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癡兒癡兒
各方輿論壓力接踵而至,張啓山不得不遣兵回長沙,暗地裏留下寥寥親兵繼續四處搜尋張副官的下落,這使得本就渺茫的希望變得猶如大海撈針般終不得果。
荒草漫布的野外,張日山拖着疲倦的步子吃力的往前走,肩上撐起的是兄弟的屍體,他不希望昔日的戰友暴屍荒野,然滿身傷口累累,撕裂的疼,只能挪着雙腳走走停停。
“咳咳,咳…”突如其來劇烈的咳嗽讓他一陣眩暈,急忙扶住樹幹喘息着,“就算是醒了,你也活不了多久”葉七娘的話閃過腦海,他擡頭望着天邊火燒的黃昏,看得認真,“步步為營,殺戮争鬥,我到底為了什麽…為了他麽…我颠沛潦倒至今日,除了我自己,有誰還會在意我?但我竟錯了,我以為他張啓山早已一家團聚,其樂融融,也許還享受着高官厚祿,酒肉燈紅,也許,還和新的副官配合默契,意料之外他竟四處尋我,是愛還是只是舍不得…”想到那些殘破的過往,張副官自笑了一聲,吸了一口氣收回手繼續走下去,樹幹上留下了暗紅的血印,他沒有再回過頭去看。我大可以一走了之,但終是放不下一個人,不論他有多麽讓我肝腸寸斷,有些人有些事,到底要有個了結才算甘心,我想親眼看到讓自己安心。
一天以後,葉七娘的死訊傳到了陳皮耳中,他絲毫不關心這個女人的死活,“張日山現在人在哪裏?”“回四爺,我們的人順着血跡發現他是朝着長沙而來,他身上帶傷走的不快,我們要不要…”下人的手在脖子上橫了一下,陳皮思索了一會,“留他還有用,扛着一個累贅走一天早沒了力氣,他絕對不會傻到來找我們尋仇,受了這麽多委屈,一定會去找張啓山讨一些公道,你們就埋伏在張府外面,待到時機成熟,我自會出手。”“四爺是想一鍋端?”“這件事張日山會幫我大忙,我師父不是說過,要張啓山全家為我師娘陪葬麽,他忘了沒關系,我這個當徒弟的會助他達成。”“是,小的這就去辦。”陳皮捏着幾顆鐵蛋子坐了回去,“二月紅,我就用你教我的來幫你完成心願,也算我們師徒一場,沒白過。”
“啓山,吃點粥吧。”尹新月端着餐盤站在門口卻沒有靠近,張啓山頭也不擡的處理文案,他的嘴唇在數日的憔悴中變的幹涸,得不到張副官的訊息幾乎抽走了他全部的精氣。齊八爺在門外向着大夫行了個禮,竟是一臉的憂愁,“大夫,佛爺身體如何了?”“佛爺的身體不容樂觀,長時間的失眠,抑郁導致休息嚴重不足,再加上勞心過度,再好的身子骨也頂不住這樣的折騰。”八爺嘆了一口氣,“是啊,佛爺一心系在張副官身上,可遲遲未得結果,着實令人難安。”大夫遞過一個藥方,齊八爺接過上下瞧了一遍,“老夫也只能繼續開些凝神靜心的方子,不管怎麽說,這心病還是需要心藥醫,只是服藥期間切忌憂心過度,以及大的情緒波動…張夫人現如今有孕在身,亦不可傷神,老夫,就告辭了。”
尹新月擎着的手有些發抖,身孕已有六月,負重的身體一天比一天難熬,只能每天不利索的送着飯,他不知應該怎樣規勸,就算是親手做的東西喂到嘴邊也是一口不咽。“夫君,你多少吃點,你這樣下去,要是真出了什麽事,你讓我…你讓副官回來看到的話會心疼的…”她看到張啓山聽到這稱呼之後擡起了頭,心揪的一緊,勸了那麽久的話抵不過一個名字,心病還須心藥醫,他的病因自己而起,可心藥卻另有他人。
