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與王芝柔他們作別後,馮子凝沒有聯系覃曉峰。他獨自去食堂吃飯,期間看過手機幾回,都沒有見到覃曉峰聯系自己。馮子凝想,覃曉峰應該已經得知自己的父母來了。
王芝柔的态度固然冷漠,但比馮子凝預想中的冷靜許多,雖然其中更多的是冷漠,可她沒有一見面就要求馮子凝遠離自己的兒子,這已經很好。馮子凝心事重重地吃着午餐,像一個等待判刑的囚犯,唯恐是最後一頓了,吃了很多。吃到最後,他有些想吐。
回試驗中心的路上,覃曉峰給他打電話了。
“喂?”馮子凝馬上接起電話,緊張地應答,電話那頭卻是沉默。
覃曉峰的沉默令馮子凝的心一下子落入低谷,他惴惴不安地問:“是覃曉峰嗎?”
“嗯,是我。”覃曉峰答道,“沒事。”
馮子凝愕然,一聽便知覃曉峰知道他見過王芝柔了。
因馮子凝沒說話,電話兩端都沉默了片刻。良久,覃曉峰問:“你吃過飯了嗎?”
馮子凝一怔,答道:“吃過了。吃了很多。”
“嗯,吃好來。”覃曉峰輕微地嘆氣,“我爸媽暫時住附近的酒店,這兩天我陪陪他們。你料理好自己,夜裏我們打電話——或者我去找你。”
馮子凝的心頭發緊,不确定地說:“剛才見到阿姨。她說要認真談一談……”
覃曉峰說:“嗯,看什麽時候吧。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他把話說得十分冷靜和客套,聽得馮子凝的心裏直打鼓,他忍不住問:“曉峰,我……”他抿了抿嘴唇,心跳得更強烈了,“你很喜歡我,對嗎?”
“嗯。”他簡短地回答。
這個時候,他的父母是否正在他的身邊?馮子凝沮喪極了,問:“你能喜歡我,喜歡到非得和我在一起的地步嗎?”
他的問題像是一顆小小的石頭掉進大海裏,轉眼便不見蹤跡。覃曉峰沉默着,沒有回答。
馮子凝慌得捂住額頭,無助地問:“不是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嗎?”
“這在電話裏說不清楚。”覃曉峰委婉地說,“我虧欠他們很多,希望你能夠理解我。”
聽着聽着,馮子凝的呼吸變得急促,既委屈又氣惱,道:“可是你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你這樣說過!”
覃曉峰嘆氣,無奈地說:“這是我的願望。小凝,你別着急,給我一些時間……”
“誰讓你說話不算數?!”馮子凝氣得停下腳步,沖着電話大喊,總覺得自己要哭了,但是想吐的念頭更強烈。
半晌,覃曉峰沉聲道:“我只是需要一點兒時間考慮而已,你別這麽着急好嗎?”
想象他肅然的表情,馮子凝渾身發抖,瞪直了眼睛,問:“考慮什麽?考慮和我分手嗎?”
“不是。”覃曉峰斬釘截鐵地說完,靜了靜,用非常、非常微弱的聲音說,“考慮和我的父母分手。”
聽罷,馮子凝呆住了。
“你給我一點兒時間,行嗎?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你永遠不需要考慮這樣的問題,但是我需要。你別着急好不好?”覃曉峰的語氣變得有些急躁,提的問題像是責備,問完沉下一口氣,輕聲說,“你別哭。”
馮子凝忙擦掉不知什麽時候掉的眼淚。
“好了,我先陪他們吃飯。”覃曉峰又一次嘆氣,叮囑道,“安心工作。沒關系,沒事。”
挂斷電話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馮子凝的心始終慌着。他的腳底打飄,如果人真的有靈魂,他感覺靈魂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身體。覃曉峰說的沒有錯,他永遠不需要考慮與自己的父母訣別。那不是馮子凝能夠想象的事。馮子凝想,倘若他和覃曉峰對調身份,變成他需要在戀人和父母之間做出選擇,他會選哪一邊?
馮子凝沒有答案,他以為自己不會有答案,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有一個無力的聲音在悄悄地說,他只是害怕回答,他只是害怕把答案告訴覃曉峰。
為什麽非要從兩者中選擇一個?
