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蒼天無淚
跪在地上的人被打的不成樣子,二月紅握緊拳頭,再也看不下去,深吸一口氣沖向人群,身後的照片在熊熊火焰中燃盡。他停住腳,抑制不住的緩緩轉回頭,心中憤怒一把火燃了起來。兄弟們仿佛早已察覺,幹吼了一嗓,“二爺!對不住了,我和栓子先走了。給您添不了光,也絕不能拖了您的後腿。”他仰頭對視張啓山,“佛爺,我和栓子,我倆財迷心竅,背着二爺和九門出去盜墓,財沒賺着還弄了一身傷。我倆死有餘辜,您老開槍吧,以後,還請佛爺多照顧二爺。”話中有話,張啓山聽得真切,他們為保全二爺是豁出命了,只是怎麽也不想死在這幫龜孫子的手裏,以免氣咽了阖不上眼辱了一世的英名。
他皺眉舉槍的時候二月紅卻扭身和他對打起來,張啓山不停躲避着,圍觀群衆也退讓開,“二爺,你冷靜點!”那眸子裏盡是滔天的憤怒,絲毫不退讓,“張啓山,你敢開槍我讓你全家陪葬!”事态僵持不下,但他知道如今忠義難兩全,二月紅絕對不可以成為第二個六爺,抽了縫隙兩槍連發掃過去,突然安靜的空氣讓周圍屏住呼吸。他起初是震驚,接着是壓抑,随之而來怒火積攢着,跑去書房拿了長棍奪門而出。
二月紅很多年沒有發火了,沉着臉低頭轉而冷起眼眸鎖定一人,張啓山對這個眼神太過熟悉,和當年他因丫頭一死來尋仇時的神情別無二致。
“你們馬上離開。”紅衛兵縮着不斷靠後,一個冒出頭壯着膽子道,“不行,他還沒有招,誰知道他下沒下過墓xue,竊沒竊取國家財物,是不是反動派,走資派。”“不走,就在這裏等死。”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嘟囔着,棍子擡起時,他們吓得轟竄出門,“他,他還是個戲子,罪加一等,你們…”“行了行了,別嚷嚷了,快走吧~”學生們你扯我拉跑遠了,一片狼藉的庭院僅剩兩人橫眉冷對。
“佛爺,你現在很狂啊,帶着紅衛兵搞□□,都批到我二月紅的頭上來了。”“二爺,你如果想恨就恨吧,只是我不能讓你死。”“你別跟我來這套冠冕堂皇的話,我不死,難道他們就該死嗎?我二月紅一條賤命不用你張啓山操心!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丫頭的忌日,你知不知道我二月紅現在,巴不得将你挫骨揚灰!”話落,長棍迎面而來,一根鐵棍垂直而下,硬生生将硬朗的軍官砸到轟然跪倒,他一把撤回武器瞪着眼看地上人雙膝落地,揚起的棍子卻下不去手。張啓山咬着牙忍下劇痛,二爺的武力不是蓋的,左肩的骨頭在重擊中破碎,半臂也失去了知覺。“張啓山,你到底要怎樣!你是要逼着我瘋了你才甘心嗎!啊?”他右手撐着地喘着粗氣站起,看着那持棍之人發紅的眼眶發了話,“二爺…我別無他法…只能讓你你暫時忍下這些屈辱,你可以恨我薄情寡義,但九門…不能沒有你二月紅。”他道一句轉身離去,“佛爺,現在這種日子,不就是他媽人間地獄麽…”棍子從手中脫離,張啓山扶着胳膊沒有轉身,他在身後不住的抽泣,“佛爺,你不懂,你不懂我對丫頭的愛有多深…也許這一場鬧劇,只是因為我的放不下,你們所有人都可以忘記她,但我二月紅做不到…我做不到…”鮮血順着手指滴了幾滴,是什麽痛已不再關心,于是輕聲回一句,“今天是夫人的忌日,我不想,成為你的忌日,別讓兄弟們白死,好好活着。”“佛爺,何必…”“總要有人被恨的…”昔日的輝煌一去不返,盛世的盡頭,只剩下嘲諷着的嗤笑,“呵呵…二月紅啊二月紅,你可真是唱了一出…好戲啊…”他嘆一句,轉身過目這血洗的紅府,潦倒此景,何足道哉。
“佛爺…”張啓山低垂着頭晃神走着,聽到聲音立刻警覺起來,見是自家親兵喘息疾步趕來,挺身前去,“佛爺,您怎麽受傷…”“誰讓你們來的!我沒有告訴過不許離開張日山身邊嗎!”意料之外的沒有應答,他們紛紛皺着眉頭不知如何回複,一個兵想起了什麽,哦了一聲,“佛爺,長官說了,說想吃您做的蝦仁雞蛋羹,說很久沒吃…佛爺…”張啓山知道一定出事了,心慌着說不出口。
