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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馮子凝本打算一直賴在床上,等覃曉峰買了早餐回來,吃過早餐以後再起床。但是,覃曉峰離開以後他總睡得不太踏實,在床上翻來覆去,沒一會兒也起來了。

自從他離開家後,王陳君一直沒和他聯系。想到王陳君在黑夜裏注視自己的身影,馮子凝的心裏隐隐約約地感覺到很多不安。他想了又想,最終給王陳君發信息,說自己白天要去單位加班。

過了一會兒,王陳君回了一個字:哦。

馮子凝讀罷心頭一驚,心中的不安更重了。他不禁有些後悔自己的不辭而別,那會不會太沖動了?王陳君沒有反對他和覃曉峰在一起,已經很難得,他卻連王陳君的一點希望也不能夠滿足,一宿未過便匆匆忙忙地奔到覃曉峰這裏來。

可是,馮子凝知道覃曉峰比起自己,心理負擔更重。他是真的擔心覃曉峰因為王陳君的要求而動搖了,又感覺得到覃曉峰為此非常難過,實在心疼得很、想念得很才過來的。

馮子凝籲了一口氣,又發消息說:我真的是要去加班。

王陳君:那你今晚回家嗎?

馮子凝咬牙,回複道:回,一定回。

王陳君:哦,好。

馮子凝眉頭緊皺,雙手握着手機打字道:媽媽,覃曉峰的爸爸媽媽很難同意我們在一起的。他們家是很傳統的家庭,和我們家不一樣。你別為難覃曉峰了,好嗎?既然以後我和他都生活在外面,他的工作又忙,和父母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面的,不一定非得讓他的爸爸媽媽同意才可以。

王陳君:小凝,你還年輕,不明白這件事情不解決會有怎樣的後果。你們的事,要麽必須征得曉峰爸爸媽媽的同意,要麽曉峰再也不和他的父母往來。這是僅有的兩種解決方法。否則,你覺得那點兒委屈你能忍,曉峰怎麽樣,你想過嗎?把矛盾放在那裏,三不五時地激發,曉峰每次見到父母,雙方都要為這件事鬧不愉快,連最基本的溝通也困難。他夾在中間,每次想到自己的爸爸媽媽,都會為難和苦惱,就像現在這樣。你讓他一直在這種狀态中生活嗎?

馮子凝讀完呆住,這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考慮過覃曉峰會怎麽樣,他以為事情不解決,他們都可以掩耳盜鈴、若無其事地生活,他以為覃曉峰也能像自己一樣。

也許因為馮子凝遲遲沒有回複信息,王陳君又發來消息:先不說這個了,你好好上班吧。晚上你要是不想回家,也不一定非得回來。

王陳君越是這麽說,馮子凝越不好意思不回家了。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故意,馮子凝煩悶地努起嘴巴。他再一次仔細地閱讀王陳君的上一條信息,心裏突然害怕極了。

覃曉峰和他的爸爸媽媽最後會為了這件事變得怎麽樣呢?馮子凝對叔叔阿姨毫無信心,一點兒也不認為他們會同意自己和覃曉峰在一起,可是,如果叔叔阿姨固執己見,難道真的要覃曉峰再也不和他們往來嗎?

雖然,馮子凝常常認為馮清韞和王陳君平日裏對他有諸多的幹涉,令他煩不勝煩,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爸爸媽媽。哪怕是在國外的那幾年,他們彼此之間的聯系變少,馮子凝也從未覺得父母遠離了自己。

爸爸媽媽的關心和愛護有時像施刑一樣強制而任性,好像在他們的眼中,他無論做什麽都是孩子氣、都是無理取鬧,從沒有一件事情能讓他們認為是盡善盡美。馮子凝做得再多、再好,他們也能夠挑出毛病來。盡管如此,馮子凝不曾想象有朝一日與他們分開,他們理所應當地出現在馮子凝的生命中——在馮子凝的生命還沒有真正開始時就存在了。

他們是世界上最早出現的,即使馮子凝做得再少、再差,也能找到優點誇獎他,以他為榮的人。馮子凝相信覃曉峰的父母對覃曉峰來說,也是這樣。

馮子凝無法想象與父母永遠地斷絕聯系,同樣無法想象覃曉峰和自己的父母斷絕關系。怎麽能夠和父母分開呢?馮子凝不希望覃曉峰和家裏斷絕關系,而叔叔阿姨又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怎麽辦?想到覃曉峰要一直在夾縫中生活,他更心疼。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難處理的問題?為什麽看別人談戀愛都那樣輕松,他們卻這麽困難呢?馮子凝愁得欲哭無淚,但在覃曉峰買了早餐回來後,又刻意地做出輕松的模樣。

覃曉峰似乎也有心事,吃早餐時神情恍惚,馮子凝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他們最後會分手嗎?馮子凝擔心着、擔心着,提前難過起來。

奈何哪怕再難過,工作依然得繼續。

吃過早餐,他們便一同出門加班去了。

在ST實驗室的樓下分別時,馮子凝告訴覃曉峰,自己答應了王陳君晚上回家住。覃曉峰點頭,眼中雖有不舍,但不确定的煩憂更多。

告別了覃曉峰,馮子凝沒有去往試驗中心,而是回CE所去了。試驗中心的研究人員最近所發現的缺陷必須盡快克服,馮子凝得回所裏尋找以前的資料。

回到SP系統研發部,這裏同樣滿是利用元旦假期加班的人。他們在早些時候從試驗中心那邊聽說了遇到的系統隐患,見到馮子凝回來,都不驚訝。馮子凝回到原本的工位上,将桌上的灰塵擦幹淨,插上Ukey開始工作。

