庸碌碌的大海中漂浮的扁舟。

“這個很好哎!30歲的海歸,美國常青藤學校畢業的博士,單位也很好!”在潮汐裏,一個疲憊當中帶着興奮的聲音說,“長得應該也不錯吧?一米八二,相貌端正。”

另一個聲音置疑道:“是本地戶口嗎?”

覃曉峰如夢初醒,尋這議論聲找去。看到那兩位白發蒼蒼的阿姨評論的資料上留有馮子凝的電話號碼,覃曉峰頓時松了一口氣。

“咦?這裏寫了名字,是爸爸媽媽的名字還是本人呢?”其中一位阿姨撚着那張紙湊近看,“很少有留名字的哦?挺有誠意。”

另一位阿姨說:“會不會是剛來,以為都要留姓名?我見着幾個都這樣。”

“我打電話問問看,”那阿姨拿出手機,滿懷希望地說,“我閨女也是留學回來的,在學校做研究,和他應該談得來。”

見狀,覃曉峰打通馮子凝的電話。

“喂?”馮子凝那邊吵吵嚷嚷,問,“找到了嗎?我還沒找到,人太多了,寫什麽的都有。”

那位阿姨端着電話等了片刻,遺憾地挂斷,說:“占線,看來很搶手。”

“喂?曉峰?”馮子凝沒聽見他說話,奇怪極了。

待這兩位阿姨抱憾離開,覃曉峰還沉默着。

馮子凝急了,又問道:“覃曉峰?你在聽嗎?是不是不小心撥通電話了?我挂了哦?”

“馮子凝先生。”覃曉峰走近那張寫了資料的紙,反複看上面的內容,釋然地笑了,“我覺得你的條件跟我挺合适,我們見面聊一聊吧。”

【1011.沒結束的冬天和即将到來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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