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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馮子凝挂了電話,急匆匆地朝覃曉峰這裏找來。覃曉峰是年輕人,在一衆身材開始萎縮變型的老年人之間顯得格外高挑挺拔,馮子凝不費吹灰之力便在海歸區裏找到他。

“哪裏?哪裏?”馮子凝跑到覃曉峰的面前,往他的附近掃一眼,立即找到寫着自己資料的那張紙。确認上面的确是王陳君的筆跡,馮子凝憤惱地沉下一口氣,掏出手機借着昏暗的燈光把照片拍下來,嘀咕道:“她死定了。”

就算再怎麽生氣,覃曉峰也永遠不可能這樣對自己的父母說話。眼看馮子凝把照片給王陳君發過去以後,又在信息框內輸入質問的內容,覃曉峰為他能這樣“不禮貌地”和家長而感到嫉妒。

馮子凝盯着手機,沒顧上看覃曉峰,過了一會兒,他收到王陳君的回複:你找到了?真厲害!

讀罷,馮子凝瞪圓了眼睛,氣得笑出來。他馬上給王陳君打電話,另一只手則拉住覃曉峰往人群外面帶,電話接通後馬上問道:“你什麽意思嘛!誰讓你給我相親的?而且還是把資料寫到相親角裏來,說也沒和我說一聲!”

面對兒子的質問,王陳君在電話裏樂不可支地笑了,連連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寶寶別生氣!其實,是媽媽今天和兩個阿姨出來逛街,她們其中的一個——張阿姨你記得吧?她給女兒報名了那兒的相親大會,我和李阿姨就跟着去了。媽媽看到那裏很熱鬧呀,原本以為你的條件很不錯,可是往那裏報名的人一看,很多都和你一樣,什麽留美、留法博士呀,什麽世界五百強企業的中層呀,有四十多還沒結婚的!是沒結婚,不是要二婚哦!媽媽想既然去了,順便給你報個名,反正也不吃虧!”

馮子凝耐着性子聽完,竟啞口無言。良久,他忍無可忍地吼起來。“‘順便’報名?有你這樣當媽的嗎?問過我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了嗎?說了多少次我不結婚,你當我只是開玩笑嗎?而且還把我的電話號碼留在公園裏——”馮子凝說到這裏,又拉着覃曉峰往人群裏折回,找到自己的資料嘩啦一聲撕掉了,“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考慮過那些誠心誠意要給孩子找對象的叔叔阿姨給我打電話,發現我根本沒那意思的時候,他們的感受嗎?你能不能長點兒心?!”

王陳君聽完,在電話裏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再不是剛才逗樂的語氣,而是沉靜地說:“小凝,今天我雖說不是特意去相親角給你相親,但難道我不是誠心誠意地希望你能找到對象嗎?我在那裏,聽見別人對那些資料上的人指指點點的時候,他們說一些人四十歲還沒結婚說不定是有什麽怪癖,說海歸的人講不好只是花錢鍍金回來的假把式……他們說那些的時候,我心裏有多難受你知道嗎?想到你以後哪怕不是出現在那裏,也要被人家在背後這樣議論,我真希望自己沒長那麽多心眼兒!有人給你打電話,說明你現在不是沒人要的,但你為什麽非得要把自己折騰到那樣的地步?你說我不考慮你的感受,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不知道王陳君在電話裏對馮子凝說了什麽,馮子凝不再說話了。覃曉峰在一旁等了又等,見到馮子凝低着頭,神情木然而沮喪,便伸手去拿他的手機。

馮子凝一愣,握着手機擡頭看他。

覃曉峰點了點頭,手上稍微用力,把手機拿了過來。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對電話裏說:“喂?阿姨,我是曉峰。”

王陳君驚訝道:“曉峰?”

“嗯,我和小凝到相親角這邊來了。”覃曉峰抿了抿嘴唇,問,“阿姨,您什麽時候有時間?小凝說他有些話想當面和您說。”

王陳君擔心地問:“他怎麽了?”

覃曉峰看着馮子凝疲憊的表情,說:“他沒什麽,您放心,我看着他。您有時間嗎?”

“嗯,我這就回去。”王陳君疲倦地說,“我們在那兒附近見吧。”

道別後,覃曉峰挂了電話,把手機揣回馮子凝的兜裏。

馮子凝抹了一把臉,有氣無力地說:“我很累了。”

在餘晖逐漸散盡的傍晚,霧氣漸漸地濃重,來來往往的路人似乎都被沉重的霧氣包裹着,融入夜色當中。

覃曉峰抱住他,用力地抱住,撫了撫他的後背,說:“沒事了,乖。我們現在去告訴阿姨。”

元旦的夜晚,公園附近所有可供休息的場所裏都滿是歇腳聊天的人,哪怕選定的地點在規格較高的咖啡館內,同樣有輕飄飄的談話聲漂浮在咖啡香中。

喝下半杯美式咖啡後,馮子凝精神了一些,但想到王陳君在電話裏所說的,他的心裏依然有說不出的難過。他知道,王陳君一直以有他這樣的兒子為榮——這或許是天下間所有母親的通感,可哪怕是那樣的王陳君也懼怕她的珍寶有朝一日被人像貨架上的販賣品一樣評述,更何況是覃曉峰的媽媽?

