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通完電話沒多久,馮子凝發現窗外飄起雪片來。辦公室裏的同事也發現下雪,很快提起不久前手機軟件中收到的暴雪預警,紛紛表示終于又見到了雪天。
馮子凝望着窗外飄灑的雪花發呆,細細回想,發現來到此地上學和工作後,确實沒見過幾次雪,偶有難得地見到一回,也積不起來,一夜過去便化作雪水,淋濕地面。
早在小學時,馮子凝便因跟着父母出門旅游,在北方看過鵝毛大雪,還和他們一起在雪地裏堆過雪人、打過雪仗。初中、高中,馮子凝都和家人在冬天到北方來過,甚至去往更北端的城市看冰雕。
覃曉峰卻是上了大學以後才見過雪。
大一那年,暖氣才開始供應,覃曉峰便提過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下雪。可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連雨也沒怎麽見,更別提雪了。馮子凝本對雪沒什麽期待,直到那年過了元旦,他猛然間意識到,覃曉峰在那次以後再也沒提過“雪”這個字,心裏才想着,要是下場雪就好了。
第二年也沒有雪。某個冬日,霧霾的天氣,馮子凝和覃曉峰一起在圖書館裏自習,突然聽見有學生說下雪了。他們都不以為然,果真,沒多久便證實那只是學校附近公園裏的冰場制造的人造冰雪。
雖然第三年老天爺象征性地飄了點兒雪,可令馮子凝印象深刻的莫過于第四年的冬天。那年寒假,馮子凝因課業而留在學校裏,沒有準時放假,而覃曉峰則因為保研成功,早早地跟着導師去外地出差調研。
那個星期,格外漫長。
馮子凝直至放假,也沒有聽見覃曉峰說返校的消息。他估摸着,得自己回家了。于是他收拾好行李後睡了,等着翌日中午的航班。不料,清早醒來,馮子凝收到信息,稱航班因天氣原因影響,已延誤近四個小時。
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學校裏消遣最後的那點兒時間,眼看着雪慢慢地在屋檐、臺階上積起來,變成一垛垛雪白。馮子凝給覃曉峰發照片,說可惜他在南方,看不着。
沒想到,覃曉峰回複的消息卻是:未必,我的列車下午就能到。
馮子凝讀罷愣住。
直到現在,他還記得那個下午校道上的飛雪翩翩,雪花挂在銀杏樹的梢頭,又被冷風抖落。他穿着雪地靴,急匆匆地往外走,冰雪将平常的道路拉長,路上空無一人,所有的樹木、建築物都被飛雪稀釋。
馮子凝拖着行李箱,還沒走到路的盡頭便看見從校車下來的覃曉峰。覃曉峰也拎着一只箱子,待車開走了,在不遠處沖馮子凝微笑。
那年他們還是一起回的家,覃曉峰的機票買得晚,沒有折扣,回去的航班上一直哭窮。馮子凝信誓旦旦地說給他報銷,最後卻是不了了之。
馮子凝迎着紛飛的白雪,将腦袋縮在羽絨服的大帽子裏,埋頭匆匆地往大門走。偶然間,他擡起頭,竟覺得眼前的道路和學校的那條銀杏道有些相似,只是他知道自己不會在半路上遇見覃曉峰——他得自己去找他。
下了雪,天更冷了。
馮子凝拍拍身上的雪片,鑽進預約的車裏,撥掉帽子,把凍得生疼的耳朵又揉又搓。他往凍僵的雙手呵氣,取出手機找到聊天記錄,确認了覃曉峰事先發來的定位地址。他不敢告訴王陳君自己要去見覃曉峰的父母了。
覃曉峰的父母或許認為談話的內容不适合在飯桌上進行,所以約的是晚飯過後的時間。可馮子凝食不下咽,臨近下班時随便吃了點兒面包,來到咖啡館門口時,雖不餓,胃裏已有些空。
他沒有馬上進門,而是隔着玻璃窗往裏探看。他很快發現坐在裏面的覃曉峰的父母,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王懷明。馮子凝緊張萬分,只差在胸前劃十字,見到舅舅也在,稍微定了定神。正當他四處搜尋覃曉峰的身影時,見到站在前臺和服務員說話的覃曉峰發現了他。
馮子凝更加緊張,朝他揮了揮手。
覃曉峰往父母那兒看了一眼,确認他們沒留意自己,便從咖啡館裏出來。
“冷嗎?”覃曉峰出門,看見馮子凝的嘴唇凍得發白,問。
馮子凝搖搖頭,鬼鬼祟祟地往裏瞟,說:“有一回,我和舅舅聊過同性戀的事。他不但不反對,還厭惡別人歧視同性戀。你說,他會幫我們嗎?”