【“我做了你最愛吃的蝦仁雞蛋羹,你記得回來吃。”“嗯!”】那年那天,那個癡傻的少年,他留下一句話,被作為人質劫走,之後受盡千般羞辱與摧殘。我不想歷史再重演,我不允許有誰再在我張啓山的頭上動我的人!他邁開步子,沖出人群朝張府奔去,親兵也尾随其後追了上去。
“瘸子張,瘸子張…上完這床上那床…自己肮髒還不夠,搶人相公做新郎…”張府外人頭攢動,多數被童謠吸引過來圍觀在一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一讓,讓一讓…”一個青年小聲的擠進人堆,睹了眼前的景象之後有些異常的焦慮,但仿佛擔心被人發現,便沉下氣靜觀其變。
那群孩子也許不知道自己在唱什麽,也許還不明白歌詞中的用意,但由他們口中傳出的東西是帶有多麽大的殺傷性,句句都是利刃戳爛着站在牆後的人的心。手裏的拐杖不停地顫抖,他閉上眼睛聽到的聲音在不斷放大,回蕩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誰這麽不要臉,搶別人的丈夫,還做些讓人作嘔的事情,站出來!”“對,站出來!”“臭不要臉的!”謾罵聲隔着一堵牆不絕于耳,張副官急忙捂住嘴掩藏住抽泣的聲音,我曾是征戰沙場的戰士,卻不曾想終是變成了自己最讨厭的樣子,這一刻突然覺得無比的懦弱膽小,竟然連踏出去的勇氣都沒有。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淚,猶豫了幾下從牆後走出,“都吵什麽吵…唱什麽呢這是…”人聲戛然而止,紅衛兵的身影出現在眼前的一瞬間,副官和他們幾乎同時瞪大了雙眼。門外人驚訝于主人公竟是這副面容,門裏的人怯懦到想要逃跑卻挪不動步子,臉被燒的灼熱滾燙,萬般的無地自容。“不可能…這不可能…”同樣受到驚吓的還有那百人中夾雜的一張面孔,極力的否認着事實。
紅衛兵打量了一眼,歪脖看了看那群孩子,“哎,你們再唱一遍歌。”“給糖吃,就給你唱。”他從布兜掏出幾塊糖扔了過去,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完完整整唱了三遍,開心的吃着糖果玩耍去了。張副官緩緩擡起頭,目視着一雙雙鄙夷不屑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無以言表。“不是我…”“哦~我說呢,我說張啓山怎麽這麽多年不找女人,合着是有個男寵在身邊,還是年輕貌美的貨色吶。”“我不許你這麽侮辱佛爺!”“你算個什麽東西,有你說話的份嗎?你現在是個下賤之人,別搞不清楚自己的地位。”紅衛兵嘴皮子快得很,你一言我一語,頂的張副官不知如何相對。“剛才我們去了二月紅家,實在是誤會了他,以為他找了個嬌婆娘日日笙歌,出來才知道那是人家已故的妻子,多年不娶守着真心。但張啓山可就不是了,這是真真兒的金屋藏嬌啊,我還就不信我能冤枉兩個人?咋就那麽巧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學生擡腿一步邁上前,一把捏住張日山的下巴,他厭惡的甩開頭,“別碰我!”“呵,騷樣,還挺橫,不娶媳婦嫁男人,這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行了行了,也不怕髒了你的手,他都和多少男的睡過了。”年輕學生嫌棄的退回去,誇張的擦了兩把手,“瘸子張,你到底有沒有拆散張啓山的家庭,有沒有和男人做過龌龊之事,還有什麽來着…哦,對,你多年隐姓埋名的企圖何在,從實招來,還可以從輕發落,否則,我們就要代表□□懲治你,将你這種敗壞社會風氣的渣滓清理幹淨。”張副官感覺眼前突然一陣昏花,接二連三的質問無法應對一句,我該怎麽回答,我又能怎麽回答?“不說,行,我看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大夥一起上,搜他的家!”“不行…你們別…額…”巨大的沖擊将他推倒在地,雙腿不适應的一陣生疼,他按住膝蓋緊握着拐杖,眼看着紅衛兵進了府內四散開大肆翻動。
