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吃完面包,喝完拿鐵,馮子凝覺得自己好多了。他一好起來,便想見覃曉峰,明明還坐在回家的車上,已經盤算着什麽時候去找覃曉峰。
但是,要怎麽向王陳君說?馮子凝看看手裏的拿破侖蛋糕,計劃把它獻給王陳君,說是覃曉峰給她買的,賄賂一下。
經過與覃曉峰家人的談話,馮子凝感覺自己明白了很多,但是也變得糊塗了。以前,馮子凝不能十分了解覃曉峰那樣沉穩和沉默的個性是如何造就,如今見到叔叔阿姨的另一面,才真正明白了。他們說的話,馮子凝有些聽懂了,有些沒聽懂,而聽懂的那些,他又分不出是對是錯。
馮子凝苦惱地搖頭,在心裏把自己數落了一頓,決定再不能那樣立場不堅定了。不過,他估摸着自己以後還得猶豫,所以索性都聽覃曉峰的,這樣方便一些,而且覃曉峰也能少些傷心和煩惱。
晚上又能和覃曉峰一起睡覺了。想到這個,馮子凝頗有些苦中作樂之感。下車後,他匆匆地上樓,滿腹想好和王陳君說明并作別的話。
“媽!我回來了,等會兒我要去……”馮子凝才進門換鞋,便已開口,但他見到入室地毯旁擺放着一雙男式皮鞋,心裏陡然咯噔了一下。他把餘下的話往肚裏吞,默不吭聲地換好鞋,輕手輕腳地往裏走。走到客廳旁,他果真看見和王陳君一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馮清韞。
馮清韞見到兒子,輕聲一笑,道:“回來了?”
“呃,嗯。”馮子凝在心裏大叫糟糕,面上不動聲色,道,“你放假了?”
他搖頭,說:“我來開會,順便看看你們娘倆。”
撇下王陳君還好說,現在爸爸媽媽都在家裏,他怎麽好意思說晚上出去過夜?馮子凝的心裏懊惱極了,轉身把蛋糕放在廚房的餐桌上。
“發生什麽事了?”王陳君奇怪地問。
馮子凝暗驚,故作平淡地說:“沒發生什麽事。”
王陳君不信,說:“哦,沒發生什麽事?爸爸來了,你一點兒也不高興,不是心裏有事就是不孝。你們有半年沒見了吧?”
馮清韞聽罷在一旁暗笑,拿起收到信息的手機來看。
“哦……”馮子凝無言以對,杵在餐桌旁不動。
王陳君不悅地給他白眼,問:“怎麽回來得這麽晚?加班還是約會?吃過飯了嗎?”
馮子凝聽罷驚詫,急忙看向馮清韞。見爸爸擡眼一瞥,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他的手機上,完全不以為意,馮子凝便知王陳君已經把他和覃曉峰的事告訴馮清韞了。看馮清韞這态度,是默許了?馮子凝心中一喜,思忖片刻,主動獻殷勤道:“吃過了。這裏有一塊拿破侖,覃曉峰買給你吃的。”
王陳君半信半疑地打量他,擺擺手,說:“我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馮子凝确實還有點兒餓,聽她這麽說,稍有猶豫,問:“那我吃了?”
王陳君哭笑不得,說:“想吃就吃呗!”
馮子凝拉開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打開蛋糕盒子,見到蛋糕上的草莓已經滾落,便先把草莓吃掉。
坐在沙發上的二人再沒有管馮子凝,王陳君津津有味地看電視連續劇,馮清韞只對着手機。馮子凝一邊吃甜點,一邊悄悄地觀察自己的爸爸媽媽。不知道覃曉峰的父母平時在家裏怎麽相處?也像他的父母這樣平淡無奇嗎?
“你看,崔石的孫子。”馮清韞把手機遞往王陳君的面前。
王陳君好奇地看了一眼,驚道:“都這麽大了?”她拿過手機,仔細地瞧,樂道,“兩歲多,正是好玩的時候呢,長得真可愛。”
“嗯,這幫人都當爺爺奶奶了。”馮清韞輕笑,從玻璃碗裏拿起一顆車厘子,吃進嘴裏。
聞言,王陳君意味深長地看了馮子凝一眼,酸溜溜地笑道:“我們就別指望了。”
馮子凝聽罷心中發堵,悶頭吃蛋糕。
過了一會兒,馮子凝盡量用平淡的語氣說:“今天我見到覃曉峰的爸爸媽媽了,我們談了一會兒。”
正在一同看別人孫兒的馮清韞和王陳君都怔了怔,不約而同地看向兒子。馮清韞與王陳君對視了一眼,問:“談得怎麽樣?”
真要說起這個話題,馮子凝忸怩了。“嗯……”馮子凝撓撓額頭,“覃叔叔人很好,雖沒說同意,不過也沒發對我們在一起。他只是不樂意看見阿姨難過,因為阿姨很反對這個事。王叔叔也很好,他還幫我們說話來着——就是覃曉峰的舅舅,他也在研究院上班。”
王陳君關心道:“結果如何?”
