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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

(下)

“父親。”演練了再多次,真正說出來時,喉嚨還是堵得要命,“我申請到了XX大學的金融專業。”

“……”那個男人的目光終于落在我臉上。我凝視着他的下巴,忽然注意到那裏有道和我一模一樣的凹陷,嗓子一下子就徹底發不出聲了,只能抖着手遞上錄取通知書和繳費單。

我想去旸在的城市,那裏恰好有全球最負盛名的大學之一。但本科的學費如此高昂,我不得不向生父求助。

他答應我的概率大概是35%,時高時低,不知是因為天氣、公司股票、情人的表現,還是自己的心情。

如果投了骰子,判定通過固然好,沒過我也就不用來自讨沒趣。但……

但這個概率一直在變動着。萬一,萬一……會有什麽轉機呢?

拖着拖着,還是直接來問他了。

“你學金融幹嘛?”他眯起眼睛,“我的家産可不會傳給私生子啊。”

“我想進投行。”我盡量平靜地承受他懷疑的目光,“掙錢之後就把學費還您。”

“我要是不給呢?”

“……”心髒沉了下去,掉入腹腔,鑽進地裏,“那我就去參加高考,上國內的大學。”

“都現在了,你還考得上?”

“我會努力的。”

“……”一個人為什麽可以這麽漠然地看着自己的骨肉?我可是看到過媽媽藏在櫃子後面的親子鑒定——報告皺巴巴的,字跡都洇開了不少。

我終于掩飾不住眼裏的失望,只得垂下視線,繼續盯着他的下颌。

“那你可別忘了還錢。”他翹起嘴角,做了件天大的慈善一般,“我就不要利息了,好歹也是你父親。”

“……謝謝。”

我和旸會在一起麽?

六個骰子,120。

比會面之前少了一個。我呼出一口氣,心髒卻依然沉在地底。

***

當我在大學宿舍裏終于登上傳說中的某社交網站,找到旸時,埋在地底的心劇烈收縮,又往泥土下鑽了鑽。

小小的頭像上是一個模糊的他,站在浴室鏡前舉着手機,吐出舌尖,拇指勾着肚臍下方的褲腰作勢往下拉扯,讓上半身的□□一直延伸到陰影中。

要加為好友才能查看詳細信息。我把鼠标移到那個按鈕上,忽然扭頭看了眼鏡子。

一個蒼白瘦弱的年輕人,戴着副土氣的眼鏡,背弓得像只蝦米,怯生生回望着我。

我合上筆記本,跑出去找到了學校健身房。

一年後,我才鼓起勇氣再次搜索到旸,加了好友。他很快通過了,但沒有主動發消息過來。

旸讀的是信息技術,學校在……幾百公裏外的另一個城市。

我為什麽會以為他一定會選擇和高中同一城市的大學呢?就因為這裏全國排名第一麽?

不過至少——我摸摸肚子上愈發明顯的腹肌,看着成績單上清一色的A,發現骰子又少了一枚。

***

旸還是那麽風光。

我知道他每天吃了什麽,去了什麽派對,見了哪些朋友,看到什麽令人發指的新聞,又抒發了哪些慷慨激昂的義憤。我也知道他什麽時候在圖書館喝了什麽咖啡,哪個教授變态哪個助教傻X,假期去了哪裏沖浪,身邊是哪條漂亮的長腿。

不過我過了好一陣才注意到,盡管身邊總有親親熱熱交纏着的肢體,他卻從來沒修改過“單身”的狀态。

以旸的受歡迎程度,怎麽可能一直都沒有固定的女友?我嚼着三明治看他那張□□,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

我吓了一跳,手機啪嗒一聲扣在桌面上,又連忙撿起來,試圖退出那張意味不明的大圖,點了半天才想起來其實關閉屏幕就好。

“慌什麽?我也是。”坐在我旁邊的是個有些眼熟的同學,好像一起上過課。記得剛見到他時我琢磨了一陣他究竟是混血還是近東裔,現在才發現其實是個國人。

“是什麽?!”我臉燙得要燒起來,話一出口就想捉住塞回嘴裏——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他如果明确回答,我絕對會當場耳朵冒煙給他看。

但他只是笑笑,向我伸出手:“羿。我在健身房經常看見你,很勤奮嘛。”

我的手在抖,指尖冰涼得要命。他握手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些,我掌心直冒汗。

“你要感興趣,我可以帶你去些……咱們這種人玩的地方。”他提議,“放心,只是普通pub,氣氛很好的,一點都不亂。”但他狡黠的眨眼又使得之前的保證令人生疑起來。

“我,我沒……不是……”我捏爛了剩下的三明治,等他終于放手就連忙收拾起東西,“下午課要開始了,我我我先走了!”

