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誰來愛我
莫測在九門宴會開始的前一日便離開了長沙,想是實在無心參與這場情感糾葛,但她并未回北平,到底去了哪裏無人知曉。張啓山昏迷之後被親兵護送回府,尹新月手忙腳亂的差人去請醫生,她想過多種夫君回來時的模樣,暴怒的,失魂的,唯獨沒有料到會是病倒的。
“大夫,我夫君就在二樓,您去看看他,他剛剛昏過去…”推開門房間空無一人,她焦急的在屋子裏轉了一圈,忙跑到樓梯扶手處俯身高聲詢問,“小葵,啓山人呢?”聽到招呼從廳內趕過來的小葵仰着頭回應,“夫人,佛爺剛醒就坐車離開了,去了哪裏奴婢也不知。”“你怎麽不攔着他,你不知道他在發高燒嗎?”“夫人,我要是能攔得住就好了,佛爺拿槍讓我走,我也沒辦法啊。”醫生提着藥箱站在一旁,尹新月愁容滿面的道了句抱歉,“大夫,實在不好意思,讓您白跑一趟。”“夫人,這不礙事的,只是您有孕在身,還是要放寬心,那我就不打擾了。”送走了人,一份煩憂又上心頭,我又何嘗不想放寬心,可萬事不由我。
上臺的戲妝剛描繪完,下人便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二爺,張大佛爺來了…”,“慌什麽…”二月紅微微皺眉,轉過頭就見張啓山着一身軍裝飒風一般跨進門,二話不說雙膝就跪在自己的面前,他一驚站起身,“佛爺這是做什麽?”“二爺,你救救張日山,你只要救他,我張啓山願意做任何事!”說話之間,新副官掀開門簾沖進房間,看到張啓山之後也一并跪在地上,“二爺,張副官昨晚失蹤了,佛爺淋了一夜的雨,現在還在高燒,我們去見了五爺,可五爺也沒有辦法,才來求助二爺您的。”
二月紅這才注意到他幹裂的嘴唇和那憔悴的模樣,于是伸手去扶張啓山,他卻絲毫不動,“佛爺,就算你不行這禮我也自會幫你,張副官無論對你還是對國都是有功之臣,你先起來說話。”他能試出張啓山此刻的虛弱,握着他雙臂的時候整個人都癱軟無力卻硬是苦苦的支撐。
“張副官是如何失蹤的?”新副官雙手攙着張啓山略有些尴尬,“昨夜…昨夜和夫人出去玩耍之時消失在巷子口,佛爺連夜冒雨去尋人,可至今日杳無音訊。本以為五爺的狗可以找到氣味,可雨水沖刷掉了所有,我們試圖用軍犬,也是一無所獲,現場沒有一點痕跡。”此話一出,二月紅多少聽出張副官與尹新月之間的隔閡,遂沒有多問,也難為張啓山還要顧全兩頭,看來這回真動了情。“佛爺稍安勿躁,張副官尋不到走動的痕跡,必是遭人綁架,我們雖暫時尋不到他本人,但可以從其他線索下手。”終是看到了一點希望,張啓山才慢慢坐下,二月紅回頭細想了一番,現在日本方面可以排除,對張副官有挾持動向的,可以是昔日的仇敵,通緝的犯人,或者,對佛爺恨之入骨的人,範圍之大需慢慢調查…
他動了一下心思,吩咐新副官去準備退燒的藥品,待人退出之後看向張啓山,湊近小聲的說道,“佛爺,我覺得此事有蹊跷,夫人再怎麽說也是聰明人,不會把自己往火坑裏推,想是早有人預謀陷害。但目前還是要從嫂夫人那裏下手,這樣才能查到蛛絲馬跡,而且,你的新副官也需留意,防人之心不可無。”張啓山沉下心點着頭,“張日山,他…不可以再出事…不可以...”二月紅扶住再度昏迷的人,心中卻是五味雜陳,難以明說。
不知長沙何處的郊外,張副官伏在地上咳出最後一口水慢慢蘇醒過來,身上潮濕的難受,女人們聽到聲響相互怼了怼,“哎,他醒了。”一個扭頭看着從地上爬起來的男孩拍了拍手,“醒了就繼續幹活吧。”還未等副官看清眼前的景象,便被那婦女一個擡腿踹到了盆子旁邊,整個人摔的昏天暗地,大腦一陣眩暈,“今天這些洗不完就不準吃飯,姐妹們,我們走。”她們說着笑着去房間休息,副官低頭揉了揉眼睛,看着手上被劃傷的口子一句話不敢說,抓着衣服笨拙的一件一件洗起來。
