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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這次我又慢大夥一步,還是只能負責清場,一邊叨叨着“散了吧都散了吧有啥好看的啊沒見過打架?”一邊揮動雙臂把人趕走。

等我再回到隊友身邊,卻發現場景相當尴尬。

沈識微想扶世子起來,世子卻賴在地上兩腳亂蹬,一邊吐着帶血的唾沫,一邊惡狠狠地罵:“滾你驢操的!你們是什麽東西!假惺惺裝什麽好人!”冥冥中還一語中的把沈識微給罵準了。

沈識微曾提到過,當年托孤一戰時他才出生,沈霄懸是舍了老婆孩子鬧革命去的。算起來世子比秦湛小點,比英家兄妹大點,與沈識微同歲。但身形瘦弱,蓬頭垢面,這會兒還滿地打滾,看着和個孩子差不多。

我們不能用強,只能由着領導滾。好在他滾了一陣,見我們無甚惡意,也就自己慢慢站起來,扶着腰走了。

殺馬特世子在前面走,我們四人牽着馬在後面跟着,我看曉露妹子一臉難掩的失望,心裏居然有點陰暗的快慰。

所幸世子沒走太遠,不然我們這個隊列也委實太過奇怪。

到了街尾,他轉進個土牆半圮的小院,我們紛紛在院門外停下。從半開的柴扉裏,我看見世子在個破缸裏撩水洗臉,頭巾鈎住耳後的發辮,他氣狠狠一把扯下來摔在地上。

他洗幹淨了鼻血,轉身鈎過條長凳,岔開腿坐下,才一臉視死如歸地對我們喝道:“找上門來了嘿!說吧!要幹什麽?!”

沈識微略一躊躇,上前道:“這位小哥,敢問府上可是姓黃?”

世子冷笑道:“不錯。老子就是姓黃……”他突然打了個激靈,站起來嘶聲道:“你們是什麽人!誰讓你們來的?”

沈識微道:“在下姓沈……”

世子的聲音陡然拔尖:“你姓沈?你老子是不是叫沈霄懸?”眼睛逐一掃過我們:“這幾個又是什麽人?姓秦的,還是姓英的?”說完自顧自嘿嘿怪笑了起來。

我心頭一涼,之前我們陪英曉露預演過好幾場與世子會師的場景,誰也沒想過結果會是這樣的。

這家夥該不會是神經了吧?

禮數上還一點也不能少。

我和英家兄妹也踏進院子,一一自報家門。世子心不在焉聽着,一雙眼在我們身上轉了個遍,最後粘在了英曉露的身上不動。

聽我們報完出身,他陰恻恻笑道:“原來這三家的後人都來了。我可等了好多年哪。”突然将眼一擡,聲音裏說不出的倨傲和興奮:“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你們可知道我姓什麽?”

我們面面相觑,最終還是靠沈識微當發言人:“您姓陳……”

世子似是嫌他說得慢,猛搶過話頭:“沒錯!我姓陳,大靖朝的陳!我就是陳昉!”他激動得連聲音都變了調:“你們還不跪下?!”

卧槽?跪下?

我左右看看,英長風和沈識微都衣衫一擺,在那滿地黃土裏跪了下去,曉露妹子也不情不願地矮下了身,大勢已去,我也只好跟着獻上我的膝蓋。心裏想,就當這王八蛋發了個叼一點的視頻。

陳昉見我們跪下,搓着手在我們面前踱了好幾圈,好似享受得很,隔了好久才不耐煩地揮揮手:“都起來吧!”一邊又在那條凳上坐下,拿手捋着自己的麻花辮:“我們什麽時候走?這狗日的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再呆了!”

沈識微道:“自然越早越好,若是殿下願意,我們即刻出發。”

陳昉點點頭:“你們等等。”

說着便轉身進了屋裏,我們當他要收拾細軟,孰料他連衣服也沒換一身,只是抱出個瓦罐。

他環顧了一番我們,最終把瓦罐塞到我手裏。

莫非我就比他們三個長得像幹粗活的?我心中罵了一聲,掂着那瓦罐沉沉的,有幾分分量,狐疑道:“這是……”

陳昉笑道:“這是?你不會自己看看?”

他這麽一說,我可就半點也不想看了,但不看便是有違聖命,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揭開遮着罐口的一塊髒布。

瓦罐裏一個燒得黑糊糊的骷髅正瞪着我。

得虧我做了點心理建設,終于沒把罐子失手丢出去。

陳昉見我吓了一跳,才譏诮道:“這是黃梧庭黃大俠的忠骨!黃大俠七年前過了世,臨終求我一定要把他的遺骨帶回老家掩埋!”

沈識微一怔,旋即沖那瓦罐一拜到底,便宜我也受了一揖,他肅然道:“當年靈芝一戰後,家父便将黃大俠的家眷接進濯秀山莊照顧,如今兩位黃師兄都已娶妻生子,黃家也是子孫成蔭了。”

英長風見陳昉兩手空空,不由道:“不知黃大俠是否還托付下什麽?”