“娘親…”眼睛微微濕潤的看着孤身無援的張副官跌坐在地上,那青年本能的小聲叫了一句,然後焦急如焚站在原地。憶寒,19年一夜變遷,他如今出落成富家少爺,俊秀挺拔英氣滿滿,當年雖有萬般不願,但時間總會磨平一個人的脾性,現在成了新月飯店新的接班人。外公急匆匆來長沙,他便想到了曾經的人和事,很多人和他說過關于生母的事情,但一切總當作傳聞。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論是真是假,總歸要了解真相,心裏得個明白。
“這種人就該下地獄,下了地獄十八種酷刑挨個受也不為過!”“對,這種人就是社會主義的敗類,該讓他磕頭認罪!”“你們要幹什麽…你們幹什麽!額恩!”那幫學生一擁而上,抓住肩膀一把薅起頭發就往地上扣,他們不管地上是否有石子碎塊,哪裏渣滓多就把他的頭朝哪摁。副官胡亂拍打着周圍,重重磕着頭,幾下紮的腦袋生疼,腦門也漸漸出現了於紫血跡。但沒有人阻攔,沒人為他辯解,因為大多數人也不知究竟事實是怎樣,只是跟着造反起哄,畢竟槍打出頭鳥,誰都不想沒事找事給自己添堵。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什麽了?”“不知道,是個紅盒子,鎖着打不開。”學生從腳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砸了兩下,鎖頭沒什麽反應,“起開!別動那個!”副官蹬起一條腿,撲棱爬起雙手搶過,他頻頻後退着,腦門上還流着污紅的鮮血。紅衛兵有如發現新大陸一般的興奮不已,兩眼都在放光,他們挽着袖子步步靠近,張副官将盒子緊抱在懷中,瘸着退到了牆角無路可逃。“交出來。”他眼神彷徨着驚恐着,十指扣得更加用力,“媽的,交出來!老子讓你交出來!艹!”争奪中指甲劃傷了他的手背,插進肉裏。
“別傷他!走開!”那人群中藏着的年輕男子忍無可忍,攢足一口氣湧上前推開紅衛兵,“哎呦呵,來幫手了?”有學生上下打量一眼,在耳畔細語幾句,紅衛兵冷哼了一聲,“北京來的,新月飯店是吧,新月飯店也管不了我們紅衛兵的事兒,現在是勞動人民領導下的新社會,打的就是你們這樣的走資派!”“新月…飯店…”碎語擡眼而視,那昔日的孩童竟出落得這般英氣俊朗,眉宇間像極了張啓山年輕的模樣。
“娘親…您怎麽會這樣…他們弄疼您了對不對…”他低頭吹着副官手背的傷口,【“娘親,您的腿還疼嗎?娘親不疼,憶寒給您呼呼~”】腦袋不聽使喚的暈了一下,猛地推開了人,“我不是…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娘親,我是憶寒,您不記得?”副官被他捏住雙肩,眼神四處躲避着,這落魄的模樣實在不适合時隔多年的重逢,怎奈何我無處可退,那雙想去擁抱你的手最後只能抱緊自己。
“小子,你叫他什麽?娘?你們聽清了沒,他叫那個瘸子是娘?真是好笑,哈哈哈哈…”張憶寒沒有理會哄堂的笑聲,扶着副官坐在一旁,蹲下身觀察着,然後注視着,“娘親,怎麽會這樣?我爹呢?你們這幾年過的如何?”副官并未作答,低頭抱着盒子蜷縮着,見他這副模樣,心中着實不是滋味,眉頭也擰的緊。
“我認識他,我認識這個瘸子!”衆人随着聲音轉頭而視,副官微擡頭瞟了一眼,之後便無法收回目光,顫抖的坐不住,這個人…如此似曾相識…到底是…是他!
