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吃人時代
“佛爺~”輕喚了幾聲未有回音,他晃動着身子躊躇在原地,“長官,張大佛爺一早就出去了。”“出什麽事了?”“佛爺沒說,只是讓我們照看好您。”副官沒有再問,佛爺不說自有佛爺的道理,這是他一貫的信條。
離開北平之後幾乎快忘記了外面的樣子,當日莫測帶走憶寒時留下了幾箱子的銀票,本是打算撕毀的,卻發現裏面藏着的紙條,囑咐自己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以免招來殺身之禍。此後他再沒有踏出張府一步,與囚禁別無二致,若非是他張副官,別人不會有這樣的耐性。只是,十九年容顏未改,如今五十多歲的人卻有着二十歲的相貌,實在匪夷所思。
“瘸子張,瘸子張,上完這床上那床…”“什麽聲音?”院外仿佛有人在喊着什麽口號,聲音太小聽不清楚,親兵快步跑了出去一探究竟,副官慢悠悠挪着步子也悄悄跟着。
“瘸子張,瘸子張,上完這床上那床,自己肮髒還不夠,搶人相公做新郎。” “亂喊什麽!滾開,滾回家去,誰家的熊孩子!你們爹娘怎麽教你們的!再敢亂說,揍你們。” 幾個孩童嬉笑着做鬼臉被親兵轟走,一邊散着跑開,一邊口裏繼續說唱着不知誰編的順口溜,刺耳聲漸遠,親兵翻個白眼走回。
這一段歌謠竟讓躲在牆後面的張副官有些發軟的站不住腳,一遍遍回憶着歌詞,如錐刺心,“自己肮髒還不夠…搶人…相公做新郎…”他的眼神有些恍惚閃爍着,極端的恐懼感猛然襲來,親兵見到驚了一下,快步靠近,攙扶着副官的胳膊輕拽起來,“長官,您別聽他們瞎說,都是些毛孩子,屁事不懂,瞎叫喚。”“是…他們是不懂…懂的…不是他們…”“這…”陳年的舊事一時間湧現出來,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終于被發現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躲不過了…他突然擡起頭,“佛爺!”“哎,長官,您去哪?佛爺命我們一定要看護好您,不準放您出去,長官…”副官走到門口,被幾個親兵堵了回來。他焦急萬分的撐着一根竹竿左右閃躲,用手直扒拉擋路的人,“你們讓開,佛爺有危險,我活着的消息已經暴露,再遮掩下去毫無作用。”“長官,您別為難我們…”他急忙點頭,“好,我不為難你們,你們快去找佛爺,快啊!”“可佛爺不讓我們…”
“張副官~”陌生的聲音傳入耳中,他們停止了阻撓轉頭回望,一群身着黑色西裝的人并列兩排,不知是來幹什麽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一個戴帽子的老者走到前面,沒有留頭發,只是看一眼,就有讓人不寒而栗的壓迫感。他雙手壓在一根鐵拐杖上,低頭擡眼打量了一番,不屑的輕笑一聲,“我當是什麽豺狼虎豹,一個小娃娃而已。”張副官對上他的目光心跳卻加速起來,這老者…他是… “你們是什麽人!”親兵大喝一聲,黑衣人突然舉槍,老人搖了搖頭,“哎~現在是新中國,別總是動刀動槍的。”“是!”他盯着張副官嘴角上揚,像是在笑卻實在沒有暖意,“張副官,今年多大了?”副官垂了垂眼簾,“五十二…”對面有些驚訝的唏噓聲,老人不以為然,“看這樣貌二十幾歲而已,怎麽保持的?告訴告訴我,是狼心狗肺的活着呢還是每晚床上滋潤的呢?”“呵…您…”張副官握着竹竿的手不住顫抖,心裏雖是氣憤嘴上卻用着敬稱。
“我想和這位張副官談談,還望各位…行個方便。”字面的意思是客套,但語調和圍攻的舉動沒有一絲商量餘地,親兵腦袋後面頂着槍,副官微喘着粗氣擡起頭,“別傷害他們…”老人擡起手示意,“請。”他猶豫了一下,轉過頭撐着竿子一步一拐的朝房間挪去,其他人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親兵瞥着他的背影,眼睛裏露出擔憂的神色。
老人進屋仰頭瞧了瞧四周布置,他順手拉了個凳子坐下,張副官也拄着拐杖靠近對面的座椅,“你覺得,你配坐麽?”一句話像針刺進心口,他彎曲下的雙腿又緩緩站了起來,不知如何作答呆呆的杵着。