我知道英長風說的是傳國玉玺,也看向陳昉。

這話卻如觸了他的逆鱗,陳昉尖聲笑起來:“托付下什麽?你還想要什麽?我怎麽不知道?”步步緊逼,幾乎湊到英長風臉上:“你要不要自己問問黃大俠?”

英長風忙低頭道:“不敢!”

陳昉卻是看也不看他,徑直向門外走去。

到了門口,沈識微将自己的馬讓給陳昉騎,我見陳昉躊躇着不接缰繩,就知道他遇見了和我當年同樣的難題。這次可沒人敢拿窯姐兒的轎子來擠兌他,沈識微還直幫他下臺階:“長途勞頓,殿下貴體受不起颠簸,還是去找輛馬車為宜。”一邊上馬走了。

我們三人陪陳昉站在門口,我抱着黃梧庭的骨殖壇,一邊偷偷瞄着陳昉。這貨洗幹淨了臉尚算清秀,但顴骨孤高,長眼疏眉,看着就十分刻薄,且言行可厭,短短一會兒工夫,在我心中混蛋指數就直追沈識微。

陳昉倒沒察覺我看他,一雙眼如長了倒刺般,鈎在英三小姐身上便取不下來。曉露妹子雖一個勁往她哥哥身後縮,但仍躲不開,只得眼眺遠街,任由陳昉看。我看英曉露一雙玉手已捏成了粉拳,忙悄悄往陳昉身前擋了擋,這一路我沒少聽她如何收拾敢輕薄她的色胚的故事,要是她一拳把陳昉的腦袋錘進腔子裏,咱們回去還真不知怎麽向英大帥交代。

就在這尴尬之際,陳昉突然渾身一顫。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有人半個身子躲在巷口的牆後,正偷偷往我們這邊看,見被發現了,嗖的一聲縮回頭去。

倒也不是哪個情妹妹,正是剛才揍陳昉那大腦門。

……你丫不是找死來了麽?

果不其然,陳昉冷笑道:“省得待會兒再跑一趟。給我捉來!”

我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英家兄妹也站着不動。

陳昉利聲叫喚起來:“你們是要抗旨?”

我見英家兄妹交換了一個眼神,英曉露微微搖頭,英長風卻先是微微搖頭,而後又點點頭,輕嘆一口氣,縱身掠去。宛若鷹隼攫雀,轉瞬間便揪着那大腦門的脖梗,把他拽到了陳昉面前。

陳昉趁大腦門被英長風擲下,尚未站穩腳跟,一腳把他踹個仰倒。

那大腦門跌了個結實,躺在地上大罵:“黃狗兒,別看你今天找了幾個厲害幫手,有本事一輩子縮在他們的褲裆裏,不然你出來一次,老子便打你一次!”

陳昉卻也不答,四下看看,撿了塊碎磚。走過去騎在大腦門當胸,便沖着他的臉砸了下去。

那大腦門正想掙紮,被一磚砸在鼻梁正中,就只顧捂着臉哀嚎了。陳昉卻有條不紊,一下下砸在他臉上,砸了七八下,那大腦門漸漸沒了聲音,小巷裏只回蕩着石塊錘擊人肉的聲聲悶響。

再打上幾下,怕是要出人命。我心裏焦躁,扭頭看看英長風和英曉露——這二位倒是什麽都不藏着,俱是滿面鄙夷。

英曉露眉頭緊擰,輕聲道:“二哥……”

他二哥一臉煎熬,卻不理她。

英曉露的聲音猛然高了不少:“二哥!”

這次根本不待英長風回話,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陳昉揚起的手。

英曉露玉手纖纖,使了個巧勁,輕輕一提,就将陳昉從地上拉了起來。

陳昉正砸得興起,冷不丁被人拽住,差點摔倒,破口罵道:“我次……”一回頭瞧見來人是英曉露,髒話猛地斷在嘴邊。

曉露妹子也僵住了。不知是想罵人還是圓場,朱唇開開合合,好幾次想說話,卻又發不出聲音。

我忙把懷裏的瓦罐放下,掏出條髒手絹,走上前,搭在陳昉的拳頭上,一邊替他擦手,一邊谄笑道:“殿下何必和這種人一般見識,髒了您的手。”

英長風也走了過來,伸腳一鈎,把那大腦門遠遠踢開,直滾入了旁邊一條幹涸的深渠裏。饒是陳昉再有什麽深仇大恨,也不太可能跳下去接着揍了。

陳昉斜觑了好半天三小姐,方把手中沾滿鮮血和頭發的磚塊丢掉,笑道:“嘿嘿,你們可真是忠臣哪。”從我手中拽過手絹,一邊自己擦着手,一邊走回院門,在門檻上坐下。

他笑得讓我渾身直發毛。

等沈識微帶着馬車回來時,我發現自己還挺想看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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