水換了一盆又一盆,體力也一點點消耗着,一個不會洗衣服的男孩卻硬生生将所有的髒衣服涼洗幹淨,最後一件洗好的時候,他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仿佛那一刻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房間裏傳來了酣睡的呼嚕聲,副官悄悄挪到牆邊倚靠着以獲取一點支撐,他擡頭看着灰壓壓的天空用胳膊抱着雙腿埋頭抽泣起來,“啓山,我好想你...”他擔心哭聲太大吵醒屋子裏的人,就拿着衣服捂住口鼻幹流着淚哽咽,“我好想回家…這裏的人特別不好,她們打我罵我,還要我幹很重的活…你說等我回去吃飯,可我到現在還沒吃飯,我好餓…啓山,你有沒有發現我不在了…你什麽時候來接我…我好害怕,我想回家了,我不想在這兒了…”就這樣伴着眼淚度過了一整夜,清晨醒來之後一陣飯香飄到了院子裏,肚子都在饑餓的發痛,副官蜷縮着迷糊的睜開眼,咬緊嘴唇揉着酸疼的肩膀站起身往屋子方向走着。
那些女人做了早飯聚在一起吃着,看到晃晃悠悠走來的張副官一陣不屑,“活幹完了?”“幹完了…”他眼睛緊盯着桌上的饅頭,面色憔悴的吞了幾口口水,腸胃在絞着勁的疼,一個婦女看出了他的饑腸辘辘,揪了一塊饅頭在手裏晃着,“來,爬過來,姐姐喂你吃。”副官實在是餓的發昏,傻乎乎的慢慢跪在地上,雙手并做腳,像條狗一樣一步一步爬着,卻連爬胳膊都在無力地顫抖。
女人挑起他的下巴玩味的挑逗,“啧啧,長的真是俊,那婆娘不讓我們碰他肉體,不過玩玩還是可以的。”說着一只手就伸向了他的衣內,手指肆意游走在他光滑的肩膀,白皙的胸口,甚至腰身。副官很不舒服的看着這只手,還有那女人□□的笑容,就在這時一把搶過饅頭就往院子裏跑,一邊跑一邊朝嘴裏塞着,“臭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可憐,幾個婦女扔了碗筷幾步就逮住了只顧着吃的副官,他不顧一切的吞咽着饅頭,忍受着她們的毆打與屈辱。“我讓你吃!”“呃啊——”當胃部被狠踹了一腳之後,手裏的半個碎饅頭才掉落在地上,他張着嘴感受着劇痛帶來的一陣反胃,雙手捂住身前停住了動作,弓着腰顫抖的立在那裏,剛吃進去的飯還未來得及下咽卻又都吐了出來。
“我讓你嘚瑟。”後背猛襲來的一棍子致使整個人失去支撐,癱倒在地,“不要打了…你們不要打我了…我會疼…額恩…”又是一腳才讓他安靜了下來。衆人本身也未吃飽,打的有些乏累,可剛才的女子心裏還是不解氣,于是突然蹲下身子抓起張副官的頭發,逼着他去吃地上的半個饅頭。
“吃啊,你不是餓了嗎,吃!”他緩緩伸出手去拿饅頭,眼淚滴在泥土裏,那婦女卻将饅頭踩在腳下,“哎呀,髒了,怎麽辦呢?哈哈哈哈”她們笑的面目猙獰,副官瞪大了眼睛,一陣喘息不止,這一似曾相識的場景瞬間沖擊了他的大腦,撕扯,傷痛竟一瞬間襲來。“額…啊——”抽搐的吸了一口氣之後,突然的喊叫讓她們有些懼怕,紛紛向後退了一步,然而此時的少年雙手抱頭,瘋狂的捂住腦袋不停在地上翻滾掙紮,頭幾乎要炸裂開來,有一種東西在拼命地喚醒自己。
“他是不是要想起什麽了?”撕心的喊叫驚擾了不遠處正好搜尋至此的張家親兵,“什麽聲音?”“去看看。”婦女們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忙用木棍擊昏了副官,拖着他藏到了草垛中,然後佯作正在晾衣服的模樣。