覃曉峰微微一怔,不答反問:“小凝,你很喜歡我,對不對?”
他呆住,俄頃肯定地點頭。
“那……”覃曉峰垂下眼簾,“你能喜歡我,喜歡到無論如何也要和我在一起的地步嗎?”
覃曉峰突然問出他曾經問過的問題,讓他始料未及。他吓噤住了,半晌,猛地一陣搖頭,說:“我很愛你,叔叔和阿姨也很愛你,我們大家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呢?只因為我是男的嗎?”
“這或許……”覃曉峰無奈地苦笑,“是最緊要的問題。”
馮子凝皺眉,說:“先前,我媽媽不也說,要叔叔阿姨同意了,我們才能在一起嗎?可是現在她已經不那麽堅持了,還讓你上我家住。阿姨他們那麽愛你,會不會,他們以後也能夠看開?”
“為什麽是我們看開?”王芝柔的聲音冷不丁地從馮子凝的身後傳來。
馮子凝吓了一跳,轉過身,見到王芝柔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他們的身旁。她面無表情地看着馮子凝,眼中的冷漠比冰雪更甚,但看的時間長了,她的眼中隐隐地透出光火。
王芝柔松開緊抿的雙唇,聲音因為克制而顫抖,瞪着馮子凝,問道:“為什麽?為什麽是我們應該看開,而不是你?”
面對這樣一張毫無血色的面孔,馮子凝如鲠在喉,腦袋在瞬間空白,答不上來。
“媽,先進去吧,外邊下雪。”覃曉峰說完,扶着王芝柔的肩,稍微用了些力才帶她轉身,往裏走。
不知道為什麽,馮子凝覺得王芝柔轉身前的執拗花掉了她全部的力氣,覃曉峰攬她肩膀的動作近乎攙扶。馮子凝愣在原地,直到覃曉峰進門前對他使了個眼色,他才忙不疊地跟進去。
如果,在上一次的大雪天裏,馮子凝能夠預料自己終究會喜歡覃曉峰,從那時起開始經營這段感情直到現在,一切會不會變得輕松一些?
但這僅僅是馮子凝的一種設想而已,因為這個“如果”從未發芽,也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耐不住性子、沉不住氣的人。他們哪怕從那時便開始相愛,他也會這般匆匆忙忙、火急火燎地要一個天長地久,恨不得轉眼間已經到永遠了。
或許發芽後結出的是另外一個“如果”。如果當時相愛、當時出櫃,興許他和覃曉峰早就分開了,等不到又一個大雪天。
待在咖啡館裏與長輩們面對面地坐,覃曉峰選擇坐在靠近王芝柔的那一側。雖有王懷明近在身旁,馮子凝的心裏還是有些發涼。他有多喜歡覃曉峰?到無論如何也要在一起的地步嗎?——馮子凝也這麽問自己。
沒有答案。
等馮子凝的面前有了一杯散發溫暖的咖啡做擺設,王芝柔的身子微微地向前傾,保持着她的漠然,說:“這回我和曉峰的爸爸來,只為了一件事。小凝,你很好,但是我們家不适合你,你和曉峰分開吧。”
馮子凝聽得心中發悚,迅速地看了覃曉峰一眼,盡量地保持鎮定,說:“阿姨,我很喜歡覃曉峰。您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是因為我的性別嗎?”
聽罷,王芝柔的臉刷地慘白,不作答。
“其實,這個不是病态,醫學上已經證實了……”馮子凝心虛地說着,“而且有很多國家和地區也在法律的形式上通過了同性戀的合法性,甚至是可以結婚的。”
她的眉尾微妙地抖了一下,說:“大街上那麽多未婚的男男女女,到了合法的年齡都能結婚,可是他們全結婚了嗎?”