臨近中午,研發部的所有人都接到通知——所長将在下午召開緊急會議,統籌安排如何解決這次遇到的問題。

“那明天還去不去健步走?”收到消息後,遲碩嘀咕道。

馮子凝估摸着本就短暫的假期真正要結束了。

下午的會議上得出的結論是他們這些人幾個月來的成果全部作廢,新的一年,一切需要從頭再來。

所長在會議上點名表揚了因為參與試驗而發現隐患的馮子凝,同時批評了所有沒能在系統出所以前發現隐患的人——其中同樣包括馮子凝。

散會後,馮子凝正要趕回辦公室繼續工作,同行的遲碩被崔主任叫住了。

“小遲,明天試驗中心那邊,你去吧。把小馮換回來。”崔主任嚴肅而煩惱地說。

遲碩和馮子凝對視了一眼,馬上了解地點頭,應道:“好,我知道了。”

崔主任見他欲言又止,奇怪地問:“有什麽問題嗎?”

“呃,沒什麽。明天院裏的活動,咱所還參加嗎?”遲碩不好意思地問。

崔主任似乎想不到他還能問出這種問題,兩眼一瞪,很快又恢複平靜,問:“你倆報名了?”

兩人同時點頭。

“所裏有人去參加,你就甭操心了。該幹活的幹活。”崔主任不耐煩地說道。

遲碩面上一紅,連連點頭稱是。

盡管領導已經這樣安排,但這次發現的畢竟是接口問題,馮子凝心想自己在節後還得去試驗中心一趟。

能有事情忙碌也好,可馮子凝又擔心為了忙工作而沒有時間關心覃曉峰。想到自己得忙到晚上,之後又要回家,怕是再難見到覃曉峰,馮子凝煩悶極了。

他帶着這樣的煩悶把最新的情況告訴覃曉峰,包括他們見不到面的可能。發完消息,馮子凝發現原來覃曉峰沒有登錄辦公聊天軟件,這才意識到自己恍惚了。他給覃曉峰發信息,問覃曉峰是不是在實驗室裏,等了一會兒沒見回複,便知道大約是了。

馮子凝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看見上面“全幼兒園最可愛”的字樣,不禁苦笑,心想自己買這個手機殼時真夠幼稚的。

後來,馮子凝再沒有機會把手機拿起來看一看,他忙過了頭,忘記了。

直至夕陽的餘晖灑滿窗臺上的綠蘿,一同加班的同事們開始考慮叫外賣送晚餐,馮子凝才從全神貫注的狀态中抽離。

遲碩問他要點些什麽吃,言下之意分明已經默認馮子凝将和大家一起吃外賣。

“吃和你一樣的吧。”馮子凝沒心思考慮吃什麽,随口應答。他拿起手機,錯愕地發現有一條覃曉峰在一個小時前發來的信息。

覃曉峰:剛才進實驗室了。那麽晚飯呢?一起吃嗎?

馮子凝一怔,回頭見到遲碩已經開始訂餐了。這正是争分奪秒的時候,馮子凝唯恐自己不能住在實驗室裏,哪裏還有時間出去吃晚餐?可是怎麽辦?他真的很想覃曉峰。

糾結了幾秒鐘,馮子凝起身,往外走的同時撥通了覃曉峰的電話。

覃曉峰很快接起電話,問:“一起吃晚飯嗎?”

“不了,大家都不走,我也不好意思離開。”馮子凝有些惱覃曉峰沒讓自己先說話,不等覃曉峰回答,立即說,“我想你了。”

覃曉峰該是錯愕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也想你。”

馮子凝沒想過他會回應,聞之愣了愣,臉紅了,想念由此更加濃稠。“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走,晚上我還得回家。”馮子凝委屈地嘟囔,“怎麽辦?”

半晌,覃曉峰問:“要哭了?”

馮子凝只是心裏酸得很、澀得很,雖有些欲哭的沖動,但還不至于真的落淚。聽見覃曉峰這麽問,他沒好氣地否認:“神經病,沒事哭什麽?”

覃曉峰輕微地笑了一聲,說:“嗯,不會有事的。”

馮子凝愕然,再度發愁地說:“可是怎麽辦?我很想你。”他頓了頓,更小聲地說,“晚上不能一起睡覺了。”

聽罷,覃曉峰反而又笑了。

馮子凝默默地翻了個白眼,不客氣道:“笑什麽?明天我們研發部不去奧森公園參加活動了,所以明天也見不上面。你到底懂不懂?”

“我知道,你剛才不是發消息說了嗎?”覃曉峰道。

馮子凝哼了一口氣,壓着聲音,盡最大的可能表示自己的煩躁:“但是我想你!”

“我知道。”覃曉峰的聲音卻格外安靜。

馮子凝咬住嘴唇,感覺自己真要哭了。為什麽呢?明明他們沒有分手,為什麽離別的情緒卻填充在馮子凝的心裏,塞得密不透風,讓他幾乎難以呼吸了?

“晚上你要是能早點兒走。”覃曉峰突然說,“我們去前海滑冰吧,那兒晚上開門。”

馮子凝已經忘記滑冰是二人什麽時候說定的事,現在聽到覃曉峰的建議,不禁愣住了。良久,他輕輕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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