“你誰啊?”紅衛兵不耐煩的嚷道,“我是當年的見證者,我能證明是他…拆散別人的家庭,害的張夫人難産而亡!”手指指向張副官,記憶翻到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有一個人帶着癡傻的自己上了那輛車,之後被遺棄在荒野,遭遇後事。我記起來了…他是…那個欺謊的假親兵…為什麽…現在出現…
仿佛一切早有預謀,就像有人背後操縱一樣,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自己一敗塗地。侮辱聽的太多也就不想再去反駁,假親兵說的,到頭來不過還是那些想都想的到的話。他低垂着頭自作無事的擁着盒子,周圍的人全神貫注傾聽着那人的義正言辭,好像有人朝自己吐了口水,然後接二連三的石子扔了過來,一塊打在了腦門的傷口上,疼的皺了一下眉。
“你胡說,我不相信他會害我母親!”憶寒起身去阻攔辯解,争吵了沒幾句竟被罵做狼心狗肺,吃裏扒外的龜孫子,你娘白生你諸如此類。一張嘴抵不過悠悠衆口,許是長這麽大第一次被人抨擊到無話可說,他不知所措的躲閃,正遭遇兩難之時,一渾厚的聲音喝止住自己。
“憶寒,休得胡鬧!” “外公…”椅子扶正,老人端正坐下,手中的拐杖換成一把長劍,立在身前。四周不約而同沒了喧鬧聲,他輕微咳嗽了一聲,語重心長勸解道,“憶寒,你年紀尚輕,許多世事你還不明了,有些東西不是你想的什麽就是什麽,見證者是最有說服力的。”“可是我怎麽知道這人說的是真是假,如果他是故意陷害張…”“憶寒!”老人的語氣顯得極為不悅,“這個人是我找尋很久才尋回來的,并不是他自己要來,你覺得,外公會騙你嗎?”“我…”他沉重不堪的嘆了一口氣,心情壓抑着堵得胸口難受。老人的目光轉向蜷縮在牆角的張副官,心中的恨意沒有減少一點,“憶寒,正如你剛才所見所聞,地上的這個男人,就是将你父母拆散,害你家破人亡,勾引你父親的罪人,你該怎麽處置?我想不用我明說吧?”侍從将皮鞭放在手中,他不可思議的看着外公,這是做什麽?逼着自己親手去毀了那個曾用性命護住自己的人麽…這樣的以德報怨,如此落井下石,真的就是為了母親報仇了麽?“憶寒,你在猶豫什麽,你要知道,你母親難産死去的時候,你父親就是為了他抛妻棄子,這樣的奇恥大辱你可以忍,我尹家不能忍,你不下手,那麽我自會叫人…”說着命人去拿鞭子,卻發現那皮鞭被這男子緊握在手心,争奪不開,于是又退了回來。憶寒知道,今日是在劫難逃,如果由外公處置,那麽他的“娘親”根本不會有存活的機會,哪怕是交與□□隊伍,也是經歷一番羞辱。
“娘親...您別恨我...您別怪憶寒...”張副官恍惚着眼神,看見那曾用命護住的孩子如今長大成人,然後閉着眼咬緊牙口,一把揮起藤條朝自己身上掄了起來,一鞭一條血痕,一下一道傷疤。
“呃啊!”眼淚,絕望,失落,諷刺,都在這一次次抽打下回報給自己。
矮人看戲何曾見,都是随人說短長,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僞複誰知?我怎麽也不會想到,竟是我用自己的命換來的孩子,在衆目睽睽之下将我鞭打到滿地打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對不起所有人,從沒有人對不起我,如果人之間非要用虧欠來衡量,那着實太過可憐。
我雖然皮開肉綻苦苦哀求他停下手,不要再打我了,但我卻不能出手還擊。因為他是佛爺的骨血,因為我欠了尹新月一輩子的債永世難還,因為我确确實實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所以,無論從哪個理由上置我于死地我都無從辯白。
忍字心頭一把刀,這刀,終是折磨了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