馮子凝的心無比沉重,胃裏翻江倒海,回到大廈裏,再也控制不住,沖往衛生間把午飯全吐了出來。
他趴在馬桶旁,吐得兩眼昏花,無力地跪在地上,耳畔亂哄哄的似乎有很多蜜蜂在環繞飛舞。
這期間,有陌生的聲音在衛生間裏聊天,說某位同事帶來家裏的土特産,新制的柿餅格外香甜,說那是同事的母親大老遠從西北老家帶過來的,比市場上賣的要好吃許多倍。
馮子凝緩過來,起身沖水,靠在隔間的牆上,等這聊天的聲音消失才出來。他用水龍頭的冷水漱口,想起那個覃曉峰倒了溫水讓他漱口的晚上,也想起王芝柔。
他想起的是他記憶中的王芝柔。那時候,他和覃曉峰還在讀高中。
他們就讀的重點高中裏有來自全省各地的學生,外地學生占學生總數的三分之一,覃曉峰是其中一員。覃曉峰家所在的縣屬于市轄縣,雖稱得上是周邊,可對學業繁重的高中生而言,要回一趟家不方便。
每次,覃曉峰回家,需要先乘坐一個小時的公交車抵達長途汽車站,再搭乘每天只發三趟車的長途汽車回縣裏。那還不是覃曉峰的終點,到了縣城,他得找一輛三輪摩托車或者小面包車,把他捎到有車途徑的路口,在那個路口等候回鎮上的大巴車。這麽一來,他若是中午離校,回到家也是晚上了。
因為回家得這般折騰,所以除非遇到三天以上的假期,否則覃曉峰不會回家。
哪怕如此,覃曉峰每個周末依然能夠吃到家中可口的飯菜,只因王芝柔每個周末都會帶上豐盛的菜肴前來看望在外求學的兒子。
馮子凝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覃曉峰和王芝柔的交談,是在學校的大門口。那個時候,馮子凝與覃曉峰只是點頭之交,那個周末馮子凝回家——他的表哥驅車來到學校門口接他,經過大門時見到王芝柔,他馬上認出那是曾在家長會上發言的覃曉峰的媽媽。
烈日炎炎的夏天晌午,王芝柔的手裏挎着一只保溫布袋,另一只手舉着陽傘。許是陽傘花色的緣故,她的面龐顯得通紅,像要被烤熟的紅薯。她大汗淋漓,拿着手帕不住地扇風,表情呆木中有些悠然,仿佛并不着急。
畢竟彼此不認識,馮子凝自然不打招呼地經過。他熱得要死,躲在門衛的遮陽傘下,往面前的大馬路張望,只盼着表哥快點兒出現。
“怎麽不去樹蔭下等?”突然,覃曉峰略微責備的聲音在馮子凝的身後響起。
馮子凝回頭一看,見到覃曉峰從王芝柔的手中接過陽傘,催促道:“快走、快走,曬死了。”
平時,馮子凝不怎麽注意覃曉峰,直到那時他才發現原來覃曉峰長得那麽高。覃曉峰比他的媽媽高出許多,他為媽媽打着陽傘,自己卻曬在陽光下。那天覃曉峰撸起襯衫的袖子,褲子也折了,露出腳踝,陽光下的覃曉峰皮膚白得發亮,馮子凝眯起眼睛,心想他這輩子別指望王陳君給自己送飯了。
那以後不久,馮子凝和覃曉峰便因為一起組建社團而變得熟識了。随着他們越來越熟悉,關于王芝柔,馮子凝慢慢地知道得更多。
無論嚴寒酷暑,星期六的中午,王芝柔都會雷打不動地來學校看望兒子,如是一年多。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馮子凝也有幸品嘗過王芝柔做的家常菜,那是與王陳君全然不同的媽媽的味道。
再後來,王芝柔因身體緣故從單位內退,有了更充裕的時間。覃曉峰的父母便在市裏房價相對便宜的地段購置了新房,他們有了在城市裏的家。王芝柔與丈夫兩地分居,住在市裏,覃曉峰每周都會回家和媽媽團聚,爸爸偶爾驅車前來,共享天倫。
如今想來,馮子凝去覃曉峰家裏拜訪的次數比覃曉峰到他家要多得多。王芝柔在馮子凝的眼中,屬于對客人過分熱情的那類女主人,馮子凝每次去,都覺得隆寵加身,永遠不必擔心沒有東西吃,而她也喜歡和他聊天、說話。
之後,馮子凝和覃曉峰考取了同一所大學,一同北上。
如此一來,他們離家更遠了,不到寒暑假根本不可能回家。本科四年,除了報道注冊那次外,馮子凝的父母再沒有來過學校看他。那四年裏,馮子凝卻每隔一兩個月會見到覃曉峰的媽媽——她能夠乘坐過夜的卧鋪列車不遠千裏來探望兒子,看他過得好不好,她借住在弟弟的家中,為覃曉峰做美味佳肴,送到學校來。
王芝柔很愛覃曉峰,馮子凝非常懷疑,自己對覃曉峰的愛能否比之更甚。
覃曉峰要和這樣的媽媽分手嗎?馮子凝不願想象也無法想象。
臨近下班時間,馮子凝給覃曉峰打了電話,說:“我今晚就有時間,叔叔阿姨有時間嗎?我們可不可以盡快談?”
覃曉峰訝然,不确定地回答:“可以倒是可以……”
“我有很多話想和阿姨說。”馮子凝着急道,“我也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不是,我沒什麽要和你說的,只是很想你。”
“嗯。”覃曉峰或許刻意忽略了後半句,答道,“我問問他們,等确定了地點和時間,再告訴你。”
生怕下一句便是道別,馮子凝忙叫道:“曉峰!”
“嗯?”他耐心地應着。
馮子凝張了張嘴巴,半晌,問:“阿姨她有沒有對你說過她想你,或者,說她愛你呢?”
覃曉峰似乎很驚訝,片刻後答道:“沒有。”
這答案在馮子凝的預料當中,他勉力地揚了揚嘴角,說:“她真吃虧……”
聞言,覃曉峰輕聲笑了,帶着苦澀。
“我能說一千遍‘我愛你’,但是她——”馮子凝籲了一口氣,“但是她們從來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