“這不一樣,我和覃曉峰……”馮子凝着急地看向他,見他面露愀然,難過地低頭,重複道,“我很喜歡他……”
王芝柔淡淡地答道:“你還能喜歡他一輩子嗎?”
馮子凝猛地擡頭。
她不等他回答,轉而看向覃曉峰,問:“你能喜歡他一輩子?”
覃曉峰的眉宇輕微地蹙了一蹙。
“哪兒有什麽一輩子?都是當時這麽說說。”當着丈夫的面,王芝柔冷淡地說,“連孩子都能不要媽。”
馮子凝看她說完的剎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心登時像掉進了冰窟窿裏。
“曉峰他們在一起,和孝敬你們完全不矛盾。”王懷明沉了沉氣,冷靜中帶着些許不耐煩,“現在這個社會,包容性很大了,同性戀一沒犯法二不是變态,覃曉峰喜歡馮子凝,也不願意離開你們,你們接受了這件事,不就皆大歡喜嗎?何必弄得大家都這麽難受?”
王芝柔跟着急道:“覃曉峰不是同性戀!”
聽罷,覃曉峰捂住額頭,籲了一口氣。
“曉峰,媽媽問你,你喜歡過女孩子嗎?”王芝柔轉正了身子面對他,“如果沒有馮子凝,你是不是還喜歡女孩子?除了他,你會喜歡別的男人嗎?”
不等覃曉峰思考清楚,她又問馮子凝:“你呢?難道說,你一直都喜歡男人嗎?覃曉峰不會喜歡男人,他喜歡的是女人。如果你是同性戀,你喜歡別的男人去,行不行?世界上那麽多男人,像你們說的,同性戀也不少,你為什麽非要和覃曉峰在一起不可呢?”
“媽,我确實不會喜歡別的男人。”覃曉峰搶白着,聲音卻沉靜。
王芝柔怔了怔,扭頭看他。
“我也不會喜歡什麽女孩子。”他說得平靜而篤定,像誦讀一個真理,“我只喜歡馮子凝。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只喜歡這一個人。”
王芝柔前一刻激動的情緒因為兒子突然的宣告而轉瞬即逝,她呆了片刻,淚水仿佛未經過一次緩沖便奪眶而出。未等旁人說話,王芝柔迅速地抹掉落下的淚水,深深地呼吸,末了又是自嘲的笑。
覃曉峰的話固然讓馮子凝吃驚和感動,可他哪裏見過一位母親這樣在人前潸然落淚?片刻間,內疚和傷感在馮子凝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不禁問自己,覃曉峰如此,他呢?他是同性戀嗎?如果不和覃曉峰在一起,他會喜歡別的男人嗎?如果和王阿姨所說的那樣,他們不在一起,就會像異性戀的男人一樣結婚生子,那麽他這樣堅持和覃曉峰在一起,讓叔叔阿姨都這麽難過,對嗎?
馮子凝混亂了,他發現自己不像覃曉峰這樣确定,不知道除了覃曉峰外,自己會不會喜歡別的人。可是,他只消想象再不能和覃曉峰在一起,就像掉了魂兒似的,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對不起,阿姨……”馮子凝慚愧地掃了覃曉峰一眼,低着頭,小心翼翼地問,“您讓我和覃曉峰分開,是說讓我們不再聯系嗎?”
覃曉峰聽得大駭,立刻厲聲道:“馮子凝!”
馮子凝吓得怔住,再不敢往下說。
“唉,他們眼見三十,都不是小孩兒了。孩子們的生活要是都被父母幹涉了,那還能是他們自己的人生嗎?”王懷明唏噓道。
“自己的人生?”王芝柔古怪地抽了抽嘴角,“什麽意思?什麽叫做‘自己的人生’?”
至此,先前始終不發一言的覃遠辰推了推眼鏡,輕微地籲了一口氣,淡淡地提醒:“懷明,你是旁觀者。你這麽說,有你的立場、你的客觀,但是我慶幸這話不是從覃曉峰的嘴裏說出來的,否則我也只能認活該倒黴,白費心思了。”
覃遠辰的話許是戳中了王芝柔的心尖,她的眼眶發紅,強作平靜地看向覃曉峰,問:“你怎麽想?也認為這是自己的人生,爸爸媽媽不能插嘴了,是嗎?”
