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爾蘭咖啡
正式經營沒多久,客人們陸續而至。
來來往往之中,真如薛明邃所說——他們之中有來享受下午茶的人,前來閱書者,約會的情侶,穿梭于各個城市的背包客,或是準備中高考的“三三”黨……甚至寫作的作家,形形□□,有的健談,有的寡言。
薛明邃保持距離,談吐恰當。倒是花允澈的性子,促使他交朋結友,但在冥冥之中又劃開一道界限。
咖啡館平平穩穩地經營了幾個星期,直到有一天,咖啡館外一陣嘈雜。
原以為是什麽車子路過,然而鬧哄哄的噪音持續了好幾天,格外惱人,薛明邃忍不住走出咖啡館一瞧,恰好碰見兩個搬運工駕着一臺三輪車,吭哧吭哧的,在泥瓦石路上颠簸而來。三輪車後面橫着一堆裝修木材,一個留着波波頭的女孩雙腿一橫,踩在木材上,坐姿霸氣十足。
薛明邃和她對視了一眼,然後那輛車就開遠了。
“吭哧……吭哧……”
不遠處接連着幾天發出電鋸和鑽牆聲。
後來薛明邃才知道,女孩收購了附近一間門面,這幾天正逢裝修。忙乎了好幾天,都是一個人在幹,粉刷牆體、裝修和布局,只請了一些打雜的零工,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裝修完成後,店面變成了一家自然風格的印象小書屋,擺滿各類文藝書籍以供閱讀,還提供簡單的甜點,俨然一派休閑場所。
沒多久,女孩扣了扣門,就進來打照面。
“初次見面,”她微笑着伸出手,“我是「思潮」的店長。你們可以叫我小思,以後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薛明邃握住她的,質疑,“你一個人來開店?”
“是啊。”小思擦了把汗,“我今年大三,想着也該出來幹點什麽,聽說摘星巷轉讓的鋪子多,就來了。你們呢?”
“我們也是大三,”花允澈叫起來,“真巧!你哪個大學的?”
“江大。”
“我們也是!”
“哈哈……你哪個專業的啊?”
兩人情投意合的速度迅猛,不一會兒就開啓了話匣子。
小思不時來SOLIS給兩人幫個襯,花允澈也不時到思潮坐坐,不過吸引他的,并不是書屋裏的書,而是小思的甜品手藝。
生意平平穩穩,且小有漸長。
直到有一天。
聽到門口有動靜,薛明邃便拖長了清朗的嗓音,“歡迎光臨——”
但剛說完他就發現,進來的這個男子有點面熟。
這不正是半月前那個與他相撞,且給他留下了深刻不良印象的otaku嗎?!
只是這個otaku今天的面貌,頭發更為蓬翹,兩眼黑眼圈,更加與他的粗黑眼鏡蠢得相得益彰。薛明邃瞥了眼腳下那只罷工的虹吸式咖啡壺,剎那間心有不快。
卷毛眼鏡似乎并沒有發覺前方的面熟之人,剛踏入咖啡館幾步便打量起咖啡館——
暖黃色的主基調,淺咖色的的燒磚牆體,館內有三分之一的小塊區域與別處不同,用玻璃屏風和一小塊漏牆相隔,通過乳白色貝殼與淺水色假水晶串連而成的珠簾進入其內。桌位素雅,牆上裝裱着挂畫,書架陳列着厚實的精裝書籍,上方吊挂着圓柱形雕花镂空燈箱,發出暖黃色的光。
——倒挺別致。
卷毛眼鏡往吧臺走去,才發現了那張面孔,随即愣了一下。
四目相對。
他的眉毛立即聳拉下來,掉頭就走。
真是有夠直接地表現出對自己的厭惡!薛明邃氣結,對着那背影脫口而出:“這位客人既然來了,卻好像很厭惡的樣子。就這麽走掉是不是很沒有禮貌?還是不懂得尊重人?”
花允澈奇怪地望着他。
店長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找茬了?
那腳步果然停住了,像是猶豫了一陣,最終轉過身來。不過他并沒有向薛明邃走去,而是徑直走到花允澈面前,迅速地将點單欄掃過一遍。
他會點什麽?卡布奇諾?拿鐵?摩卡?…冰咖啡?
薛明邃好奇。像這樣的死宅,會來到咖啡館就已經讓人驚訝。就憑他一己之見,不管哪一類咖啡,都與他身上的氣質不符。
卷毛眼鏡擡起頭,語氣頗顯疲憊,“愛爾蘭咖啡,威士忌要Jameson。”
薛明邃一頓。
好大的口氣,語氣裏透着一絲挑釁!