我提前了足足一刻鐘坐在教室裏,摸出課本和筆記埋頭研究。紛繁的數字和公式可以讓我沉靜下來,即便對背後的原理依然抱有懷疑——畢竟再複雜的模型計算出來的結果,對現實的拟合恐怕也比不上我的二十面骰——但投資人相信的大概是精巧的模型而不是我腦內自動浮現的數字。

我的這個能力,小時候一直覺得沒什麽特別用處。知道一件事究竟有多麽難做意義真的很大麽?尤其是很多時候,即使提前判定失敗也還是不得不硬着頭皮做下去——必然失利的競選、注定失手的考試、無法避免的出醜……所以真正重要又成功概率不高的事情,我寧可直接去碰運氣,而不是提前擲骰,以致不得不面對連努力機會都沒有的命定失敗。

但金融不一樣。

金融拼的是對未來的預測。無論是知道确鑿的概率還是可以提前判定,都是可以帶來巨大收益的優勢。

與其借着這個能力在□□業變成只下金蛋的鵝任人宰割,不如在金融這個更大的賭場裏光明正大一展身手。

當我緊繃到顫抖的肌肉終于放松下來時,有個人無視空空蕩蕩教室,走過來挨着我坐下。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好巧啊,咱們上的課一樣!”羿笑嘻嘻支着腦袋看我。

“咳咳咳!”我被口水嗆得肺疼,“那個……剛才不好意思。”

“不不不,是我太唐突了。”他大度地擺擺手,“你什麽時候想去了告訴我。”

“我不是……”

“嗨呀,在這裏沒人judge你!”他拍拍我的肩膀,“不過當然,你不想承認我也完全尊重!放輕松放輕松~”

我打算離這個不會說話的話痨遠點。

***

我們很快就變得形影不離,連實習和工作都找在了一起。

羿锲而不舍要拉我去gay吧。沒畢業時可以借口學業為重、手頭拮據,現在工作了——

“沒錢個鬼啊!”他終于生氣了,“你不是剛拿了超大一筆bonus嗎?Rainmaker!”

“都拿去還債啦!我現在只剩下個月吃飯的錢!”我看着自己空蕩蕩的賬戶心情頗好,想象着父親看到轉賬會是什麽表情——不,我才不要想他那張老臉呢!

“助學貸款麽?幹嘛這麽急着還?”他揪着我的衣領,漂亮的肱二頭肌上繃起青筋,“我請你行了吧?走走走!”

“幹嘛一定要我去?你自己去釣男人不好麽?我妨礙到你怎麽辦?“

“你……!”他牙齒咬得咯咯響,忽然湊到我臉前。我拼命向後仰頭,鼻子眼睛擠作一團。

羿猛地一推,起身俯視着我冷笑:“你以為我要親你?”

“我知道,你喜歡那個旸吧?沒事就偷偷看他主頁!”

“……”血液從我的臉上迅速下撤,消失到不知道什麽地方,留下一片冰冷。

“所以他到底哪裏好了?臉有我帥嗎?身材有我好嗎?整天不知道在幹嘛,吹牛吹到天上去,多大人了還幼稚得……”

“你閉嘴!”我想站起來瞪他,腿卻完全用不上力,眼睛也疼得睜不開,“你……不許說他……”

“這麽喜歡就去找他啊!可惜,人家是個直……”羿迅速按着手機,忽然愣住了,眼睛都突出來一點。

“你去找他吧!”他把手機拍在我臉上,“看看,人家已經把interested in改成了men and women!你有機會了!”

我捧着手機,揚起臉看他。有什麽酸液一樣的東西溢出眼眶,順着臉滑下來,燒得皮膚一陣刺痛。

我……和旸……會在一起麽?

雖然每天晚上還是會看看旸都幹了些什麽,想着他入睡,但我已經很久都沒問過這個問題了。

一個骰子。

5。

我抱住腦袋,拼命搖頭。

***

我沒有去找旸。旸卻來找我了。

“下午好!我是來處理資料交接的……啊。”他瞪着我,夾在腋下的文件滑了一下,連忙低頭撈住,“哎?真的是你!”

“哈哈哈好久不見啊,看見名字我還想好巧……”他握住我的手,把我拉進懷裏啪啪拍着背,“可惜沒早點知道!剛見面你就要調去總部了!”

