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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來時我們輕騎快馬,回去就只得挑能過車的大道了。

英長風開路,我和曉露妹子一左一右押車,沈識微斷後。我聽着車轱辘的辚辚聲,心思飛到了九霄雲外。

與其說是星辰大海。不如說是亞爾斯蘭戰記。

但我們這個太子殿下真是太不可愛。太不可愛了!

陳昉加入後,團隊氛圍又為之一變。

自從歸雲城識得了牧哥哥,我和沈識微都有點慘遭打臉的感覺,收斂了對英曉露的殷勤,競争關系一去,彼此也沒那麽劍拔弩張了。陳昉如今接過了我們的槍,天天挑着車簾、伸着腦袋找曉露妹子說話,一會兒涎着臉,一會兒又端世子的臭架子,別說妹子不待見,連我都想抽他。

英長風則越發沉默,若非必需事務,幾乎不跟大家說話,一雙劍眉擰做死結。他妹妹想向他抱怨兩句陳昉,他也一概不聽,搖頭就走。我爺爺是個解放前就入黨的老革命,我中學叛逆期非要和他讨論文革,他對我就是這種态度。

倒是沈識微言笑晏晏、不卑不亢,一路馬蹄輕快,陳昉雖性情乖僻,卻十分喜歡跟他扯淡,久而久之,俨然成了我們和陳昉間的翻譯官。

我本以為按沈識微的德性,這兩天他一定繃不住就世子的事兒來和我打兩句機鋒。但也不知他是不是馬屁拍得太忘我,心裏只有陳昉,竟不理睬我了。

人都是賤死的。

穆罕默德不來撩山,山就特別想去撩穆罕默德。

我在馬上扭來扭去了好一陣,突然瞧見前面有窪積水。

不妨蔔個卦。

我心說,要是拉車的馬左蹄先踩上水坑,那意思就是沈識微是個孫子;要是右蹄先踩上水坑,那就是說雖然沈識微是個孫子,但也不妨礙我去找他殺殺時間。

馬車離水窪越來越近,我屏息凝神盯着馬蹄子看。冷不防車輪子碾上一塊碎石,啪的打在我臉上。疼得我一拽缰繩,胯下的馬兒咴咴直鳴,四蹄亂躐。

等我捂着臉穩住馬,沈識微已從後面超了上來,瞟了我一眼,道:“秦師兄這是玩的什麽騎技?”

我朝前瞧瞧,馬車早碾過了水窪,車輪後跟着長長一串濕印。

唉。

我嘆口氣。勒缰與沈識微馬頭齊平,嬉皮笑臉道:“沈師弟。剛才午飯吃得好不好?飽了沒?”

過了好一會兒也沒聽到回應,我繼續道:“我吃得挺飽。”

沈識微在馬上猛一轉頭:“秦師兄!”他不耐煩地說:“有什麽你就說吧。”

我脅肩谄笑:“沈師弟,好幾天沒聽過你說真話,想死我了。”

沈識微道:“咦?秦師兄也打算開始缺德了?不知有沒有千石米來買功德?”

此刻我任由他損:“啊哈哈哈,這不是入蘭芝之室久而自芳麽?”

沈識微見我躺平任蹂躏,反倒沒了興致,一臉懶得理你,把頭轉了過去。

我咳了一聲:“沈師弟,有件事兒,我這幾天一直沒想通。你說世子那天見了我們,為何對我們三家都熟得很?”

沈識微看也不看我,對着他馬前的一團空氣說:“這有什麽奇怪?黃大俠過身時,世子也已有十三、四歲了,黃大俠必對他講過當年托孤的事。”

我道:“是啊!可怪的不就是這個麽?”

沈識微的眼風在我臉上一掃而過,聲音卻還是意興闌珊,懶洋洋地:“哦?”

我道:“既然七年前黃大俠還在世,為何不帶着世子返回拓南,而要隐居升龍?”

我倆一起看向我鞍邊挂的黃梧庭的骨殖壇,沈識微略略一滞,這才拿正眼看我:“秦師兄這意思,是叫我去問問世子?”

我道:“這哪兒敢,我只想聽聽沈師弟的高見。”

沈識微笑道:“秦師兄。”

我忙道:“在!”

沈識微道:“你說咱們今晚夜宿何處,能吃上點什麽呢?若是飯菜不錯,秦師兄也一定要再吃飽一點。”

說完腳下輕輕一帶,縱馬到了方才我退下來的位置。

擦,這賤人還真是給臉不要臉。

晚上我們夜宿的地方是一處田莊,雖十室九空,但居然讓我們找到了一戶人家。我把帶的幹糧交給主人代為造飯,見他們鍋裏煮的是麥麸野菜,悄悄往裏摻了點幹的。

回到大堂,陳昉又在讨嫌,居然吵着要吃肉。

媽的,你在升龍縣當殺馬特時能有兩張樹皮啃啃就不錯,走了一路就蹬鼻子上臉了一路,你想吃肉,老子還想吃火鍋呢,上哪兒給你弄肉去?