馮子凝沮喪地說:“不知道。阿姨哭得很傷心,覃叔叔讓我先回來了。”
王陳君和丈夫交換了一下眼神,說:“這樣看來,你們只要征得曉峰媽媽的同意就行了。”
馮子凝隐約也這樣認為,聽見媽媽這麽說,頓時心裏有了些信心。他舔了舔嘴唇,謹慎地問:“爸、媽,你們是怎麽想的?贊成我們在一塊兒嗎?”
王陳君忍俊不禁,不答反問:“我們不贊成,有用嗎?”
這話聽得馮子凝心裏發慌,急道:“話不能這麽說。難道,你們是因為覺得反對沒有用,所以才同意嗎?”
他們面面相觑,都選擇用沉默代為回答,露出不言自明的表情。
馮子凝覺得心堵得慌,原來,爸爸媽媽并不贊成他和覃曉峰在一起,原來沒有人祝福他們。“怎麽這樣……”馮子凝郁悶地說,“我以為,你們是認為孩子的幸福最重要,所以同意我們了。竟然只是無可奈何而已。”
“‘孩子的幸福最重要’?”馮清韞聽罷驚道,“這話你沒當着小覃父母的面說吧?”
馮子凝不知爸爸為何突然面帶嚴肅,緊張地問:“沒有。這話有什麽問題嗎?”
王陳君噗嗤一笑,哭笑不得道:“哎喲我的寶寶,這話問題可大了!誰是孩子?你們是孩子!身為孩子,對父母說‘孩子的幸福最重要’,這不是說‘我的幸福最重要’嗎?”
馮子凝呆住。
“這種話心裏想一想可以,但是別說出來,好像父母疼孩子是天經地義,是上輩子欠孩子的該還,卻不考慮孩子該對父母如何。”馮清韞耐心地說,“像你現在遇到的這種情況,要是這麽說了,會讓小覃的爸爸媽媽覺得你是個自私的人,明白嗎?”
“嗯,我沒說。”馮子凝忙讓父母放寬心,心想:難怪王阿姨會問,為什麽必須是他們看開。他遲疑了一會兒,又問:“那……要是我說我想過自己的人生呢?”
王陳君意味不明地笑,問:“什麽意思?不要爸爸媽媽了?”
馮子凝急忙改口:“不是,就這麽一說。”
“就是讓爸爸媽媽別多嘴了呗,和‘你別管’的意思差不多。”見馮子凝發窘,王陳君用開玩笑的語氣問,“你的人生是怎麽來的?全是你自己努力活出來的嗎?這房子首付還是我們出的呢,過河拆橋呀?”她白了馮子凝一眼,語氣溫和而細致,“你們長大了,想主導,沒有錯。可是別把話說得太吝啬。其實孩子的人生有一部分是父母投入的結果,你全當作是‘自己的’,這是一種掠奪。更別說以後你們或許還有需要父母的時候,誰都不樂意當被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那一方,對嗎?”
“到你們這個年紀,有本事、有能力,我們真能管得住你們?”馮清韞輕微地嘆了口氣,又吃起車厘子來,“你們終究有你們的自由。我們也知道管不動,但你們說別管、別幹涉,這會讓父母心寒。”
王陳君放棄地揮手,說着終止話題的發言:“現在和你說這個沒用,畢竟體會不了。你們以後要是沒有小孩兒,怕是這輩子也不會理解的。”
馮子凝再也無話可說。長這麽大,馮子凝第一次和爸爸媽媽這樣推心置腹的交談,聽他們說了這麽多,他才知道原來父母對孩子的關愛也好,孩子對父母的孝順也好,沒有一樣是無緣無故的。父母認為孩子永遠長不大,這不是沒有道理,因為孩子永遠是索取的那一方——包括最後,向他們索取自由的權利。
也許覃曉峰比他想的更多,更明白父母的那些不能言說,所以才更痛苦。
馮子凝想覃曉峰想得很了,但聽完爸爸媽媽說的那些話,他又猶豫着自己是不是應該在家陪一陪半年多沒見面的爸爸。他看馮清韞自顧自地看手機、看電視,沒有與他關切寒暄的意思,心裏既迷糊又煩惱。
王陳君許是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糾結模樣,問:“怎麽了?”
“我……”馮子凝尴尬地說,“我和覃曉峰說好了,晚點兒去找他。”
王陳君驚愕,道:“天這麽冷,你還去?”
馮清韞問:“他和他的爸媽在一塊兒嗎?”
他搖頭,答道:“沒,叔叔阿姨住酒店,他住宿舍。”
“晚點兒再去吧,萬一他們還說着話呢?”馮清韞為他考慮着,轉而問妻子,“手機充電口在哪兒?”
馮子凝忙道:“放臺燈下就行了,我在那兒加了一個無線感應的。”
“哦。”馮清韞把手機放在燈下,重複道,“晚點兒去吧,去前聯系一下。免得碰上了。”
他連連點頭,幹坐片刻,起身回房間了。
“真是一秒鐘都呆不住。”馮子凝剛進房間的門,便聽見王陳君朝丈夫嘀咕。
馮清韞無奈地說:“讓他去吧。畢竟不是只有他想去,是他們約好的。”
王陳君嘆氣道:“唉,真是苦了曉峰那孩子。”
“他們家自然有他們的顧慮。”馮清韞說,“讓馮子凝小心一點兒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