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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我記不清是怎麽把不停尖叫的英曉露扛下了望眼樓,樓道裏滿是硫磺氣味,好似置身地獄。

而門外是修羅場。銀辔子弟又再自相殘殺成一團。

我見人就揍,半途遇上了一小群自己人,好容易沖出了旋渦的中央。

他們把我簇擁到校場邊的一片土坡旁,坡頂蹲着幾門鐵炮,沈識微正踩在炮上觀戰。

瞧見我來,他的眼睛在黑暗裏一亮:“你再不出來,我就要進去找你了!”

滿地翻倒的火藥炮彈,幾具炮手的屍體也如不起眼的垃圾般混在其中。

不用問也知道是怎麽回事。要不是沈識微上來接應,這處炮兵陣地早把我和望眼樓一起轟進江裏了。

沈識微問:“英長風呢?”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道:“……咱們撤吧!”

還好他不是會在這種時候問個沒完的人。沈識微點了點頭,只道:“這個不能給他們留下。”話畢跳了下地,把手裏火把抛在炮架。

火苗舔着了殘存的火藥,登時精神抖擻,“哧”地蹿上炮身。

那炮管細長黑沉,像一截兇禽的脖頸,我似乎在哪裏看過。

沈識微看穿了我的疑惑。

他一振衣擺,猛蹬在炮身上。

化返勁出,千鈞的大炮應聲而倒。

沈識微大笑道:“萬化風雷炮!秦師兄,這一趟的驚喜可真不少!”

比起校場前的震天喊殺,碼頭的只聞江濤撲岸。

沈識微早已劫下幾條長船,我們匆匆點了人頭,好準備扯呼了。

一路折騰,英曉露不知何時放棄了哭叫,現在靜悄悄挂在我肩頭,好像只被打死的獵物。

我見第一艘船尚未登完,還要等會兒才輪到我們,于是道:“是不是不舒服?我放你下來?”

她還是沒動靜,我選了塊幹爽地方把她輕輕卸下。

一沾着地面,英曉露立刻刺猬一樣把自己蜷成一團。她緊抱膝蓋,只露出一雙大眼睛,警惕地望着四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肯把下半張臉也露出來一點。

我見她嘴唇翕動,忙蹲下去聽。

英曉露氣若游絲道:“我哥哥呢?”

我心如刀攪,上下撫着她的後背:“曉露不怕。哥哥在這兒呢。”

“哥哥”這兩個字終于讓她擡起頭。

她朝我看來。

這漂亮姑娘的睫毛還是那麽長、眸子還是那麽瑩潤清亮。但她的目光卻幹枯得像老妪,和我的目光相接,帶着毛刺般割肉。

她輕輕打開我的手:“不對,你不是我哥哥。”

這兩道幹枯的目光卻猛然一凝,接着轟的燒着了。

我看往身後,沈識微正在不遠處和誰說話,手裏還拎着把裝飾輝煌的劍。

英曉露的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咆。

不等我回過神,她已瘋虎般撲了出去,衣襟鞭子般抽疼了我的臉。

“锵”!

一聲金鐵相撞,什麽東西打着旋兒飛了出去。

我聽見沈識微高聲喝道:“三小姐不可!”

我猱身撲出,從後面摟住英曉露的腰。

秦湛這肉身有扛鼎之力,但依舊制不住此刻的英曉露。我只得從後面踢她的腿彎,用摔跤的招數把她摁在地上。饒算如此,她還是撐起了上身,放聲狂吼:“陳昉!!!”

陛下癱坐在地,正狗一樣大喘着氣。聽見英曉露的咆哮,他才反應過來般,也跟着驚慌地嚎了一嗓子。

那飛出去是被我繳了械的陳昉的配劍,鑲金嵌玉,被英曉露連劍帶鞘劈成了兩節。

要不是沈識微應變如電,現在變成兩截的就是陳昉。

英曉露還在嘶吼:“是你!是你害了我爹和我二哥!是你害了銀辔!”

陳昉終于醒了過來,他屁滾尿流地往後爬:“救,救命!沈識微!你說了要保我性命!”

英曉露揚起的濕沙打得我滿頭滿臉。

我只覺按住的不是個姑娘,而是地龍要翻身。

“救命?救命?”她嘶聲道:“要不是我二哥,你早死了!你落水後高燒昏迷,是我哥把你背回了銀辔!我們困在山裏時沒有水,是他割了手臂,拿自己的血替你解渴!你喝過他的血呀!你怎麽忍心殺他!”

陳昉粗重的呼吸聲中斷了片刻。

但也就是片刻,他已經爬到了沈識微身後,敢放聲罵回來了:“我是君他是臣,他不該嗎?誰他媽害了銀辔!瘋婆子!”

我再也按不住英曉露,被她掀到了一邊。

英曉露人還未站起,苗刀已沉在腰間。

這是戰場上沖鋒的姿勢。

我大喊道:“沈識微!”一邊抽出匕首擲去。

又是一聲刀劍交鋒的銳叫。我朝着迸發火星地方躍去。

沈識微堪堪接住了這一刀。化返避實就虛,我趁英曉露全力前沖,在她胳膊肘上帶了一把,借着她自己的巨力把她抛了出去。

我急道:“你現在不能殺他,曉露你聽我說!”