“張副官從軍多年,我是尹新月的父親這一點你應該一眼就發現了。”他低着頭吞了口唾沫,不敢視人,“您今天來找我…是來尋仇的麽…”“這個咱先不提,我想知道,是什麽樣的人物,能搶走我女兒千裏相投的人。”老人假作感嘆的掃了一眼,連連點頭“嗯,是個絕色妙人,長相出衆,氣質不凡,關鍵一點,青春不老!別說,是挺有意思的。”副官不回話,擰着眉聽着這份“誇獎”,“不過可惜了,可惜這麽一個前途無量的人,喜歡上一個男人…哎~對了對了,我來的時候啊聽到一些有趣的故事,我講給你聽聽?”“什麽故事…”
老人笑了笑翹起二郎腿,“說啊,有這麽一個男的,從小就跟着另一個男人走南闖北,立下無數汗馬功勞,可謂是忠心耿耿呀。後來呢,那個男人成了長沙布防官,九門之首。一次為求藥去了北平的新月飯店,點了三盞天燈,不僅藥拿走了,還拿走了大老板女兒的心,可謂是雙喜臨門啊,羨煞旁人。回到長沙呢,他們就結為夫妻了,本以為婚後生活幸福美滿,不料,半路弄出個能生孩子的男人,沒錯,這個男人就是從小在布防官身邊的那個小跟班。這個小跟班可厲害了,一百個日本人輪番□□他他都沒懷孕,跟着布防官一個下午就懷上了,你說神奇不神奇。哎呀,那些太龌龊了,我就不說了,咱跳過去啊…”張副官攥着竹竿的手滿是汗水,緊咬着嘴唇硬撐着,“有了孩子之後呢,小跟班就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不巧,新月飯店大小姐也懷孕了,這可如何得了,這不是搶自己的幸福嘛~不行,不行,本來自己就是個男的,本來就很怪胎了是不是,這再得不到布防官的愛情,可怎麽活呦~你看這啊,他有壞心思了,他想害人了。老天看不下去了,二話不說就流了他的孩子,這輩子也懷不上了,這把他給抑郁的哦,裝瘋賣傻度日,稀裏糊塗的又跟着那布防官攪一起了。這回不一樣喽,上次是偷偷摸摸,現在就明目張膽搶人,反正我傻我怕誰?哎,對,就這種心态。這布防官就跟吃了□□一樣,對小跟班□□,離開了怕出事,消失了怕出事,可自己的妻子挺着大肚子出事的時候,你猜怎麽着,你肯定想不到。人家假死把小跟班引出來,帶着人回東北了,媳婦孩子都不要了,這真是蕩氣回腸感天動地啊。”副官眼裏明顯有了淚水,句句話語皆已入心,強忍着憋在眼眶裏的淚,語氣顫抖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哦?張副官聽過這個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他含淚擡起頭對上老人的目光,“那些苦痛對我來說太過沉重,我請求您不要這樣曲解,佛爺他很愛很愛嫂夫人,只是很多事情難以兩全,佛爺他是全天下最想保護嫂夫人的人…是我,錯的只是我…”
氣氛安靜了一會,老人挑了一下眉頭咂了一聲嘴,“既然張副官這麽直白,我也不拐彎抹角了。的确,這是傳言,關于你的傳言,不堪入耳。”他拍了拍腿上的塵土恢複了冰冷的面孔,“我打聽過你這個人,四個字,忠肝義膽…但我女兒的死,我不可能不追究,因為我是他爹,你明白麽?”“我明白…”“明白就好…我是個有仇必報,有恩必還的人,你照顧憶寒的功勞換來了你這麽多年的性命,以及你和張啓山的厮守,所以這份養育和守護,算我還給你了。”“您早就發現…”“你真以為就莫測那兩下子能瞞得住我?太天真…”“憶寒…他還好麽…”“他很好。”副官欣慰的笑了一聲,老人有些若有所思,“我其實…不想這麽做,但,你需要還債。”
“您想如何…”他小心翼翼問着,“近日,一個叫做裘德考的外國人給我打電話,說了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有長沙老九門的盜墓和私事,自然有你和張啓山的好事。”“您是說…裘德考…佛爺…佛爺不能出事!我要去救他…”“張副官!你以為我千裏迢迢來串門的麽!”他不便的瘸着走了兩步止住了腳, “不過你可以救他,也許你救不了老九門,但可以救張啓山,也算,臨死前的報恩…孩子啊,愛一個人是沒有錯,但不是誰都能愛的,你這不是愛,是拆散別人家庭,是被這個社會踩在腳下的一類人,你的愛,就是孽。”副官沒有轉身,靜靜站着,胸口跳動的一起一伏,眼睛濕了半邊,“我的愛…是孽麽…”,老人拍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不然你以為呢?我沒殺你,也已經是對你心慈手軟了,所以,按我說的去救張啓山,你願意嗎?”“我願意……”