齊鐵嘴随大夫去抓藥,院子裏倉皇的腳步聲踏進房間撲通一聲跪下,“佛爺,張副官回來了!”剛欲遞到手裏的碗在無措的情形下失去了一切的支撐,腦袋轟鳴着聽不到尹新月驚叫中溫熱的粥濺了一地,他一腳踢開座椅奔出門,幾乎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屋外沖去,“啓山!”尹新月喊了一聲,站在原地捂着腹部咬了咬嘴唇。
踏進庭院的那一刻,一個身影分外熟悉的出現在眼前,他雷霆一樣奔來在看到眼前的一刻猛然放慢了速度。張啓山仔細打量着這個瘦削的少年,從上到下那些翻裂的潰爛傷痕刺痛了心口,唯有那雙眼睛卻是出神的注視着自己。此時此刻竟不知如何相對,他能回來是老天大發慈悲,可是記起了一切,可還記得失憶中那短暫的恩愛甜蜜,哪怕那是短暫也是張啓山此生面對他最大的勇氣與坦誠。
“你,回來了…你想起來了?”他盡量問的平靜,張副官沒有回答,蹲下身将戰友的屍體放在地上,站起來不屑的環顧一眼,“佛爺的新副官怎麽沒有出來,是太忙了?”張啓山想起了他們二人之間的怨,點了點頭,“是我疏忽,你走之後我便查出了一切,将他關押在牢中,他對你有虧欠,理應由你處置。”說罷,張啓山便吩咐親兵去帶新副官前來,目光轉回到張副官的身上,盡是滿目柔情,“回來就好,回來了,我便讓你繼續做副官,你放心,再沒有人敢傷害你。”他說的甚是深情,他聽的不為所動。
“啓山…”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張副官瞥過眼神看着這個女人,還有她隆起的腹部,“也許,也不盡然。”尹新月走近之後有些愧疚的躲避着他的注視,但還是說出了口,“張副官…是我錯了,我不該把你一個人丢在路口…是我對不起你,你…你想要什麽補償我都會答應你。”“如果我說,我要你夫君死呢?”一語既出,驚的全數人睜大了眼睛,張啓山猛然轉回頭看着他,擰着眉一言不發。張副官平淡的看着周圍,“世人皆薄情,又何須裝什麽深情款款。張夫人,我失憶之後智力猶如孩童,你雖打我,罵我,棄我,辱我,卻皆因我做了出格之事,活該如此,而這些錯事,還要感恩于你的好夫君。你說我說的對麽,佛爺。”
“佛爺,人帶到了。”張啓山想說什麽卻被打斷,他看着張日山轉身從親兵腰間奪過槍,一剎那,新副官便在一聲槍響之後死在了腳下,動作幹脆利落,見血封喉。這一聲轟鳴吓的尹新月大叫了一聲捂住耳朵,張啓山低眸看着從新副官心髒湧出的鮮血浸了滿地,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眼前人所為,“他雖害你,可罪不至死,至少在你懷孕期間他也為你擋了風言風語,你…”擡眼間,張副官的槍口對準了自己,有太多的話太久的痛這一瞬間堵住了胸口,令他心碎無言,只能滿目傷懷的看着。
“那是他該死!佛爺,你怎麽也不會想到我們終有一日會刀劍相向,我也沒有想到。我現在一切的一切,還要感恩佛爺,不都是拜您所賜?”
