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吃過飯,曉露妹子全無回小船上去的意思。
她既不去,我和沈識微自然也不肯走,英長風不能讓妹妹和兩個男人獨處,于是大家接着聊天。到了下午,三個男人其實都有點乏了,但曉露妹子談性不減,這一耗就到了掌燈。
我說話說得腮幫子疼,當夜倒頭就睡。孰料第二天起來,剛一下樓,就見曉露妹子坐在早餐桌旁,沖我露出兩個酒窩。
可供四個人同時參與、符合社交禮儀、還不受場地限制的娛樂活動,估計只有麻将。可惜這個位面沒有,我們硬是聊了四天大天。
氛圍越到後面越詭谲,沈識微陰陽怪氣,我指桑罵槐,但都還得笑嘻嘻,不能在姑娘面前翻臉。我追求妹子的經驗不少,也不是沒有遇到過情敵,但還是第一次陷身這樣的修羅場。
第四天傍晚,青衿江與烈鬃江合流,碧水注入濁流,如刀斬斧劈一般,似從頑石裏剖出碧玉,這峽谷便叫做剖玉峽,端的人間奇觀。
吃過晚飯,我覺得要是再坐在沈識微面前,那我不是要殺人,就是要自殺。
反正還有英長風看着,算在下輸了,我得在鑄成大錯前出去透口氣。
江邊長沙遠岸,蘆花凄凄。
不久夜幕四合,只剩船上小泥爐裏還閃爍着星星點點的碳紅。我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仰望着銀河,身邊淌過無盡的黑暗大江。要是我天文好點,是不是能靠星座分辨出現在到底在宇宙中的哪個位置?
水流低鳴,山中猿嘯,江風把我的頭發吹成一蓬亂草。遠離了唇槍舌劍,我耳識清淨,心中空茫,靈識似一縷輕煙,被風吹得散去了。
我正入定,突然聽見一陣笑聲。
他喵的,如果不是幻覺,就是沈識微的陰魂又出現了。
轉過身,果不其然,沈識微和英曉露正沿江邊走來,曉露妹子手舞足蹈、講得正開心,沈識微在一旁賠笑。我擦,英長風哪兒去了?
我只得從石頭上跳下來,一邊張開手臂,一邊爽朗地大笑着向他倆迎去:“沈師弟,三小姐,說什麽這麽高興呢?”
英曉露雀躍道:“是!我正跟沈世兄講去年我在刺桐城的事兒呢。”
還好仍是沈世兄,沒有變成識微哥哥。
我們三人沿着江岸溜達。
說來英曉露也是一朵奇葩,好端端的一個美少女,怎麽偏有個話簍子屬性。比起哄她開心的,更需要個捧哏的。試探了好幾天,我和沈識微都明白了這一點。這會兒只聽她一提“瓦缸”,沈識微就發笑。有時微笑、有時大笑、有時裝作強忍着不要笑。三小姐對她看到的一切很是滿意,走着走着還突然跳了一圈。
而我中途入隊,不知道電影開始40分鐘演了什麽、瓦缸到底發揮了什麽關鍵性的作用,這種被排擠在外的感覺很不好。
既然我在旁邊,就絕不能容沈識微稱心。
曉露妹子再提過一次“瓦缸”,不等沈識微反應,我猛然打岔:“三小姐不愧女中豪傑!蠻子欺人太甚!我長在南邊,這麽沒天理的事情,還真是聞所未聞!”
英三小姐果然上套,昂然道:“南方可是福地。且不說當年抗瀚多壯烈,現在也是我漢人的根基,哪有蠻子撒潑的份兒?哼,等我們成了大事,這世上就再沒有這麽多混蛋的事情了!”
我忙接過話茬:“南方光一個濯秀山莊做砥柱,惡人賊子就不敢放肆。沈師叔一代宗師,高山仰止。若有機會聽聽沈師叔行俠仗義的故事,簡直可以佐酒。”
我和英三小姐一起誠懇而期待地望向沈識微。只要他一開口,我就有辦法把話題帶向飄渺的更遠方,等再繞回來,我們又該洗洗睡了。
沈識微倒是一秒也沒猶豫,微笑道:“說起一代宗師,只有秦師伯這般俯視山海、胸羅鬥宿的人物才算得上。上次我有幸聽秦師兄說起掌門師伯自創了一門叫‘查克拉’的絕學……”
這孫子怎麽這麽記仇?
我忙打斷:“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沈識微道:“秦師兄未免過謙了……”
我道:“哪裏哪裏!”
方才的熱烈氣氛,頓時就冷到了底。
好一會兒沒人開口。連曉露妹子都覺察出點什麽,有點意興闌珊地朝來路上望了望:“我哥哥怎麽還不過來?”又瞧瞧我倆,突然有點尴尬:“兩位世兄,我先回去睡啦。更深露重,你們也早歇息。”
這意思是要和我倆保持距離,我也不能厚着臉皮說同去同去,只能伸長脖子望着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身邊沈識微衣料悉索磨蹭,我忙向後撤,以免他又要動手。卻見他在我方才坐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他笑道:“既然三小姐去了,秦師兄,我們也就再聊聊?”
我道:“是啊,那就聊聊吧。” 一邊再從他身邊退開幾步:“這一別半載,我對沈師弟甚是想念,銀辔一見,好不驚喜。”
沈識微道:“識微如何又不驚喜?只會比秦師兄驚喜更多。多虧英大帥是個仗義的好朋友,我們倆兄弟才有重聚之日。”
話裏有話,我豈聽不明白。
既然三小姐不在左近,我再用不着客氣,嘻嘻一笑:“的确多虧英大帥仗義。區區一個六虛門,沒糧沒地,沒人沒槍,如何和濯秀山莊相比?我居然也占了個和沈師弟平起平坐的位置,惶恐惶恐。”
憋了四天的話,總算一吐為快。
說迎回世子茲事體大,不能假外人之手,其實都是扯淡。
我就不信英大帥沒幾個信得過的手下。饒算還真就沒有,長風曉露兩兄妹也足矣,何必千裏迢迢召我和沈識微來攙和?說白了,不過方便俠二代們撈從龍之功的政治資本罷了。
在黑暗中,我隐約看見沈識微轉過臉來,似在尋找我站着的方位。他笑道:“秦師兄這話說得有點意思。”
我一本正經道:“對着沈師弟這麽有意思的人,當然得說有意思的話了。”
沈識微嘆道:“可惜有一點挺沒意思的。”
我問:“什麽?你想說六虛門其實也不過是濯秀的附庸?”
他從石頭上一躍而起,頭也不回,朝着船上去了,只有風把這孫子的笑聲向我吹來:“秦師兄怎麽會覺得跟我平起平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