“不是。”覃曉峰用力地抿了一下嘴,“你們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但父母一定在裏面,就像孩子是父母人生的一部分一樣。可是,”他瞟了馮子凝一眼,垂下眼簾,“他同樣參與了我的人生。我希望在我能夠做主的、應該做主的那部分,能決定他的去留。”
覃曉峰說得誠懇而脆弱,馮子凝在一旁看了,不禁後悔自己剛才說出那樣的話。他剛才或許讓覃曉峰失望和傷心了。馮子凝難過地低頭,盯着咖啡杯裏漸漸消失的奶泡。
聽完覃曉峰的話,王芝柔的眼淚再也止不住,簌簌地落。用過的紙巾揉成團,像一塊疲憊的、沒有彈性的棉花,被王芝柔握在手裏。她一邊拭淚,一邊搖頭,絮語道:“不,我不能接受。你們不能在一起,不能……”
她低着頭,覃曉峰和馮子凝也耷拉着腦袋,全是一副挫敗而無可奈何,卻又寸步不讓的姿态。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事情毫無進展。
馮子凝面前那杯拿鐵的奶泡全沒了,剩下透亮的咖啡色,映着他疲憊的面容。
“何必呢?”王懷明嘆氣道,“他們相愛,本來就不是什麽錯事。子凝很優秀,不是什麽不三不四之流,曉峰和他在一起又能出什麽差錯?難道看着孩子難過,你們能開心?”
“事情沒擱你的頭上,你當然輕松。”覃遠辰擺擺手,提醒他不要再說,“我們固然希望覃曉峰高興,但是他和小馮在一起,令他的媽媽難過了,這誰管?當然,如果覃曉峰能夠看着他的媽媽難過,自己談戀愛開心,那我無話可說。”
聞言,馮子凝忍不住說道:“叔叔,你們難過,我們也很不好受。我是真心希望能和覃曉峰在一起,你們給我一個機會好嗎?我或許是同性戀,或許不是,但我對覃曉峰的心意千真萬确。要是真像阿姨說的那樣,我們只是現在這樣想,以後不一定,那先讓我們在一起,好不好?萬一以後真的因為別的原因分手了,等到那時候……”他心虛地瞥了覃曉峰一眼,“到那時候,覃曉峰還會去結婚的。”
“那覃曉峰被白白耽誤的時間怎麽辦?”王芝柔看向他,目光銳利。
“媽,你究竟在害怕什麽?”覃曉峰在一旁無奈地說。
王芝柔怔住,哭得通紅的臉面瞬間蒼白。
馮子凝先是不明所以,看了覃曉峰片刻,頓時了然。他的心中慌亂,又複酸楚,愧疚地抿住雙唇。
覃遠辰嘆了口氣,道:“小馮,今天先到這裏吧。你先回去。”
馮子凝一驚,不知所措地看向覃曉峰。
“你先回去。”覃遠辰鄭重地重複,對覃曉峰使了個眼神,“送送他,到門口就行。”
覃曉峰憂愁地看了王芝柔一眼,起身道:“媽,我先送他出去。——小凝。”
馮子凝始料未及,只好木然地起身,跟着覃曉峰走了。
還未走到門口,覃曉峰突然回頭問身後失魂落魄的馮子凝:“餓不餓?”
“嗯?”馮子凝驚訝地擡頭。
覃曉峰重複道:“餓不餓?”