他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忽而想起一事,對覃曉峰說:“對了,上回我對唐信宏出櫃,是因為他問我舅舅是不是我的親舅舅,我說不是,是我男朋友的。不知道他會不會知道那是你的舅舅……要是他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給舅舅添麻煩……”

覃曉峰聞之微微錯愕,知道馮子凝在擔心什麽,既慚愧又心疼,柔聲道:“沒關系,除非仔細地打聽了,否則不會知道的。我不怎麽去試驗中心,而且也沒和周圍的人提過他是我的舅舅,我們都不說這個。”

馮子凝将信将疑,點了點頭。

兩人等了一會兒,王陳君到了。

馮子凝先發現走進咖啡館內的王陳君,緊張得挺直了腰,遠遠地注視。王陳君向服務員打聽的過程中,用目光搜尋到兒子的所在,面上的表情變得緊張而局促,匆匆地朝馮子凝他們走來。

覃曉峰起身為她拉開椅子,王陳君驚訝地擡頭看他,脫掉外套,落座的過程中目光閃爍不定,直至看向馮子凝,她憂郁的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

馮子凝依然緊張萬分,等覃曉峰坐回自己的身邊,他正要開口說些無意義的話,見到服務員走過來,又閉上嘴巴。

王陳君向服務員要了一杯熱拿鐵,待她離去,對馮子凝鄭重地說:“對不起,是媽媽錯了。”

馮子凝還沒有機會當着她的面發脾氣,她卻突然這麽說,以至于馮子凝想發脾氣也不行了。他委屈地嘟囔道:“太過分了。”

王陳君張了張嘴巴,末了輕聲嘆息,無力地坐進椅子裏。

等王陳君的咖啡送上來後,覃曉峰在桌子下拉了拉馮子凝的手。馮子凝扭頭看他,再看向有所察覺的王陳君,把手收回來。

王陳君抿了抿嘴唇,放下咖啡杯,問:“小凝,你想和媽媽說什麽?”

馮子凝的雙手在桌子下交握交纏,斜睨了覃曉峰一眼,迅速地說:“我和覃曉峰在談戀愛。”說完,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半杯美式咖啡上。

王陳君聽完怔住,盯着馮子凝看了片刻後發現他始終沒擡頭,不得不不知所措地看向他身邊的覃曉峰。

覃曉峰起先垂着眼簾,發覺王陳君看向自己,便擡眼與她對視。

王陳君的眼中有不可思議、迷茫和震驚,但在與覃曉峰毫不閃爍的目光交彙後,慢慢地都消失了。她局倉地拿起咖啡杯又放下,問:“你們交往多長時間了?”她頓了頓,重新看向覃曉峰,“一個星期?上回你說的,是一個星期吧?”

“這沒有關系。”不等覃曉峰回答,馮子凝的肯定當中帶着不耐煩,“我們不會分開的。”

王陳君啞然。

馮子凝激動得身子微微向前傾,目光灼灼地盯着王陳君看,說:“你不是說過就算是男朋友也可以嗎?只要我不是一個人就行了,你這麽說過吧?你不會想反悔吧?”

覃曉峰萬萬沒有想到他們母子二人竟然有過這樣的交談,吃驚不已。

“我……”王陳君複雜的神情當中寫滿了不确定。

馮子凝繼續說:“我跟定他了。不是,他跟定我了。反正我們不會分開,你別再操心給我找對象結婚了。我找機會告訴爸爸,要麽你告訴他也行,就算爸爸知道了,我也不會改口的。——你也不準改口。”最後一句話,他嚴厲地看着覃曉峰說。

覃曉峰從頭到尾沒能說上話,被馮子凝看得心頭一震,震撼之餘又不禁想發笑。他無奈而感動地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他一點兒也不主動,到最後還是得馮子凝自己說,想到這個,馮子凝免不了生氣和委屈,輕微地哼了一聲,氣呼呼地縮進椅子裏,做出一副耍賴的模樣。

在對面看着二人的相處方式,王陳君笑了一笑,笑容中有諸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或喜或悲。良久,她唏噓道:“我沒說不同意你們在一起。曉峰很好,這我知道。”

馮子凝聽見希望之光,立即又坐直了身子。

王陳君無奈而寵溺地淡淡一笑,看向覃曉峰的眼神中則滿是擔憂,問:“但是,曉峰,你和你的爸爸媽媽說過嗎?你和小凝交往的事情。”

馮子凝聽得緊張,說:“這是兩回事……”

“這是一回事,而且是最重要的事。”王陳君打斷他,鄭重地重新問,“曉峰,你告訴過家裏人嗎?他們同意你們交往嗎?”

覃曉峰被問得如鲠在喉,半晌才費力地說:“還沒有。”

這仿佛已經在王陳君的預料當中,她的面色沉靜如水,道:“你打算告訴他們嗎?你必須得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我也不會同意的,小凝的爸爸更不會同意。”

“為什麽?!”馮子凝急道,“他們同不同意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怎麽沒關系?”王陳君嚴肅地反問。

馮子凝呆住,再也說不上話來,不知所措地看向沉默不語的覃曉峰,急得快哭了。

王陳君看出兒子的情緒激動,悲憫地緊緊閉上雙眼,睜眼後耐心而認真地對覃曉峰說:“曉峰,阿姨不是為難你。我不反對同性戀,但是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和他的男朋友生活在一起,卻得不到對方家長的承認。他以後要怎麽生活?逢年過節,你要他往哪裏去?如果在那種該團聚的時候,他是回到自己爸爸媽媽的身邊,你有什麽資格說自己能給他一個家?”

她說的盡是些覃曉峰聽不得的話,馮子凝很怕他因此動搖了,忍不住插嘴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可是我受不了!”王陳君厲聲喊道。

馮子凝一愣,轉眼間淚眼盈眶。他努力控制住,把淚水忍回去,卻發現王陳君的眼眶全紅了。

沒能流下的淚水消遣在情緒激動的餘波裏,在沉默中耗盡。三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彼此控制情緒時起伏不定的呼吸聲和咖啡杯的起起落落。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覃曉峰緩緩地沉下一口氣,說:“我明白,阿姨。我會告訴我的父母,也會争取他們的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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