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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馮子凝:媽媽,我下班了,先和覃曉峰去前海滑冰,晚點兒回去。

王陳君:嗯,好。夜裏滑冰,注意安全。

馮子凝收到王陳君的信息,匆匆忙忙地下樓趕着和覃曉峰彙合了。這比他們先前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幾分鐘,覃曉峰提前訂好車,等馮子凝能走,他們一同趕到研究院的大門口,便能乘車去前海。

夜裏格外冷,馮子凝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帶帽子,直到坐進車裏,腦袋仍凍得暈暈乎乎。他吸了吸鼻子,呵氣道:“你明天要去奧森公園?”

“嗯。”覃曉峰抓了抓他的手,發現很冷,便将他的兩只手都捧在手裏搓熱焐熱。

車內的暖氣讓馮子凝幾乎濺淚,又吸了吸鼻子,笑說:“剛才太急,忘了戴手套。”

覃曉峰又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這聲應得太輕,馮子凝聽罷微微一愣,轉而說:“我和我媽說過了,說我們去滑冰,會晚點兒回去。”

覃曉峰擡眼看他,突然噗嗤笑了,見馮子凝不明所以,便解釋道:“像小孩兒似的,晚回家還得告訴爸爸媽媽。”

聞言,馮子凝窘然,但看出覃曉峰笑容背後的無奈,他困窘地淡淡一笑,說:“沒辦法,特殊時期嘛。”

即使馮子凝不說,覃曉峰也明白,他這是為自己之前撇下王陳君來找男朋友而慚愧了。否則,照馮子凝往常的做派,晚歸又何必報備?恐怕夜不歸宿也不會多做解釋。關于他們兩人的戀情,王陳君可以說沒做多想便不反對了,但是不反對和同意是兩回事,就像不同意和贊成相差甚遠一樣,想到覃遠辰所言,覃曉峰的心裏不禁困惑:王陳君是不是覃遠辰所說的“想通了”的那一派家長?

“現在還是假期,希望去前海滑冰的人不會太多。”覃曉峰毫不透露自己的心緒,自言自語道,“大晚上的,應該不會太多人。”

司機在前排聽見,插話道:“你們要去前海滑冰?”

兩人不約而同地應了。

“放心!前海晚上沒什麽人。天冷,燈光雖然打得亮,但畢竟也是晚上,除非特別感興趣的,否則顧着安全,大夥兒一般不選擇晚上去。”司機打着包票。

馮子凝聽了高興,說:“那太好了!”

覃曉峰在一旁看見他興奮得發亮的雙眼,跟着笑了。

來到前海冰場,真如司機所言,冰場中雖然燈火通明,但游客不多。冰場同時播放着音樂和安全須知,在并不嘈雜的人聲中顯得有幾分奇怪。

覃曉峰他們購買門票後租了兩雙合适的冰鞋,很快便上冰了。

由于很長時間沒上冰,覃曉峰剛進入冰場,難以找到平衡,腳下直打滑。他的面色嚴峻,僵得一絲不茍,兩條筆直的腿直打抖,身子晃晃悠悠。

馮子凝早已滑進冰場中央,回頭看見覃曉峰寸步難行,忍不住捧腹大笑。

覃曉峰站定,見他笑得開懷,十分尴尬。可是尴尬歸尴尬,覃曉峰終是被氣笑了。

“你多久沒滑了?”馮子凝滑回他的身邊,笑問。

覃曉峰窘道:“很多年了。”他頓了頓,“你出國以後,我再也沒滑過。”

聞言,馮子凝驚訝地眨了眨眼,說:“看來,你真的不喜歡滑冰。為什麽還要來?”

“再不來,怕不會滑了。”覃曉峰說着,目光随着馮子凝的身影而動。馮子凝繞着他滑,一圈又一圈,沒一會兒,覃曉峰的腦袋發昏了,失笑道:“我頭暈。”

“真冰很好玩嘛。”馮子凝拉起他的雙手,往後倒退,将他往前拉,“你多動動,就全記起來了。”

馮子凝的平衡感向來比覃曉峰好,現在看他滑得那麽順暢,覃曉峰基本上沒使力氣,只讓馮子凝拉着自己往前走。

滑真冰應是馮子凝來到北方以後最先喜歡上的一項運動,學校附近有兩個冰場,他們剛學會滑冰的那年冬天,馮子凝幾乎每個周末都要叫上覃曉峰一起去。甚至到了天氣轉暖,冰場的湖面開始融化,不能再供游人們活動,馮子凝還要去室內冰場玩。

第二年,他們的體育課都選修了滑冰。夏天,馮子凝在仿真冰場上考了高分,但還是說,希望冬天快點兒來。

“你在國外也常滑冰嗎?”覃曉峰看馮子凝一點兒也沒生疏,問。

馮子凝放開他的手,在冰上輕盈得像一只自由飛舞的天鵝,一邊滑,一邊說:“嗯,完全取代羽毛球成為我最喜歡的運動了。”他又開始繞着覃曉峰打轉,“打羽毛球,胳膊會變粗,而且只有一條胳膊變粗,太尴尬了。”

覃曉峰聽他歸根到底還是為了漂亮,忍俊不禁。

“我還買了一雙冰鞋,不過回國前嫌麻煩,在網上賣掉了。”馮子凝蹬冰倒滑,又單足軸轉了幾圈,“我先去那邊玩兒,等會兒回來找你。”