馮子凝面上一紅,小聲道:“有點兒。”
聽罷,覃曉峰在櫥櫃前看了看,向前臺的服務員要了一個海苔肉松面包、一塊拿破侖蛋糕和一杯抹茶拿鐵。等面包加熱的工夫,他說:“肚子餓的時候吃點兒鹹的,胃會舒服一點兒。”
馮子凝點點頭。
“蛋糕拿回去吃吧。”等食物都拿到手上,覃曉峰拎着,拿出門。
馮子凝跟出門外,一瞬間,飛雪伴着寒冷像刀子似的劃在他的臉上。他冷得縮起肩頭,從覃曉峰的手中接過暖和的飲品捧在手心。
覃曉峰沒有馬上道別,而是站在馮子凝的面前,看他。
馮子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呷了一口熱飲,稍微有些暖和了。覃曉峰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額頭上,馮子凝尴尬得不敢擡頭,好不容易才說:“剛才……對不起。”
“沒關系。”覃曉峰見他擡頭,苦澀地勾了勾唇角,“你只是太善良了而已。”
馮子凝聞之面紅,窘得舉起飲料杯,遮住自己的臉。
覃曉峰見狀,忍不住笑了。
“曉峰,”他猶豫再三,小心地問,“我們……能不能假分手?”
覃曉峰愕然地睜大眼睛。
“因為阿姨她看起來真的很難過。”馮子凝連忙解釋道,“我想,我們裝作分手了。等她離開,我們再繼續在一起。反正,你們平常應該不怎麽見面……只是這樣,會很委屈你,要一直騙他們……”
他越說越沒有底氣,話最終淹沒在風聲裏。覃曉峰疼惜地看着他,輕聲地提醒:“但是,要是他們認為我單身,他們總會催我相親,讓我結婚的。”
這點是馮子凝事先沒有預想的,聽罷頓時着急,立即改口道:“那算了。”
覃曉峰再次忍俊不禁。末了,他斂起笑容,說:“有些晚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面包趁熱吃。在車上吃吧,別餓着。”
馮子凝乖覺地點頭,不禁急切而渴盼地問:“我們什麽時候能見面呢?”
“嗯?”覃曉峰的眼底透出淺淺的笑意,“明天上班就能見。或者,你半夜再爬到我的床上來也行,只要你不怕我爸媽知道以後,更排斥你。”
終于聽他說話時帶着玩笑的語氣,馮子凝頓感輕松。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還沒轉身道別,已經很想念覃曉峰。“那等你們散了,我去找你?”馮子凝真切地問。
他點了點頭。
覃曉峰站在咖啡館的門口,目送馮子凝在路邊乘車。馮子凝上車前回頭見到他還在,遠遠地朝他揮手。覃曉峰擡起手,微微地笑了笑。
直到馮子凝乘坐的車消失在車流裏,覃曉峰才轉身回室內。他在冷風中站得太久,碰到冰冷的門把手,指尖如同刀割。
或許他連腦袋也被凍着了,耳邊嗡嗡作響。他走向自己的家人,聽見覃遠辰說:“你就當馮子凝不存在,當覃曉峰一輩子都不會結婚,不就完了嗎?想這麽多有什麽用?說句不中聽的,他要是想走,你管得着?人心都貪圖快樂,馮子凝令他開心,你令他愁眉苦臉,他躲着你也要奔着馮子凝去了。留你空流淚,不值得。”
王懷明先發現覃曉峰回來,聽罷覃遠辰的發言,驚愕地看向覃曉峰。
覃遠辰因而發覺,回頭看覃曉峰,眉心微微一蹙,道:“過來坐。”
父親的話讓覃曉峰錯愕不已,心中五味雜全,既感到心寒,又感到愧疚,其中竟還有一絲無以名狀、不能明說的竊喜。
“他回去了?”覃遠辰喝了一口茶,淡漠地問。
覃曉峰讷讷地點頭。
他又問:“你們今晚見面嗎?”
聽他居然這麽問,語氣仿佛已确定了答案,王芝柔難以置信地瞪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覃曉峰。
覃曉峰被問得心虛,沒被暖氣吹暖的耳朵驟然發熱。
“你們打算今晚見面嗎?”覃曉峰半晌不答,作父親的換了一個方式發問。
王芝柔的身子隐隐地發抖,眼睛哭得紅腫,眸光像随時會熄滅的火。
話語停留在覃曉峰的喉嚨裏,僵持着,遲遲發不出聲音。
王芝柔盯着他看了半晌,雖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卻也在心照不宣以後絕望地再次落淚。她抿起被淚水沾濕的嘴唇,轉開臉,努力地空睜着眼,讓濕潤的眼眶幹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