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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伏在起伏的馬背上,把身後的血腥地甩得越來越遠。

方才我跟着英曉露剁了頭一般亂跑,現在早分不清東南西北,說是往回走,其實也只是憑個大概。要是最終沒找對地方,剛才那悲壯一幕可就變喜劇了。

好在天不絕我。沒跑多遠,便看見方才追擊我們的真臯人為了減輕負重丢下的酒囊和皮褥,倒像給我留的路标一般。

我循跡而去,又奔了一程,只見遠處火炬亂舞,人聲呼喝。英長風和沈識微且戰且行,早已離了方才我們分手的地方。

我縱馬馳上南方一座土坡。居高臨下,見重重刀戈包圍中,兩條人影高低馳驟、上下縱橫,看樣子都還全須全尾,不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英長風近身仗的是把鐵劍。他平日恂恂溫厚,誰能料到劍勢這般威武果決?如海立山崩、似轟雷掣電。他舞開一個暗青色劍圈,真臯人在那霍霍光外,就如一葉舢板對着咆哮的大江,敢靠近的,剎時便覆沒不見。當真萬夫莫敵。

沈識微差池燕起、徘徊鶴翔,至人群中游走而過,只聽嗆啷不斷,真臯人的兵器就如遇到了寒風的花朵一般脫手落地。沈識微好似徒手對敵,又像遍地都是他的武器,拿到了刀,他是刀客,撿起了槍,他是槍手。哪怕他手中空空蕩蕩,被他一片衣襟掃中,敵人也如被敲了一悶棍般連連後退。

但不論他二人如何突刺穿梭,卻始終不離那馬車左右。

我突然大徹大悟。

為什麽這上百人的敵兵裏,只有區區十三匹追擊我和英曉露?

這全因為他們死守這空車惑敵,牢牢地吸引住了火力!

我胸中血沸欲噴。

這才真是漢子!

來時我尚有的一點疑慮惶恐,這會兒全被烈風吹得一掃而空,若我聽了英曉露的話先走,他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下半輩子也沒法擡頭做人了!

我提起一口真氣,大喊道:“沈識微!英長風!”

他二人一起擡頭向我這邊看來,連同大一半的敵人。

我總不能當着這麽多敵人的面說世子走了,愣了愣,我喊道:“羊放了!”

沈識微也喊道:“秦湛!小心!”

只聽風中嗖嗖,就算不看也知道,定有無數箭矢朝我飛來。但此刻我已不管不顧,只想和他們并肩作戰,索性一拉馬缰,沖下土坡。

我從背後殺至,勢如瘋虎般在馬上揮劍,倒是打了真臯人一個措手不及。沈識微和英長風也突搶出來,裏應外合,硬生生從真臯隊列裏撕開條口子。沈識微一拉我的馬缰,把我拽進內圍。

此刻馬車轅下早被他二人殺得屍山血海,車壁上釘滿已經熄滅的火箭。真臯人雖然勇悍,但此刻也不敢貿近,排開在戰場上對敵的槍陣。

英長風眦目欲裂,怒吼道:“你怎麽回來了?!”

倒是沈識微道:“你把羊放了?”

我這會兒非但不恨他讨厭,只覺得他英俊得簡直在發光,大聲應道:“放了!”

沈識微臉上一個古怪的微笑轉瞬即逝。

他轉身對英長風道:“二公子,羊走了,我們也走吧!”

突然翻身一掌,拍在拉車的馬屁股上。

那馬驚鳴着向前蹿出。英長風一臉驚怒,沈識微緊緊抓住他的手肘:“二公子!信秦師兄一回!”說着将英長風輕輕推出。

也不知用了什麽邪法,英長風被他推得向後倒躍,正撞在坐騎鞍邊,二公子愣了片刻,終于還是和沈識微一起翻身上馬。

我們一齊向着馬車奔出的反方向沖去。

敵兵首鼠兩端,一時不知該追哪頭,真臯話喊作一團。

斜刺裏突然殺出一騎,一柄長槍分心刺到,沈識微頭也不回、大袖揮卷,将那長槍從腋下挾住。我原以為這兵刃必和方才一樣要易主,沒想長槍歪了歪,卻仍在向前,嗤的一聲,刺破了沈識微的衣袖。

我忍不住回頭望去,見那使槍的大漢痛苦得龇牙咧嘴,如同手裏握的是燒紅的鐵棍。他天生一張陰陽臉,紅色的那邊已漲得如剝了皮,但仍不肯放手。

沈識微叱一聲:“脫!”反手握住槍杆,手腕一擰一拉,那大漢終于如踩了電門般渾身痙攣,從馬上跌了下去,咕嚕嚕滾掉了帽子,露出顆禿頭來。沈識早奪槍反調,把擋住我們的敵兵一一挑翻。

之前沈識微和英長風不過拖延時間讓我和英曉露脫險,他二人真要走,又有誰留得住?我們一路踏骨踐髓而去,馬蹄後只留下一條血路。

一路奔至馬力枯竭,方才停下來。

此時朝暾漸上,天際若撕開了夜幕的傷口,湧出一線猩紅,夜血淹沒了我們面前的黃土墟丘、嚴霜白草。我們胯下的坐騎無論再怎麽鞭策,也不肯再走一步。

我用被冷風吹得失去知覺的雙手揉搓着同樣麻木的面頰,卻發現自己不知為何熱淚滾滾,忙用袖子擦拭,想要說話,一開口卻是抑制不住的狂笑。

卻聽英長風晴天霹靂般一聲斷喝:“曉露和世子呢?!”

