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香爐怨
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擇也。武林盟的這份禮,其實是逾越了的。
閣中的第一謀士楠尚對段卿靈的初見印象算不上好,廂房內的少年背門而坐,單薄身影間帶着一種病态的頹廢之感,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一具被人精心打扮過的白衣人偶。朝廷和武林間的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楠尚看得清,卻不一定看得懂。
墨三跟在楠尚的身後,因這廂房裏的詭異氣氛而微微蹙眉,二人對換了一個眼色,謀士才緩緩地移步轉到少年的對面坐下。
桌案上的東西很是簡單,無非是一鼎香爐,一盞清茶,香氣氤氲袅袅,給這寂靜的空間裏填了一份暖意。
路上早就聽墨三報告了情況,所以對着段卿靈那張駭人的臉,楠尚并沒有感到驚奇或不适。只是下馬威什麽的,倒還是不能少的。
“你就是那個武林盟送來的瞎子?”楠尚朗聲問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唇角含笑,言語間盡是鄙夷和嗤笑之情,卻偏偏語氣溫和,直叫人受得說不出話來。對着眼前背井離鄉的少年,楠尚莫名地有了一種欺負小孩子的感覺。禮單上說這個人是謀士,那謀士又該怎麽回另一位謀士?
然後,楠尚就感到眼前一黑。
……
“他居然敢拿香爐砸我?!”兩個時辰後,昏迷醒來的楠尚對前來探望的墨羽如是嚷道。
一直跟在楠尚身邊目睹了全過程的墨三,在聽到這句元氣十足的叫喊後,也沒了擔憂的心思,直接去了門口等候。其實說實話,楠尚的這一下真挨得挺冤的,不說別的,墨三的武功在閣中可是一等一的好,事發時離楠尚連三尺都不到,該說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嗎?
對着墨三轉身離去的背影,楠尚也不好拿個女子來出氣,只得拽着墨羽的胳膊逼問道。“那小子現在在哪?”
墨羽微微一笑道,“傷了我閣中第一的謀士,自然要在牢裏待着反省,”說罷,輕輕松松地卸了楠尚手上的力道,方才緩緩補充道,“不過天一閣禁用私刑,你就別想了。”
楠尚再想争辯,就被墨羽一勺子湯藥灌了下去。“大夫讓你好生修養,再說武林大會迫在眉睫,你又傷的是腦子。”
……
兩個人這樣一鬧,墨羽從楠尚的房裏離開的時候就已經到了傍晚,卻瞧見墨三一個人還立在門外,這讓墨羽有點意外。
“夜深露重,在這做什麽?”
“等人。”
墨三的這句話答得幹淨簡潔,莫名的竟還帶了點冰冷。這讓墨羽有點意外,饒有興趣地打算聽下去,就聽見一句閑閑的陳述,“那人不在牢裏。”
段卿靈當然不在牢裏!
那是墨羽等了十一年才等來的主角,怎麽舍得丢到那陰暗潮濕的地牢?如此的勢單力薄,如此的命如草芥,只恨不得将所有的機緣功法都堆上去才好,還怎麽願意放到牢房裏虛度年月。只是這道理墨三不懂,墨羽也無法向其解釋。可現在墨三卻在明明白白地要讨個說法——少閣主在護着那個謀士,但是,為什麽啊?
在缥缈峰上,墨三的位置十分特殊,她不同于其他教衆,可墨羽知道她的軟肋……
“何必這樣較真呢?”墨羽沖着眼前的女子調笑道,“就像我,我從來不問你是不是真的攔不下那個香爐?”
墨三神情一愣,她沒有想到墨羽竟然會這樣回答,卻又聽見墨羽冰冷的聲音道,“就像我也不問你是不是想去武林盟?不問你是不是真的想叫我少閣主一樣?”
這世上的好多事,還是不問清楚的好。
……
缥缈峰的傍晚有一種寂靜的冷淡,就好像是從那聲色犬馬的紅塵裏偷來的似的。墨羽被這樣的涼薄牽引着,和墨三分別後,竟又忍不住轉到了段卿靈的小院。那廂房裏點着燭火,映着段卿靈單薄的剪影,竟莫名地有一種斯人已逝的美感。段卿靈是不需要火光的,這般點着,那只有是在等人了。
“既然來了,就該進來說話。”廂房裏傳來了少年的聲音,卻不同于同齡少年的幹淨清朗,非要形容的話,那應該是一種仿若金屬質感的命令。
只是這命令裏帶着乞求,這冷淡裏壓抑着熱情,墨羽沒有不聽的道理,就這般推門而入了。
……
墨羽了解自己的主角,少年的靈魂曾被場烈火一分為二,一半猙獰恐怖不可親近,一半又浴火重生絕世獨立。此時,就算和天一閣的少閣主對面而坐,也不會有半分慚愧之态。更何況……寄人籬下的主角還在逼少閣主認他!
反客為主,背水一戰的人物,當真是少見了。“你倒是不怕。”墨羽瞧着那眼前的小案說,自砸香爐事件後,段卿靈的生活用品就被苛刻地減少到沒有金屬制品的地步了。
段卿靈不答,只是微微地揚了下臉表示傾聽。流年暗轉,時光荏苒,但是十一年後,重逢卻是這樣的平靜,白日裏主角和楠尚是見過的,那個時候的他無所顧忌,敢拿香爐往人頭上砸,到了晚上卻是重換了衣衫,連面容都用白紗遮了,這般心思,小心謹慎間也惹得人心疼。
本應是這天下間少見的風華之人,如今卻被當做禮單物件送來贈去。墨羽也沒了隐藏的心思,戳穿坦然道,“你刻意惹怒我手下的謀士,不就是想看我容不容得下你,但這又是何必,你我二人……”
“不是的!”段卿靈驀地一叫,這一聲答得太突然,在寂靜的房間裏清厲得像是一句哀嚎。墨羽也沒有想到段卿靈會有這樣大的反應,停了言語望他。就看見對面的少年已是肩膀顫抖,聲音哽咽。
來之前,墨羽只當是主角反客為主,逼他現身,卻不想竟是這般的唐突莽撞,無理取鬧,這哪裏是計策,分明是委屈呀!
分明是委屈呀,原來,不過是委屈呀!搖曳的燭火下,墨羽的瞳孔驟然一縮,他忽然意識到——段卿靈沒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