覃曉峰點了點頭,很快便看見馮子凝往更廣闊的區域滑行了。

果然約馮子凝出來滑冰是對的,覃曉峰還在盡快地适應場地,馮子凝已經在冰上自由自在地滑行。

明亮的燈光下,馮子凝被風吹開額頭,臉上滿是朝氣,再無上午覃曉峰見到的愁容。覃曉峰不知道馮子凝再過多久會想起那些讓他煩惱的事,不過他覺得能少一刻也好。

等王芝柔他們來以後,覃曉峰真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他在此時失望地發現,其實他并不了解自己的母親,他對王芝柔的了解或許比了解馮子凝更少。因為不了解,覃曉峰不确定如果自己一味地堅持,而王芝柔固執地不同意,将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她會有多難過,會有多絕望,她的難過和絕望會讓她做出什麽事,覃曉峰統統想象不出。

可是,像一種諷刺,覃曉峰能夠想象如果分手,馮子凝會有多傷心。覃曉峰想象出的馮子凝的傷心,讓他心疼不已,但他想象不出的王芝柔的絕望,讓他恐懼和惶然。

覃曉峰看着湖畔未被光照亮的柳枝和幹枯的樹幹,心想冬天真是一個沒有生機的季節。

他學着馮子凝的樣子,蹬腿向前滑行,很快年少時自由自在的愉悅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那時的覃曉峰還沒有喜歡過任何人,父母也不曾要求他談戀愛或結婚,那時馮子凝已經在他的身邊,就像父母在他的身邊那樣平常。那時的覃曉峰哪裏能夠預想到在關系改變以後,這些平常全變成不可能的事?

覃曉峰繞着冰場滑了兩圈,時不時地避開其他游客,最終累得站在原地喘氣,雙腿又開始打顫。他呼出陣陣白氣,在人群中尋找馮子凝的身影,驚訝地發現馮子凝不知何時也不滑了,正蹲在冰場的對面發呆、休息。

他兩眼無神地看着前方,那模樣仿佛走丢後等不到家長,着急過後落入茫然的小孩兒。覃曉峰看得笑了。

兩人的距離很遠,又隔着許多游客,場邊燈光黯淡,馮子凝應不會看見覃曉峰在遠處笑。可覃曉峰才笑,便看見馮子凝回過神,起身放眼尋找。

“馮子凝!”覃曉峰沖他大喊。

馮子凝立即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看見覃曉峰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他才蹬步,面前忽然閃過一個輕盈而翩翩的身影,如一道影子從他的面前掠過。兩人險些撞上,馮子凝吓了一跳,轉頭一看,見到那個已經滑遠的身影竟是一個紮着馬尾辮的混血男孩兒。

那男孩兒滑得很快,輕巧得像是一只蝴蝶,吸引了很多游客的注意。或許冰場的工作人員同樣發現他,安全須知的廣播聲增大了,而他置若罔聞,忽然叫了一個人的姓名。

馮子凝看得目不轉睛,只見那個男孩子喊完後便沖着一個方向疾速滑行,再看向他前進的方向——場邊站着一個穿着風衣的男人,沒穿冰鞋。轉眼間,男孩兒撲進了男人的懷裏。

見狀,馮子凝的心猛地一跳,再看向覃曉峰,發現他同樣望着那一對。

覃曉峰收回目光,遠遠地對馮子凝淡淡一笑。

馮子凝避開路人,朝着覃曉峰滑去,來到他的面前,咧嘴笑起來。

他的額發被汗沾濕了,在燈光中晶瑩剔透,像水晶般,滴落進他的眼裏。覃曉峰幫他擦汗,問:“累不累?”

“有點兒,最近運動得太少了。”馮子凝喘氣,回頭再去找那兩人,男孩兒已經再次回到冰上。他看了一會兒,猜測道:“他應該只有十幾歲吧?”

覃曉峰愕然,說:“或許吧,看起來像中學生。”

“但是那個男人,年紀好像比我們要大一些。”馮子凝看向覃曉峰,“他們都能在一起,我們為什麽不行呢?”

覃曉峰呆住,心想他們如何能夠得知別人的事?馮子凝難道不知道嗎?可是,既然他知道,為什麽還會問得那麽天真?覃曉峰的心裏有驚訝也有困惑,但當他看進馮子凝的眼睛,這些不确定的情緒全變成了和馮子凝一樣的單純——不是不明不白的單純,是清清楚楚以後依然固執的單純。

“誰說不行?”覃曉峰捧住他的臉,鼻尖輕觸他的鼻尖,那兒有些汗,讓他們黏在一起,“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哪怕家人不同意嗎?馮子凝想問,可覃曉峰這麽說了以後,他好像有了莫名其妙的勇氣。這勇氣沒根沒據,像是少年人般無知無畏。是了,說這話的覃曉峰顯得像少年一樣無知無畏,令馮子凝産生欲念、産生奮不顧身的沖動,他像踩在雲朵砌成的臺階上,明知腳下是虛妄的空氣,卻更有沖動要抵達光明的來處。

馮子凝擡頭輕輕地親他的唇,一雙眼生生地、深深地看他,沒來得及多看,覃曉峰撫在他臉頰的雙手滑向頸後,将更深的吻與他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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