我道:“他們沒事。”見英長風動了真怒,忙把來龍去脈說了,雖勉力克制,卻仍然笑得停不住。

英長風聽得兩頰漸紅,這才慢慢恢複了往昔謙謙君子的模樣,赧然道:“秦兄,你舍身馳援,我不但沒感謝你,還如此失态……真,真是太對不住了。”

他反倒道歉,倒讓我吃了一驚。

我忙說:“關心則亂,有什麽對不住的?”

我喝了一肚子寒風,卻像飲了一肚子烈酒。

此刻亢奮無比,又看誰都覺得順眼。終是按捺不住,猛張開雙臂,摟住英長風和沈識微的肩膀:“都是兄弟,說這些幹嘛?”

英長風也伸手回摟住我的肩膀,大笑道:“是!都是兄弟!”

沈識微本負着手,被我一把摟住,一時吃了一驚,但最終也還是笑了。

馬力稍複,我們便轉頭往渡淩橋進發。

這次我們再不敢上官道,專尋僻靜小路。好幾次我都以為已經迷路,要餓死在山溝,幸而英長風和沈識微腦子裏長着GPS,總能從絕境轉出來。

我們生怕與英曉露錯過,一路不敢稍息,第三天正午終于遠遠能見淩水河。

比起烈鬃江,淩水河只是一條泥鳅。

我們來時在淩水下游的嚴家集乘的渡船,但渡淩橋背據兩山圍壑,前臨一渎天塹,俨然兵家必争之地,又足比嚴家集擴大熱鬧十倍。

我一路都在琢磨,趙州橋好像也就五十來米,而古代既沒混凝土,又不能拉鋼索,如何造跨江長橋?到了渡淩河畔,才知勞動人民的智慧不容小觑。

渡淩河兩岸各築了六個石橋墩,上覆石條木板,而河心水流深急、無法下樁之處,卻是用鐵索連船,上載浮橋。如今水枯,前幾個橋墩俱已露出水面,天地冱寒,裸岸的泥地都凍做白茫茫一片,正應淩水之名。

淩水鎮裏必有官兵把守,如今我們十有八九已被上網通緝,打死也不敢往有臨檢收費站的地方湊。料想英曉露想得也和我們一樣,我們也不過橋,只在對岸搜尋。

雖說未進市鎮,但渡淩橋頭枝蔓出一片亂屋,就如渡淩鎮向着北面嘔吐了一地。爛泥中房屋低矮,人畜混雜。我們走進這一團污穢混亂當中,正猶豫如何找人,卻聽有人脆生生直喚:“二哥!!二哥!!”

反倒是英曉露先找到了我們。

曉露妹子遠遠朝我們奔來,跑得近了,我才見她鬓發蓬亂,兩眼通紅,不知何時把毛皮風氅換做了一件百結的鹑衣。

我原以為她要一頭撲進她二哥懷裏,但這古代太講究男女有別,兩步外她硬生生剎住車,絞着雙手連連道:“你們沒事就好!你們沒事就好!我一直在路口等你們……這幾天吓死我了!”

倒是英長風伸出手去,替自家妹子理了理鬓角,柔聲道:“這幾天辛苦你啦。”

沈識微問:“世子呢?”

不待英曉露作答,大家就一起看見陳昉也氣喘籲籲地跑近,帶起的泥水濺了自己一身。

陳昉邊跑邊喊:“秦湛!!”

納尼?我?

此刻激動人心的重逢,按交情他該去找沈翻譯官才對。

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陳昉就一頭撲進我懷裏。他烏珠鼓起,失魂落魄,拽着我的領子大喊:“骨殖壇呢!!”聲音駭怕得直抖。

骨殖壇?

愣了愣,我才明白過來他說的什麽。

我心頭微微一熱,倒對陳昉有點刮目相看,這人雖又賤又作,但總還有他在乎的東西,十三年的養育之恩,黃梧庭的确也跟他親爹差不多了。

我忙道:“在我鞍上,這一路黃大俠的骨殖倒是……”

不等我說完,他就蹿到我馬旁,把骨殖壇拽了下來,緊緊抱在懷裏。

我見他仍在瑟瑟發抖,正打算出言安慰兩句。

卻見陳昉突然将壇子高高舉起,掼在地上。

嘩啦一聲,瓦壇應聲而碎,人骨散落一地。

他大爺的!這又是在發什麽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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