我願意,我願意用我的全部來換回你的幸福,雖然我清楚,那個幸福就是我,縱然我太過舍不得,也不能貪戀這短暫的溫暖而毀掉了你的一切。我要你幸福,不留牽挂,所以,以我血肉,将我魂魄,鑄你一生,功成名達。別怪我,別怨我,別再愛我,我揪緊心口仍在滴血,你救不了我,那便由我來救你。
張日山,從不怕死,只要是值得的,義無反顧。
他推開房門,刺目的日光讓人有些睜不開眼,沉靜的凝望着衆人,稍許才松了口,“你們去救佛爺吧,當下之時佛爺身陷囹圄,必然有難,你們不必管我,我很好。”親兵被釋放開來,不解的看着那身後的老人,遲遲不動,“愣着做什麽?快去啊。”“佛爺若是問起,我們該如何作答?佛爺可是讓我們寸步不離保護您的,長官。”“保護我…我一個大男人需要什麽保護?再說了…”他猶豫了一下,嘴角微做上揚,“他不是別人,他是佛爺的岳父,自己人…”好一個自己人,三個字竟讓那冰冷年邁的心感到震驚,連眼神都甚是有些動搖。“再不走,佛爺出事,我必追究你們之責!”“是!”他們低頭互相對視着,忐忑不安着轉頭朝府外走去。
“告訴佛爺…”轉頭回望那經年不改的容顏,他微笑着望向這邊,“說我等他回來,我想吃他做的飯了,蝦仁雞蛋羹很久沒吃到了。”他們紛紛應下,跑着離開了張府,院子內瞬間寂靜無聲。
這九門如今在長沙的也只有紅府一家,此刻的張啓山正被紅衛兵和民衆推擠到二爺的家門口,非要探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叫嚣的厲害。二月紅挽着袖子擡起淚眼,聽着門外吵鬧聲忙拭幹了淚水,将燒着的火苗滅了滅,愣了一下聞聲走來。
“佛爺,有什麽事麽?帶這麽多人來我這裏?”“你少和張啓山套近乎,我們有人證物證,揭發你們老九門前幾年的盜墓勾當。你們是不是用死人的錢來填自己的肚子!”二爺皺了一下眉頭,“我二月紅從未做過與地下有關的事,現在沒做,以前也沒做。”紅衛兵嗤笑一聲,“你說沒做就沒做,騙小孩子呢!裘德考已經揭發你多年以前下墓受傷,并且家中還有密室暗道,藏着諸多奇珍異寶,你二月紅不唱戲,哪來的錢撐着府邸?”
“裘德考…他還活着…”他小聲嘀咕一句,除了張啓山沒有人聽清,“少跟他廢話,給我搜!”“誰敢!”二月紅大吼一聲,看着一言不發的張啓山,“佛爺,我說話沒有什麽威信,你告訴他們,我沒有下過墓xue。”張啓山看着那泛紅的眼眶,知道他是剛祭奠過二夫人,在這時候來翻舊賬實在是雪上加霜,但目前的情況來看,自己說的話又有幾分威嚴。“二爺,他們想要查,你便行個方便,讓他們搜搜吧,沒做的話,我們也沒什麽可擔心的。”
他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擡起頭,紅衛兵哄吵成一團,擠兌開攔路的人闖進院內,“給我搜,一個死角都不放過。”兩人站在門口互相對視着,二月紅聽着身後的器皿家具被掀的天翻地覆,怒目直視。大家夥倒騰着,翻砸着,什麽有用的線索也沒有尋到,學生們對自己的一無所獲有些氣憤,有些不死心的又去卧房拆門尋物。“這間屋子鎖着,砸開它。”二月紅驟然轉頭,大步趕來阻止,“別動那間屋子!”這過激反應令這些鬧事的人瞬間警覺起來,更加賣力的去鑿門,他簡直氣到崩潰,擡腳一下就踹開了幾個人,“嘿~個老不死的,敢打我們紅衛兵,你想造反!”“我看你們嫌命長…”他扭頭看着揮起的手腕被張啓山抓住,想抽回卻沒有成功,于是一臉冷漠的轉過身,“佛爺,別逼我。”說着甩開手左右兩下便收拾了這群小兵,他們靠近不得,捂着胸口直嚷嚷,“張啓山,你站在哪邊?他連革命群衆都打,他還有沒有王法了?你還是個軍官呢,一個戲子都治不了嗎!到底是一夥的人,今兒個要治不了,明天就拉他去□□,弄不死他還弄不殘他!”