“開門!我們奉長沙布防官之令來此尋人,快開門!”“來啦來啦。”張府親兵繞着院子環視了一周,又到房間看了看,并未發現異常,轉回身時看到地上踩碎的饅頭一陣不解,“這饅頭怎麽會在地上?”“那是我們剛才為了給你開門,不小心弄到地上的,你們敲門那麽兇,我們還以為是強盜呢。”
親兵皺着眉頭打量了一眼這些婦女,雖是心裏一陣忐忑,但也沒發覺什麽實質性的線索,便來回瞅着離去了。待人走遠之後,葉七娘從後院冷着臉走出來,“你們想死麽,竟然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哎呀,七娘,這也不能全怪我們,是這個小子搶飯吃,沒一點規矩。”“帶他過來。”葉七娘看了一眼昏迷的副官,從身後抓起一桶水就朝他臉上潑去,片刻,副官便咳嗽了幾聲清醒過來。
她走到面前捏起他的下颚逼向自己,“你就那麽餓?”副官虛弱的垂着眼簾,水珠順着臉頰、頸部流進了衣口,葉七娘便喚人拿來了飯菜,單手擎到他面前,“吃吧。”副官喘息着,雙手接過碗筷,狼吞虎咽的扒着飯,衆人皆疑惑的看着七娘,何時對男人如此心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卻誰也不敢多說。
一碗飯在衆人的注視下見了底,葉七娘端着水遞過來,“喝了它,別噎着”張副官肚子稍飽了一些,看着她微笑了一下,連着幾口喝了下去。“好喝麽?”“好…額…咳…”嗓子猛然像火般灼燒着,仿若一個個刀片割裂着喉嚨,臉上的笑容瞬間全無,副官掐着脖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碗跌落成碎片,他擡起朦胧的眼睛驚慌看着葉七娘,“這只是教訓,如果你還不給我老實點,下次失去的,可就不止聲音了。”止不住的眼淚再一次浸濕臉頰,他無法想象甚至不敢去想不能講話的日子是什麽樣,所以以後無論自己怎樣努力都不會有人知道他說什麽,要說什麽,想說什麽了,對麽…“對了,忘告訴你了,剛才你喝的水是我加了□□的,一種不會讓你馬上死去,但是會一點點透支掉生命的□□。當然,這種藥陳皮最熟悉不過了,他師娘怎麽死的你就怎麽死,呵,我忘記了,你失憶了。”
張副官用力的捏着脖頸,心口也在疼的發緊,雖然有一些話他聽不明白,但會慢慢死去,是聽的懂的。“吃飽了喝足了,給我幹活去,我這裏不養閑人。”葉七娘甩下一句話便抽身離去,張副官張着嘴抹着眼淚,在原地哭的很大聲,可沒有人聽得到,他害怕到極點,所有的希望在昏天暗地裏被扼殺埋沒。
二月紅唱罷了一出戲便急忙回府探望,張啓山在高燒中昏迷的很厲害,不斷的念叨着張日山這幾個字,他慢慢安撫着也無濟于事,然對于副官來說的噩夢在張啓山來說又何嘗不是。
那也是很多年之後,當二月紅再次勸慰他的時候回憶起的場景,“當初去找人,你就該想到會有今天,如果只是難舍的回憶,就放下吧,別再折磨自己。”張啓山微笑着抱着一件褪色的軍裝微微發愣,一直撫摸着,像是撫摸一件寶貝。二爺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你不懂,他和別人不一樣…”止住了腳步,微蹙着眉宇轉回頭,“他是萬裏挑一的,不管什麽都是萬裏挑一的…”“真好,他能愛上你...” 二月紅目光落在那身軍服上,久久注視着。
有人難動情,可一旦動了情,便是此生所以,此心往矣,此身交矣,此命系矣。張啓山、張日山,到底是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