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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紅門鎖

“為什麽呀?”

段卿靈一邊舞着他的小手掌抗議,一邊受委屈地伸手去拉墨羽青藍色的衣角,孩童稚氣的聲音,稠糯得就像是蜜汁淋過的糕點,嬌嫩的皮膚,堪比冬日黎明枝桠上的新雪。

躺在地上的墨羽就地打了個滾,雖然,此時的他尚且是孩童身段,但仍然比段卿靈大了整整一歲,既然他有心想躲,段卿靈自然是抓不住他。

段卿靈撲了個空,一張唇紅齒白的小臉上就立即布上委屈之色,但這份委屈還沒有化成眼淚流出來,就被墨羽制止了。

“我只說,我不讓你喚我為哥哥,又不是說,我不是你哥哥。”

孩童清亮的解釋,在春日裏若涼風拂過,端得是清澈幹淨。

段卿靈分不清這兩者的差別,他疑惑地靜立于墨羽的對面,哭也不是,鬧也不是。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認真地凝視着墨羽淺藍色的綢緞衣衫。

而那抹溫和寧靜的顏色,也便成了他短暫富貴鄉中,最後的印象。

****

那一年,段家大少爺六歲,那一年,段卿靈五歲,那一年,段侯府上火光沖天,燒了整整四個時辰。

段卿靈在一片猩紅火光中茫然失措,小小的孩童尚不明白,這喚不醒的長夜,究竟意味着什麽?

只是,濃郁的煙霧灼得他眼睛生疼,熱浪的氣息吞噬着,雄偉華貴的段侯府于一片紅色中隐去,曾和哥哥一同嬉鬧時的花園假山,每日清晨誦詩時的書房,還有那被娘親牽手穿過的九曲回廊,如今,都只剩下灼灼灰燼,累累血屍。

段卿靈開始逃,熱浪翻滾而起的灰塵,沾染了孩童雲靴上的魚紋圖案。他要穿越這偌大的侯府,到大門外去。而在此之前,他從來不知道,段侯府,竟然這樣得大,就像他并不知道,段侯府中的人,竟然有這樣得多。

路上所見的,均是屍首。

很多的屍首!

從花園裏侍弄芙蓉的巧姐兒,到燒火擔柴的仆從,從繡得玲珑帕的丫鬟,到滿口‘之乎者也’的夫子。而段卿靈之所以還能認得出他們的原因是,他們都死得很安詳。

他們并不是被火燒死的!

他們死在這場火之前,臉上不見痛苦之色,連動作都自然若生時的模樣,而火光的幻影就斑駁在這一幅幅蒼白的面容之上。

乍眼望去,府中之人,都好像只是在閑時休憩,小睡片刻罷了。但段卿靈知道,他們死了,而且馬上就會變成一具具燒焦的骸骨,而這樣的幻想,便更為這火光沖天的侯府,增添了一份陰森可怖之感。

避開掉落的房梁,扔掉起火的袍子,穿過烈焰的花園,踏過前院的屍首具具,小小的孩子在這個人間地獄裏疾步穿行而過,直推那侯府的大門,

……

那大門紋絲不動,

那大門是鎖着的!

***

似乎段侯府的大門,就從來不是為段卿靈敞開的。

就連他當年,被裹在襁褓中入府的時候,都用的是偏門小轎。

據說,那一晚,向來端莊賢淑的侯府夫人砸了七八件古董文玩,外加一妝盒碧玺首飾。但段卿靈,那個襁褓中的孩子,終究是在這個侯爺府的一個偏院裏住下了,只因,他是段侯爺的親生子嗣。

時間證明了侯府婦人的寬容大度,六年來,她對着那個沒娘的嬰孩視如己出,吃穿用度,從不苛待,直至今日……

直至今日,火光沖天,她站在侯府門外,用一把銅鎖,将段卿靈的生命之門,牢牢封鎖。

***

就說這門外的這一側吧。

和所有的王侯世家們一樣,段侯府的大門是極其氣派的,從外面瞧,就是正紅朱漆實木寬門,頂端呢,又懸着塊黑色金絲楠木匾額,題着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氣派非凡,貴氣逼人。

而今晚,段侯夫人和他那年僅六歲的兒子就立在這朱漆的大門外。

那女人朱唇微啓,語氣輕柔溫軟,就像是這世間最尋常的慈母,對她的孩子教導解釋道,“我放得火,但殺人的卻是你弟弟的親娘,斷腸*散,中毒後三個時辰內,死而不僵……天一閣的好手筆,按道理……我們現在也該在那裏躺着呢。”

