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樓名“望眼樓”。
望眼樓是連接銀辔西大門和伏波廳前校場的要道,戰時鎖閉樓門,就成了入侵者遇到第一座碉堡。
如今禍起蕭牆,死守望眼樓還有什麽用?
我本準備迎接一場惡鬥,但到了伏波廳前,卻看見英曉露帶的那一小隊人馬大剌剌站在火光裏,周圍變兵沒難為他們。
英曉露不在。
我道:“怎麽回事?夫人呢?”
領頭的士卒茫然道:“英二公子在樓上,夫人上去勸她哥哥去了……”
牛油大燭能照亮的範圍不過幾丈,高樓的上半截終歸融化進了夜色裏。
我有點發急:“她上樓去了,你們怎麽沒跟着?!”
那士卒吭哧道:“夫人走的這條道我們跟不上……”
方才變兵往樓上攻了一波。樓外只聽刀兵大作,窗口光影如狂,最終樓裏的燈光全滅了,不知藏着多少伏兵。英曉露不能從正門進,居然選擇了從樓外爬。
星光黯淡,這望眼樓南朝心懷不軌的變兵,北面是呼嘯的烈鬃江,心急如焚的英曉露仍舊幾個縱躍就沒了人影,這些尋常士卒怎麽跟得上。
我要了只火折別在腰上,也只能攀着濕滑的瓦片往上翻。不知爬了幾層,只聽見鐵馬在檐角叮咚,我終于看見朝江的窗下伏着個黑影。
我怕驚着她,老遠便輕聲喚道:“曉露?”
那黑影動了動,發出個驚喜的聲音:“湛哥!”
她伸手拉了我一把,我把脊背貼上牆壁,這才痛快喘了會兒氣:“到底怎麽回事?”
英曉露一聲不吭,過了許久,才萬分艱難道:“他們說我二哥囚禁了大哥和陛下……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一定是有什麽誤會,我們去勸我二哥下來和大家說清楚!”
我擡頭向上看。
此刻我們背靠的是一面直牆,光溜溜無可攀援,幾丈高處一片飛檐遮沒了天空,望眼樓已經到了頂。
英曉露道:“咱們得從裏面走。我二哥大概在眺北臺。”
望眼北眺,極目故土。
望眼樓頂是一個闊大平臺。
我詫道:“你怎麽知道?”
英曉露執拗地答:“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她說着揭了片瓦丢進窗戶,裏面沒動靜,我見她呼啦站起聲,忙摁住她:“我先。”
樓裏是一片全然的黑。
我猛一闖入,只覺上下颠倒,等眼睛适應過來,才看見頭頂眺北臺的大門絲絲縷縷吞吐着金紅色的光。
英曉露也緊跟着爬進窗來。她把之前丢進來的瓦片順着木頭坡道踢了下去,我倆一起豎起耳朵,聽見一片刀劍亂聲如同被春風吹化的泮冰般在死寂裏響起。
原來樓裏的變兵和守軍都失了火光,進退兩難,只得伏在原地,一丁點動靜都能激起一場沒頭沒腦的厮殺。
我本打算點燃火折,現在是萬萬不敢了。我倆一前一後扶着牆壁往上走,腳下時不時踢到一動不動的肉體,不知是敵是友,還有沒有命在。
等到了眺北臺門前,才發現那片金紅色不是燈燭光。
眺北臺在燒。
木頭噼啪炸裂,焦糊味倒是被夜風吹往樓外。英曉露把我粗暴地推開,喊了一聲。
她推我這一把力道極大,發出的聲音卻又澀又輕,像一塊枯骨落在地上。
我以為只有她身邊的我才能聽見,但眺北臺上站着的那個人還是朝我們轉過了頭。
英長風一手拄弓,倚在搖搖欲墜的欄杆上。
他的發髻披散,渾身浴血,汗把他的亂發黏在了臉上。
英曉露的第二聲喊終于叫了出來:“二哥!”
她猛向前撲去,卻一個踉跄跪倒。我忙去扶她,但一踏進眺北臺,也腳底打滑,扳住門框才站穩。
原來順着門口往外淌的不僅是火,還有血。
地板被血淹得看不見原本的顏色,英曉露望着滿手猩紅,茫然地擦在衣襟上。
太好了,不管怎麽說,這回是趕上了。
我懸了一路的心終于放下了:“二公子,我們來了,趕緊走吧!”
