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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這得從我才穿來那天說起。

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我穿越到了一張床上。放眼望去,錦帳銀鈎,寶鼎瑤琴,好一個富貴處所,這也與主流沒什麽不同。但問題在于我赤條條一絲不挂,滿褥子紅的白的。沒等我胸口那朵疑慮的蘑菇雲完全炸開,就來了幾個小厮模樣的少年,搬進口大桶,又湧進幾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手裏提着熱水。我被這群嘻嘻笑個沒完的初中生摁進水裏洗刷了一遍,套上衣服。接着就被熱烈歡送出了門。

門口站着幾個寬袍大袖、牽馬而立的青年男子,個個都下盤虛浮、眼袋沉沉,一副腎虧嘴臉。

一看見我,這幫人都大笑了起來。

一個蓄着八字小胡子的上來拉住我的手肘,說:“秦師兄可叫不虛此行了!”另一個長臉小眼睛的也來拍拍我的背:“秦師兄好本事,收拾得芍娘連客都送不了,怕要挨她娘罵了。”我被毛利小五郎和林永健一左一右制住,正欲掙紮,就聽他們笑道:“不過還是早點回去吧,再不回去,可要樂極生悲了!”兩個一起發力,把我從臺階上架了下來,連拖帶拽地扯到一匹高頭大馬前。

我擡頭看看馬,馬低頭看看我,接着它一打響鼻,一團熱氣直噴我臉上,唬得我忙往後退。

正琢磨該按哪個鍵上馬,這夥人又笑了,有人說:“這倒是我們疏忽了,秦師兄現在如何騎得馬?”過了片刻,門裏擡出頂小轎來。

我看那轎子繡得花團錦簇,前面挂着兩盞琉璃燈,還未靠前,一股香風先至,心中猜着了七八分。但這會兒焦煩欲死,心想反正他們丢的也是這肉身的人,關我球事,也就擠擠挨挨坐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正凄惶不定,轎子猛然一頓,接着往下一沉,停了。

半天沒人理我,我自己掀開簾子鑽了出去。

一騎正擋在我們前面。

逆着光,瞧不清那騎士的臉,暮光把他的剪影打在對面的白牆上,他的腰背就如國旗護衛隊一般驕傲而挺拔。

毛利有點讪讪:“三師弟,我們就帶秦師兄找個樂子。”

那人一聲輕笑,馬蹄噠噠,到了我跟前。他居高臨下,調轉馬鞭,用鞭柄來回撥弄了兩下我的臉:“是麽?秦師兄,找着了嗎?”

周圍又有人在吃吃發笑。我不知如何作答,揮手把他的鞭柄打開。

那人又道:“二師兄,這是久安城裏。你要這麽獨獨送秦師兄回來也行,但咱們濯秀的人跟着,傳進掌門師伯耳朵裏,大家臉上不好看。”

毛利點頭如搗蒜,忙道:“是,是。是我們想得不周。”

那人拍拍毛利的肩膀,才在馬上對着我說:“秦師兄,勞煩你自己走兩步,這要到了六虛門門口,可就沒這麽好玩了。”

他一邊撥轉馬頭,一邊對衆人笑道:“這架香轎也下了本錢,沒點豔名的人坐不得的。秦師兄這幅尊容,誰敢請他勸侑,也能與芍娘并論?改天你們要陪個不是,辱沒了人家姑娘。”

哄堂大笑聲中,我只得跟着他們的馬屁股往前走。拐過個巷口,遠遠看見了朱門飛檐,兩個大石獅,看着像是目的地,我前面的騎馬的人都撲通撲通跳下來。然後他們說說笑笑,牽着馬一起往一扇側門裏去了,好像突然間都忘了我這人。

唯有把我從轎子裏攔下那位回了次頭——還不如不回,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被別人用這麽輕蔑的眼神看着。

原來是你。

我咧咧嘴,一來這不是啥美好回憶,二來比起我居然穿越了,幾個王八蛋欺負殘障人士也不算太讓人震驚。窯子這檔子事兒早被我忘了個幹淨。

一時判斷不出這沈識微是敵是友,我只得以不變應萬變,傻乎乎道:“滴階巷是什麽地方?”

沈識微大笑起來:“秦師兄貴人多忘事,一夜恩愛,就把芍娘一主二仆丢到腦後了?”——我穿來之前秦湛竟然在4P,真有點羨慕嫉妒恨,但想到我來時的慘狀,又覺得有點頭皮發炸——沈識微見我不說話,笑容暧昧,低聲道:“怎麽?真忘了也不打緊,哪天邀秦師兄重訪便是。”

我尴尬地嘿嘿了兩聲:“這就不勞煩沈師弟了。”

沈識微道:“說得也是……秦師兄,我聽下人說,我們從滴階巷回來沒幾日,你就刮了一臉美髯,我黃師兄他們幾個看見你在校場練功,也說你虎虎生威。方才連我爹都誇你遲早要成天縱的英才。唉,掌門師伯這麽多年求醫問藥,走的都是冤枉路,這大夫明明在滴階巷裏。哈哈,如何輪得到我獻殷勤?以後得讓你爹帶你去才是。”

這可就他媽的滿滿都是惡意了。

我抖了抖肩膀,把他的扇柄抖下去:“原來如此!沈師弟這般豐神俊朗,怕都是滴階巷的再造之恩了。”

沈識微一愣。我心中的鬥志刷拉一聲如眼鏡蛇般昂起,別的也罷,要拿秦橫這一片父母心開下流玩笑,可真太不是玩意兒了。正組織語言等待他的反撲,卻只聽秦橫大喊:“湛兒!”

我回頭看去,見秦橫遠遠站在院門石額下,滿面不豫,沈霄懸跟在後面,倒是一臉波瀾不興。秦橫也不看一眼他師弟,徑直朝我走來:“湛兒,走吧。”

那沈識微忙讓到路邊,道:“恭送掌門師伯。”一臉誠摯中略帶點疑慮。

秦橫頓了頓,雖然不知發着什麽火,卻也還是沒沖晚輩撒氣,朝沈識微點了點頭,才大踏步走了。我簡直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我望着秦橫翻飛的後擺,方才我離開時他還心情大好,也不知和沈霄懸談了啥,一會兒就變得氣鼓鼓的了,秦湛這爹,還真有點小孩兒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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