墨羽靜靜地聽他那雍容華貴的母親,細數往事。至于那木門後絕望的哭聲,和小手拍打厚重木門的聲音,二人均是充耳不聞。

只是,墨羽是出于對劇情熟知的無憂,而女人則是出于對報仇雪恨的釋然。

五年前,天一閣聖女,墨清玉翎,受辱後懷了主角,因為事關王室和天一閣的顏面,風波被強行壓了下來,聖女無奈,只得留了孩子和信物,重新歸隐于天一閣,但複仇的種子卻是就此種下了。

後來,那聖女奪了閣主之位,便來尋仇尋子,卻忘了,這世上聰明,決絕,又會隐忍的女人并不只有她一個。

“當初卿靈被那女人抱到府中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段家被滅門的這一天。

段侯夫人凄然一笑,眼簾微垂。本就天生麗質,氣質高華的女人,因為這樣的哀傷而格外地惹人憐惜。她偏過頭對自己的兒子問道,“好孩子,你說你娘親美嗎?”

墨羽黑色的眼睛,因為火光而染上了一抹暖意,他對着這一世的,行之将死的生母,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侯府夫人就又禁不住微微一笑,她半是憐惜,又半是歡喜地将一枚玉翎別在墨羽的腰間,哀怨道,“你娘親自是美的,但待會兒要帶你走的那個女人,卻要比娘親,美上千百倍……她甚至還要做你娘親。”

隔着大門,卿靈的哭聲慢慢地小了下去,只是火勢蔓延,帶起片片星火塵埃,飄然而下,狀若火蝶。

墨羽微微側目,算算時候,主角的眼睛也該被熏瞎了吧。而段侯夫人只當是墨羽不忍,她朱唇微啓,聲音喑啞道,“看什麽?這是他該受着的。”

墨羽靜默不語,她不知道,若不是夫人執意讓卿靈受這一遭,卿靈是沒辦法繼續活着的。

火光的陰影在段侯夫人的臉上跳動,她哀傷的目光在墨羽的臉上凝視了好久好久,才雙目含淚,姍姍開口道,“動手吧。”

墨羽再次點頭,反手拔出腰間的匕首,用最快的速度了解了眼前人的性命。

****

墨羽知道,這個出身高貴的女人是注定要死的,即便,她是這個世界裏,他的生母。

這個世界的劇本,講得是一段兄弟恩仇的故事,但墨羽卻覺得,這更像是兩個女人之間留下的糾葛。

段侯夫人窺見了聖女的決絕之心,她知道,天一閣善用藥,自然也是善用毒的,防不勝防。而那聖女給親生骨肉留下的,卻是一枚可保人百毒不侵的玉翎。其中心思,愈思愈恐。

高傲的夫人沒有辦法原諒侯爺的不忠,就如她沒有辦法割舍對兒子的母愛,在聖女巨大的複仇陰影下,她終于想出了一份雙全之法。

偷梁換柱,移花接木之法。

她要讓自己的兒子活下去!

***

孩童晶瑩白皙的手指,撫摸着別到腰間的墨清玉翎,在安靜的月夜裏,墨羽看着那火勢越來越大,燃燒着,吞噬了段侯府的金字牌匾。

今夜以後,再沒有段侯府,正如今夜以後,再沒有段家大公子一樣。

這是他母親以生命的代價,為他換來的機會,今夜以後,他便搖身一變。

他成了聖女之子,也只能是聖女之子。

墨羽靜立在燃燒的大門前,門後已經沒有了卿靈絕望的哭聲,那些木材燃燒迸裂時的噼啪聲響,讓他有了一種恍惚的錯覺,就好像他真的不在乎主角的死活一樣。

但他終究是在乎的。

所以,他踮起腳尖,解開了那被他母親親手挂上的銅鎖。

也正是這樣的一個動作,促使着段卿靈,在很久很久以後,将一把長劍直抵墨羽眉心的時候,依然不能痛下殺手。

那個幼年時,為他誦書捉蝶的兄長,終于和那個一身玄衣,權傾天下的,天一閣少閣主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不過,那畢竟是紅塵十一年後的事情了。

至于今夜,侯門外的錦袍孩童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個自稱為他生母的聖女,帶他遠避火場,受教天一閣。

等待着門後的那個火場受刑,不明身世的孩子,死裏逃生,閣府尋仇!

今夜,火依然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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