英長風定定看着他妹妹,卻一言不發。
眺北臺上橫七豎八躺倒的人比我們這一路上遇見的都多,和英長風隔着一條血河,一小群變兵蜷在平臺另一端的欄杆下。
那領頭的變兵也朝着我們望來,驚道:“三小姐?”英長風不開口,倒讓敵人陰陽怪氣地接了我的話:“好啊,二公子有濯秀撐腰,難怪這麽狠得下心!”
英曉露急道:“包叔叔,你們一定是弄錯了,這到底是怎麽了?”
那人卻大笑起來:“這是怎麽了?!問問你哥哥!”
一時平臺上只剩下那變兵首領古怪的狂笑。
那一塊瓦片引發的厮殺還沒有結束,喊殺聲也像濃煙,順着坡道灌了上來。
我雖急得要命,但現在這場景似乎輪不到外人開口。
英曉露凄惶地輕聲喊:“二哥……!”
英長風還是不言語。
我第一次覺得他沉默得可恨。
我往前跨了一步,在血裏踏出了水響:“都什麽時候了?你還不過來?!”
老子烈鬃揚塵都爬了,現在還有什麽怕的,大不了也像陳昉一樣把他捆走!
英長風反倒退了一步,一截碎木被他踢得往江裏摔下。
他道:“別過來。”
英曉露猛抱住我的手臂:“好,好,我們不過去。”她抖得像在篩糠,也不知是想阻止我,還是只有靠着我才不會癱軟下去。英三小姐從不服軟,現在卻在連聲哀求:“二哥,我好害怕,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求求你了二哥,我們不過去,你過來好不好?”
她最後一句話是哭出來的:“爹不要我了,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英長風的瞳孔收縮,木然的臉上總算有了點人色。
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他要向我們走過了,但最終他卻是再退了一步,緊緊地,緊緊地抓住欄杆。
他道:“曉露,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你們走吧。”
我道:“你叫她往哪裏走?你知道我跟她是怎麽一回事,這裏才是她的家!有什麽事情不能先下去說?!”
英長風喝道:“你不明白!”
長弓從他手裏滾落,英長風捂住了自己的臉。我見他眼裏滿是哀痛,但他馬上就合上了眼睑,把火光和別人的視線都隔在了外面。
我是不明白!誰他媽能明白!
我恨聲罵道:“英長風,你這是什麽毛病!……”
轟隆!!
一聲巨響壓住了我接下來的話。
腳底傳來劇震,我忙一手抱住英曉露,好容易才在血沼裏穩住兩個人的身子。
英長風本就受了傷,這一震讓他跌倒在地,帶得欄杆也塌了一片。
這是我們今天挨的第二次炮擊。
英長風終于着急了:“曉露,快走!”
英曉露朝着她伸出手臂:“你不走,我去哪兒?”她忽然在這場荒謬的拉鋸裏也找到了自己的籌碼:“你不走,我也不走!”
英長風露出個疲倦至極的微笑。
他渾身染滿了死血,但他的臉和勉力支撐着身體的雙手卻白得可怕。
這個微笑也白得可怕。
這笑容我在從我身邊走過、迎向門外的長矛的肇先生臉上看過。
有什麽東西把他們魇住了,誰也叫不醒。
英長風柔聲道:“曉露,是我對不起你。但我不能對不起爹,不能對不起天下人。我只能對不起你。你,你別恨二哥好嗎?”
英曉露哭叫道:“不行,不行!我就要恨你,二哥,我們走吧!”
一股不祥至極的預感沖上我的喉頭,我喊道:“英長風!你妹妹在這,你得照顧她,你不能這樣……!”
英長風卻似乎打定主意再不開口了。他望着妹妹,眼裏萬般不舍,又像一刻也不願多呆了。
轟隆!!炮擊再至!
這次晃動更劇,望眼樓把它受的傷傳到全身,我只覺連足底都刀刺一般的疼。
我也再站不住,滾倒在地上。
之後這一幕常常在我噩夢裏回放,但我始終不知道英長風是傷重撐不住身體,還是自己仰倒進欄杆的缺口。
在英曉露撕心裂肺的尖叫聲裏,我看見英長風身影一晃,他的散發揚起,連同飛煙騰焰,一同向着樓下堕去。
孽龍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