尹新月驚呼了一聲,倉皇攔在身前,“張副官,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怨恨,可是,啓山真的從來都沒有想去傷害你,他是想保護你,只是沒有那麽大的能力。從你消失的那個夜晚他就高燒在身,卻還堅持去尋找你,你走的這些日子,他一天都沒有睡好過,一頓飯都沒有吃好過…如果你要報仇你有怨,你打我好了,你別傷害我夫君...”張啓山将哭泣的尹新月輕輕推開,慢慢走上前将槍口一把頂在額頭上,“你要殺我,我不逃避,但有些話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聽我說完。”張副官握着槍略微的顫抖,極力壓制住情緒,“好,我就聽你說。”
齊鐵嘴縮在鐵門外聽得真切,本想上前勸和,但看看自己一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怎麽鬥得過兩個戰争販子,跺了一下腳轉頭抱着草藥前去二爺府上求助。
四周的槍支紛紛指向張副官,“這是我和他的個人恩怨,你們都退下。”衆人撤回後退了一步,張啓山和張副官兩人相互對視一言不發,牆外陳皮手下扭過頭小聲嘀咕着,“四爺,我們什麽時候動手?”“還不到時候,待我指令行事。”“是。”
“你可是因為我打你的那一槍而恨我入骨?那一槍我确實傷害到了你,你若因此要我張啓山償還,我心甘情願,只是我想讓你明白,我并非要害你,但當時不那樣做,我無法…”“這件事八爺已經解釋過,佛爺無需再重複。”張日山打斷了張啓山的話語,停頓了片刻,“佛爺只需告訴我,您現在和我究竟什麽關系?”張啓山一時間被逼問的有些遲疑,略帶彷徨的垂了垂眼簾,我心裏愛你這是必然的,可時局動蕩的今日,我是否有能力去維護我們的愛情,我甚至害怕這種來之不易的重逢會再次消散,若我不能帶給你想要的幸福,那麽寧可将這些話永遠埋在心底,帶進墳裏。
“是生死之交。若你涉險,我必赴湯蹈火。”張副官沒有等來想要的答案,兀自苦笑搖了搖頭,“佛爺,你…回答得真好…”你為何不肯承認愛過我,我也許什麽都不要,只要你愛我這一句話…終是有很多東西割舍不下,你放不下別人,我放不下你,癡兒啊癡兒,多麽可笑而卑微的愛啊。
副官慢慢收回了槍,躊躇着擡起頭,“佛爺,我不會殺你,只是至今以後,我不再為你涉險,你也不必為我赴湯蹈火,若念舊情,就讓我一個人回東北,長沙也亂了,我還不想死在這裏。”
張啓山很快應許了,“好,你走或是留都是你的自由,我會派人護送你回東北,那裏比這安全。”張副官彎着嘴牽強一笑,“多謝佛爺這份挂懷,實在受之有愧…不敢當…我…”他看了尹新月一眼,想着挂念的話說了也是多餘,至少走後若我死了,也不會被你看到了。心不由自主疼了一下,到了嘴邊的話卻急忙被換掉,“我以後不再是你的副官,其他事也不必再來找我,你的兵也無需護送我。”
張啓山看着他将彼此的牽絆撇的一幹二淨,之後轉身丢掉槍,晃晃悠悠朝着門口走去,心裏卻有種隐隐的不安,倒有些像訣別之語,于是在身後扯住了他的胳膊,副官乖乖停下腳步轉回了身。
“佛爺,還有什麽事麽?”“我…”若是私心,張啓山真心想将他永遠禁锢在身邊,就算是布滿荊棘,也是痛着甜蜜,他這一走,心也跟着涼透了,空洞了。相思那麽難熬,已經波瀾的心你要它怎能那麽輕易地恢複平靜,愛了,那就是愛了。
“我是想,你現在身上有傷,等休息一段時間我再送…”“佛爺…小心!噗!”陳皮的鐵蛋子毫無征兆的穿射過來,不知什麽時候,他擋在了身前環抱住自己,那猶如子彈一般的重擊猛然砸到背部,一口鮮血噴在了張啓山身後。張啓山瞪大了眼睛,立刻扯開身前人緊張的打量,“副官!你怎麽樣?”張日山咬緊了牙關使勁咳嗽幾聲,“我沒事,死不了。”話落,來的人便站滿了院子,與張府的親兵持槍對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