英曉露怪聲嘶鳴,聽不出是哭還是在笑:“為什麽?!因為他是君,你是臣?”

黑暗裏,一絲毒蛇信子般的嫣紅陡然指向了我。

那是英曉露苗刀背上的一抹紅,我萬沒想到,會有被她用刀指着的一天:“連你也站在他那一邊?他到底給了你們什麽好處?!”

是啊,這王八蛋能給我們什麽好處?

我不知如何做答,扭頭道:“沈識微!”

這家夥扯謊不眨眼,現在哪怕是用鬼話,能哄住英曉露就行。

沈識微拉住我的手肘,輕聲道:“沒時間了,立刻就走。”

我道:“這可怎麽走?你幫我勸勸他……”

沈識微打斷道:“我說來不及了。”他不動聲色朝連通碼頭和寨子的山路擡了擡下巴。

大隊火光正往碼頭湧來。

銀辔寨終于發現被別人渾水摸走了大魚。

沈識微道:“她若不肯走,只有把她留下。”

我勃然大怒:“放屁!你說的是人話嗎!”

沈識微冷笑道:“不把她留下,你能奈何得了她?”

英曉露也是成了名的高手。我和沈識微聯手應該能制住她,但絕不是三兩招就能成的是。更何況她現在鐵了心要拼命,一旦交手,不是我們要傷着她,就是她要傷着我們。

我甩開沈識微的手,向前迎了兩步:“曉露!我發誓,以後,等以後我一定挖了陳昉的心肝祭你二哥。現在我們先上船吧!”

英曉露報以低咆。

我把心一橫,索性打開雙臂,沖着她的刀鋒走去。只聽沈識微在我身後氣急敗壞道:“秦湛!”

山上的火光來得好快,像潰堤之水般沿着山勢在淌。

陳昉早已爬了起來,他似乎也看見了朝我們湧來的隊伍,跳着腳大叫,但戰士們誰也不理他,只把他往船上擁。

刀尖離我的胸膛還有幾寸之遙,英曉露的身影隐沒在黑暗裏。

僵持了片刻,好似英曉露也受了那列火光的催促,刀尖終于向後退了退,接着慢慢放低了。

我略放下點心,喚道:“曉露……”

刀脊的嫣紅卻矯矯昂起!

我不及後退,英曉露已至身前,我幾能聽見她切齒的聲音。但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一逝,她卻是矮身一逸,一刀直朝我身後刺去。

攻我是虛,攻跟我過來的沈識微才是真!

英曉露用我的身體擋住了沈識微的視線,這一刀來得比之前兇險得多,卻不知為何沒聽見交刃聲。我猛然回頭,沈識微朦胧的身影已節節在退。我不及多想,旋躍而起,兩掌推出。掌風壓倒江風呼嘯,英曉露卻不肯撤招自救,她仍執意前襲,被我一掌拍在了肋上。

苗刀在河灘上劃出嗤的一聲。英曉露踉跄了幾步,終于拄着刀站定。

她譏笑道:“湛哥,哥哥呀。你不是我哥哥嗎?你既然是我哥哥,也是我二哥的兄弟,你怎麽能不報仇?!你說呀,哥哥?”

這回我聽清楚了,她的确是在笑。

英曉露受了傷,但伴随着咳嗽和喘息,她仍在放聲大笑,也不知是在笑誰。

我既氣且痛,喝道:“英曉露!”

風也從遠方吹來若有若無的聲音:“曉露……曉露……”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那不是回聲。那終于下到山腳的隊伍裏也有人在喊着英曉露的名字。

沈識微又一次抓住了我的胳膊:“還不走?”

我咬牙道:“你帶陳昉先走,我留下來……”

沈識微恨聲道:“她能留下,你不能!你信我,她留下沒事!”

我沒空再和他糾纏,想掰開他的手,沒料卻又摸到了滿掌溫熱。

我轉過頭,微暗火光裏,沈識微手上的血正順着我的胳膊不絕地往下流。

我驚道:“你……!”

沈識微急急道:“我知道你放不下心,但已經沒有辦法了。我絕不能讓她殺了陳昉!”他把我的胳膊抓得更緊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我等的就是一個能和我爹談一談的砝碼,我等了這麽久,終于等到了。以後不會再有了,陳昉是我唯一的機會。”

這是我頭一次在沈識微臉上見到近乎哀求的神色:“秦湛你信我!讓她留下沒事。這一次我真的沒有騙你。”

不知是他之前替我拉弦的傷口又裂開了,還是剛才英曉露那一擊傷着了他。沈識微血流如注,這一會兒功夫就浸透了我的衣袖,但他自己卻似乎沒發現。

英曉露終于聽見了遠處的呼喚,她朝着山下望去,似乎在分辨是誰的聲音。我方才那一擊不輕,她轉動身體的模樣顯然是在忍着痛。

我喉頭像被團棉絮堵住了,發不出聲來。

那隊人馬離得更近了,幾乎快能看清領頭人的臉。

船正在緩緩離岸,戰士們在甲板上連聲大叫。

沈識微又再拉了我一把,幾乎拽得我一個趔趄。

他平時的巧令辭色不知飛到了哪裏。現在他只會又說了一次:“你信我!”

我握住了他滿是鮮血的手:“我……”

他與我四目相接,眼神裏居然露出了懼意。

我說出了我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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