“你……”我清清楚楚記得他網上資料裏寫着一家著名互聯網公司的名字,而不是什麽投行的IT部門,“真沒想到啊。”

“行,那咱趕緊把事兒辦了就去喝酒!”他笑得眯起眼睛,露出兩顆熟悉的虎牙。我看着他愣了半晌,終于點點頭。

我讓他檢查計算機裏的文件,出去倒了杯咖啡。羿的辦公桌已經清空,擺上了繼任者的名牌——我們一起升了職,但他沒等我就先行搬家去了總部所在地。

他還在生我的氣麽……我吹着滾燙的咖啡,慢慢溜達回去。

旸正坐在靠走廊的窗邊。我越過他的肩膀,發現他在查看我的社交網站頁面。

“嗨,弄好了?”我走進屋。他一驚,把手機胡亂塞進口袋,撓撓頭。

“嗯,等這些拷完。”他拿出幾張紙,“你在這裏簽字。”

之後旸帶我去了家酒吧,熟門熟路坐到吧臺前點了酒推給我。

“恭喜高升!”他和我碰杯,端起酒一飲而盡,又叫了一杯,“趁機把之前攢的年假用掉?打算去哪兒玩?”

我表示還沒想好,要先去總部熟悉一下情況再說。他不贊同地咂嘴,警告我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又拿過勞死的同事吓唬我。

他提起新研發的軟件,講述測試的趣事,抱怨風險管理部門屁都不懂就瞎提要求,自己又是怎麽靈感爆發糊弄過去的……

看起來他要麽身兼數職、輾轉公司所有IT分部擔負重任,要麽在食堂聽了不少八卦和吹噓。我随聲附和着,時不時招呼酒保給他續杯。

“……我加了好友就一直在關注你,可你很少在網上po狀态啊。”旸終于轉向我,“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如果不是之前看到他臨陣磨槍,我說不定就信了。不過我也無意拆穿他:“還好吧,蠻無聊的。”

“啊,你是認真的好學生嘛!”他噴着鼻子,口齒已經有些含糊了,“也沒交個女朋友——”他向周圍擺了下手,“或者男朋友?”

我捏緊手裏的杯子。之前進來就注意到了,酒吧裏幾乎全是男人。這大概就是羿一直想拉我去的gay吧。

他伸着腦袋望過來,膝蓋若有若無地蹭着我。

“你不也一樣?”我沒有躲開,他就又湊近了一點。

“唔——因為我一直在等正确的那個人。”他握着杯子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沾着冷凝水的涼意。

“你怎麽知道誰是正确的呢?”

他的手就這麽放在了我的腿上:“當然是試試看咯~”

我看着旸,想起那遙遠的時空裏,慫恿我翹補習班的調皮男孩,自稱“萬年第四”的優秀學生,撩得女生們争風吃醋的籃球少年。

我又想起第一,想起她皺着眉頭擠出髒字的樣子。

當年,自己真的忘記了問他能不能一起考上X中麽?還是潛意識裏知道他大概夠嗆,不願判定結果影響自己?

我真是個糟糕的家夥。小孩子自以為是的喜歡,早就變質成了支撐自己前行的幻想。我一廂情願的眼瞎,當然不是旸的過錯。

這麽多年了,他确實始終如一。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我結了賬,支撐着他站起來——他腰上圍了一小圈軟肉,頭頂看着也有些淺淡了。

他伸出胳膊勾着我的脖子,手不老實地探進襯衫□□,鼻子和胡茬貼在脖頸上研磨。

我把他塞進出租,問出地址,又付了車費。

站在街邊目送他遠去。

年少時的夢終于醒來,才發現十幾年光陰轉瞬即逝 ,剎那間就蒼老了許多。我站在路燈下,胸中空落落的。

夜深了。

***

我和……羿,會在一起麽?

一個二十面骰,2。

我猶豫再三,還是搖了搖頭,撥通手機。

“唔…?”對面很快接起來,帶着睡意朦胧的鼻音。

“羿,”我忽然覺得自己相當厚顏無恥,“我明天上午的飛機,來接我好麽?”

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懦弱如我,在這件事上連5%的失敗都不敢承受。心髒先是懸着一動不動,又驟然撲通撲通上竄下跳起來,随着時間的拖延一點點往下沉去。

“當然!幾點?航班號?你行李多麽?我跟你說,bulky luggage還不如快遞過來,你要是早幾天告訴我……”

溫暖的血液重新在四肢百骸間流轉。我聽着羿熟悉的絮絮叨叨,咧開嘴就合不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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