若是由着這腔憤怒,這些聒噪的人早已是他槍下的魂,只是張啓山手裏的槍,不對同胞,不對同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下的平民,他們縱然可惡,可軍人的态度告訴自己,什麽該忍什麽必須忍。就算拼盡全力一時救得了二爺,不消了他們的猜疑終究不是長久之策,與其此後夜長夢多,不如狠下心來個痛快,便是由自己當這惡人一回。
“張啓山,你幹什麽!”二月紅驚呼一聲,被他整個推到了牆角,抵在鎖骨處被死死地壓着動彈不得,“給我砸門!”他大喝一聲,紅衛兵稍有些猶豫,愣了愣神一股腦沖上去撬鎖頭,砸玻璃。二月紅瞪大眼珠奮力掙紮,“誰敢!別動那屋子,滾開!”他們就像強盜一樣掀了門,毀壞着屋裏的陳列,将豔紅的帳子撕裂,摔碎了那些瓷器珠寶,噼裏啪啦打壞着所有丫頭留下的痕跡。
“啊——”二月紅扯了嗓子高喊着,瘋了般頂開張啓山的阻攔,抄起家夥就去打紅衛兵,一張昔年的照片舉在面前,他不敢輕舉妄動,照片下是打火機的火苗蓄勢待發。
“你吵啊,你鬧啊,我說你二月紅這麽多年怎麽不娶老婆,感情家裏藏着個嬌婆娘,日日夜夜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吧你!如此污染同志精神的相片還敢留在家裏,居然還私鎖房間不讓我們檢查,這個罪責就讓你給老百姓磕一百個響頭都不為過。”“別動那照片,那是我的丫頭的,是她和我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你快放下!”“丫頭?叫的很是親熱啊,怎麽不叫窯姐,啊?哈哈哈哈…”“你說什麽呢,你再說一遍”“二月紅,閉上你的臭嘴!”
張啓山緊握着拳頭咬着牙咯咯直響,一片哄堂大笑伴着诋毀的嘲諷讓火燒到了頭頂,但二爺把柄握在他們手中又能奈何?“找到了找到了…”一學生氣喘籲籲跑過來,指着屋子後的花園,“那後面有幾個人鬼鬼祟祟,我們抓了那幫人帶過來了。”他說的便是紅府中忠實的幾個兄弟,其中包括前幾年前參與九門大型盜墓活動的幫手,那場盜墓讓老九門損失慘重,甚至于瀕臨沒落。但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并無外人知曉,想是裘德考一直緊密關注着,不願放棄墓下的東西和那長生的秘訣。
“跪下!都跪下!”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吆喝着,老百姓摁着那三人的腦袋朝地上扣,逼着頭也擡不起。張啓山認得出這三副面孔,不僅抗戰期間支援前線,下墓時也是沖鋒在前,個個都是英雄好漢,如今卻要跪在一幫無知的民衆面前做卑賤的忏悔。“都什麽來頭啊?是不是盜墓賊賊窩裏的一個啊~”“對,快認罪,交代二月紅的盜墓實情,可以減輕你們的罪責。”“我交代你奶奶個腿兒!”紅衛兵脫下鞋底砸他的頭,疼的那人忍了幾下沒吭聲,之後也嗷嗷叫起來,後腦勺都是鞋底印。“還嘴硬,還不說,都給我拉出去游街。”他用力扭過頭看了一眼二月紅,然後咆哮了一聲炸起身,一頭紮在了井口裏。
“東子!”井水濺了出來,濕了四周地面,見死了人,人群中有些驚慌,“都別亂,他是服罪了,還剩下兩個,撬開他們的嘴讓他們招。”幾個人扯着兩個人的嘴使勁朝兩邊拉,一個嘴角撕裂流出了血,二月紅手抓着牆沿抑制不住顫抖,他見證着一場醜惡的上演以及人性的摧殘。
“我殺了你們!”“二月紅,照片不想要了嗎!”張啓山閉着眼睛搖了搖頭,所有人都像瘋了,是非對錯黑白曲直早已磨滅,那一張張扭曲嘴臉笑得猙獰,在這個人吃人的年代,他們樂得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