愛爾蘭咖啡,名義上是咖啡,其實是一種雞尾酒。因其含有酒精,以愛爾蘭威士忌作為基酒,又以咖啡作輔佐,是對咖啡師将酒香與咖啡香醇充分融合的手藝的一種考驗。而且調制過程中,烤杯又屬極其重要且不易的環節,烤杯的好壞決定了威士忌與咖啡是美味相融,還是相互沖突,甚至抵消。不同的烤杯方法,甚至影響了愛爾蘭咖啡的口感。
這個家夥,看來對咖啡并不陌生,而且說不定頗有研究。
卷毛眼鏡結了帳,徑自向那貝殼水晶串珠珠簾走去。拂起珠簾,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人就沒入了那裏。
他們之間的對峙讓花允澈饒有興致,“你們有什麽恩怨嗎?”
薛明邃惡狠狠地道,“就是那個為虹吸式咖啡壺刻畫了兩條裂痕的始作俑者。”
“喔,那你打算怎麽做?”
怎麽做?
薛明邃迅速将吧臺掃了一遍。現成的,所有用得上的器材并不算豐富,但皆已完備。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愛爾蘭咖啡所需要的咖啡、配酒、風味配料,樣樣不缺,大腦逐漸幫他理清了思路。薛明邃确保無誤,緩緩道:“讓他心悅誠服。”
制作開始了。
以一刻鐘為時長,盡量做到迅速且有條不紊。
薛明邃取出存放的少量牙買加咖啡豆,來煮上好的藍山咖啡。煮咖啡期間,薛明邃取過專用的耐高溫玻璃杯和盎司杯,向杯中置入一盎司的Jameson威士忌,并加入了少量砂糖,以45度角斜靠于配用的銅質杯架上,點燃酒精爐以小火加熱,并轉動杯子,使其均勻受熱,直至糖融化于液體中。念着時間,待時間剛好,取一火柴點燃,放入杯中上方,一陣麥香味撲鼻而來——成了!
薛明邃立即取出玻璃杯,取過蓋子蓋滅火焰。緊接着,将煮好的濃熱藍山咖啡倒入其中,剛好到玻璃杯的第二條黑線。将備好的鮮奶油打發至泡,緩緩倒在咖啡上,直至略微高出杯緣。
薛明邃緊屏的呼吸終于放松。
“好了——給他送去。”
像是完成了一場令人驚豔的現場表演,把人看得意猶未盡!
花允澈應聲而去。拉開珠簾,微笑:“先生,您的愛爾蘭咖啡,請慢用。”
卷毛眼鏡擡了擡頭,眼神裏掃過一絲質疑。他的桌上鋪着七零八落的稿紙,而且數量還不少。他起那份獨特的美味,抿了一口,恍惚間,精神像是抖擻了一番。
花允澈笑問:“感覺如何?”
他有些赧然,“好。”
花允澈見到那堆稿紙,上面印着熟悉的淺綠色尺标,“你是畫手?”
“……是的。”
分鏡松散,畫技也不算高,但人體準确,畫風素淨,是日系風格中不常見,但也讨喜的一種。
“這種畫風我很喜歡,你參考了羽海野千花的作品?”
卷毛眼鏡有些驚訝:“是的,我很喜歡他的作品。你也是?”
“是啊,”花允澈微微一笑,“你的畫有幾分相似之處。”
“我畫得不好,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哪有這麽嚴重,堅持下去,一定能出好作品。對了,他的前兩部作品你看了嗎……”
花允澈開啓話唠模式。
談話間,他突然覺得這個卷毛眼鏡沒有薛明邃說的那麽讨厭。雖然聊天的時候基本都是他在說,對方在聽。
男子寡言少語,有點神秘。他似乎有些抗拒提到關于個人的事情,總是與自己保持幾分距離。不過,冥冥之中有種微妙的獨特感。
最後,或許是他受不了自己的滔滔不絕,等咖啡一用完,他就起身将稿紙整入包內。
卷毛眼鏡微微一笑,“謝謝你的陪伴,咖啡很不錯。有緣再會。”
花允澈回到吧臺,就見着薛明邃候着他。
“聊得很開心嘛。”薛明邃不爽道。
“嘿嘿,聊聊而已。我覺得這卷毛眼鏡不錯啊,你應該和他成為朋友。””花允澈清洗着被飲用過的咖啡杯。
“見鬼去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适合做朋友?”
“別這麽說。也不知道他還會不會來。”
薛明邃揚起嘴角,“會來的。”
“你就這麽肯定。”
“我想他喝過那杯愛爾蘭咖啡,現在還在回味中吧——”他道,“等他以後光顧的時候,再慢慢教訓他。日子還長着呢。”
花允澈漫不經心,“嗯,店長惡心人的功夫與日俱進啊。”
“花允澈,你說什麽?”
“……我說店長英俊潇灑,帥氣無比。”
……
傍晚,薛明邃擦拭着那只耐高溫玻璃杯,杯面透亮的光澤刺眼奪目,杯底似有一抹威士忌的餘香。
愛爾蘭咖啡,烈焰與溫順的碰撞融合,是許多與衆不同、追求獨特的人的所愛,偏偏也是他最愛調的咖啡之一……
作者有話要說:
JAMESON:愛爾蘭威士忌中的一種優質高級品牌,可以說是愛爾蘭威士忌中最有名的。具有濃厚的大麥香味,口味清新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