見大家都有同樣的困惑,陳昉把手一戳,怒道:“都瞎了?這不明明有畜牲?”

我們順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居然院子一角的亂草裏還真有頭羊,瘦骨嶙峋,肚皮都快拖到了地上。

主人一臉為難:“這位貴人,小老兒才添了個孫子,年節不好,兒媳婦不落奶,孩子跟個小貓兒一樣。全靠羊奶有口是口了。”

陳昉一臉不耐煩,把頭一歪:“沈識微。”

沈識微忙趨身上前,對主人笑道:“老丈,借一步說話。”一邊把他拉到了屋角。

過了一陣,那老丈回來了,雖仍舊不高興,但總算松了口:“既然貴人一定要,那小老兒也只有從命了。我這就去磨刀。”

堂屋門檻上坐着個小姑娘,一聽見要殺她家的羊,哇哇大哭着跑了出去。

我看看身邊的人。沈識微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英家兄妹一個望天,一個看牆,一副羞慚無地,恨不能消失融化進背景的模樣。

孰料磨難還沒完。

這混賬陳昉竟又道:“磨蹭什麽?秦湛,你去宰吧。”

我真恨不得把他給宰來涮了,咬牙道:“是!”

我出得門去,從馬鞍旁取下劍來。真臯人不許漢人配兵器,出了歸雲城我們就把各自的家夥用油氈破布裹了個嚴實。一捂十好幾天,這會兒我劍吐寒芒,不是要破敵,居然是要去殺羊。

我提着劍,在院子裏找了好一圈,才看見方才跑出去的小姑娘牽着羊躲在門後。

她見了我就像見了日本鬼子一般,抱着羊脖子號啕痛哭。一邊哭一邊說:“大叔,求求你,媽媽說你們吃了羊,我弟弟就要餓死了!”那山羊也直着脖子咩咩直叫。

我恨不得挖個坑跳進去,忙把劍丢下,蹲在她身邊,手足無措地寬慰道:“妹妹別怕,我們給你爺爺錢啦,明天就讓你爺爺去買只新羊,還給你買好吃的,好不好?”

小姑娘哪聽我說這個,只把臉埋在那髒得抹布一般的羊毛裏不肯擡起來。我拿出哄我親妹妹的絕技,又扮鬼臉,又學猩猩走路,她也仍舊不理我。

就在我也想哭了的時候,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身,回頭一看,沈識微站在月光下。

他笑道:“秦師兄,怎麽還一去就不回來了?”

必然是陳昉派他來催我的。

我一股邪火沒處撒,罵道:“沈師弟!我知道你忠肝義膽,但你不覺得這也忒下作了?也不怕以後的史官寫你是個佞臣?”

沈識微看也懶得看我一眼,走到我們身邊,彎下腰,對那小姑娘說:“你不想讓人吃你家的羊?那我們就不吃了,好不好?”

小姑娘霍然擡起頭,一臉的鼻涕眼淚,眼睛卻閃閃有神:“你們不吃了嗎?”

是啊,我們不吃了嗎?我也茫然地望向沈識微。

沈識微不答,轉身開了院門,把山羊拉到外面,在羊屁股上輕輕一踢,那山羊便撒腿狂奔而去。

他見羊跑遠了,反手關上院門,摸摸小姑娘的頭:“明早等我們走了,你再去找羊,這會兒可別告訴屋裏的人,知道了麽?”

小姑娘倒是機靈,拼命點頭。沈識微斜觑了我一眼,滿眼蔑視,轉身向堂屋走去。

我有點不好意思,忙追上他,讪讪道:“沈師弟……”

話還沒出口,就聽沈識微對着堂屋裏高聲道:“秦師兄!你怎麽就這麽不小心,讓羊跑了呢?”

……

卧槽?!這是什麽人哪!

見我環眼圓睜,悲憤地瞪着他,沈識微倒是開心了,沖我一笑,一邊走,一邊繼續:“秦師兄啊,我說你什麽好?”

我跟在他後面進門,見陳昉惡狠狠盯着我,只得打碎牙齒和血吞,連聲道歉:“真是對不住,我手一滑那羊就跑了,我還追了一段,沒追上。要不沈師弟再跟我一塊兒出去找找?”

沈識微也附和:“是,要不我陪秦師兄去找找?”

陳昉抄起桌上的筷子朝我這邊砸來,罵道:“還找什麽?都什麽時候了?還說練了一身武功,說你是廢物都擡舉了!”

那小姑娘正從門外偷偷探進個腦袋,看我被罵得狗血淋頭,忙捂住嘴,但捂不住那咯咯咯的一串笑。比我剛才學猩猩管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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